慕明卓圍著遲遙轉(zhuǎn)了一圈,見她還是一副倔著脖子低著頭的樣子,打趣道:“原來忠犬也會難過呀!
遲遙強(qiáng)行硬著喉嚨道:“二公子這是貶損誰呢。”
慕明卓撫掌:“還是這張嘴像你,不過今日只有嘴利,并無牙尖了?磥頍o論是小公子還是你那傲人的天賦,都救不了你了。”
遲遙不說話。
那幾個小跟班看看天色,諂媚地湊上來道:“慕二公子,天不早了,我們要趕去糧草司的話還須半日路程。”慕明卓哼了一聲,拍拍袖子,大步離開。
遲遙在原地站著,腦海里一幕幕過著慕星荃和她相處的時日。
剛將她;貋頃r,遲遙住青行峰的半山腰往下。慕星荃三天兩頭地便從主峰下來看往她,一來二去,二人的關(guān)系也從點(diǎn)頭之交漸漸到了能說上幾句話。
遲遙來到青行峰四個月之后的某日,慕星荃看著她練了一上午的劍,笑她:“遙遙不是早就入了靈道么?怎么還在校場?”
遲遙剛氣喘吁吁地從校場下來,看到慕星荃便知道他又來默默旁觀了一個上午,有些不好意思:“雖然已經(jīng)入了靈道,但我總覺得強(qiáng)身健體還是有所裨益,父親說,靈為身體之魂,肉體才是容器,萬不可以追求靈道的進(jìn)益,丟去了身法的訓(xùn)練。”
慕星荃聽到她說到父親遲宣,遞給她自己準(zhǔn)備好的清茶,沉默了一會兒問:“遙遙,你……恨慕家嗎?”
遲遙吸了一口茶,突然被問到這個問題,猶豫了一瞬。
慕星荃連忙說:“與我說沒關(guān)系的,我不會告訴父親和哥哥們!
遲遙苦笑一聲:“若是換成小公子,小公子能不恨嗎?滅族之仇,小公子尚且有父親兄長可以擔(dān)憂,我父親和哥哥卻早已經(jīng)為了慕家捐軀,母親和姐妹們卻因?yàn)檫@捐軀而被誅殺!
慕星荃伸手試圖扶她的肩,碰到飄起的衣領(lǐng),又收了回來。
遲遙轉(zhuǎn)身看他,勾起一邊嘴角:“小公子不會當(dāng)真以為我對慕家毫無怨念吧?”
慕星荃負(fù)手而立,面色上有一些尷尬,道:“不會。只是我……以為我多少能夠彌補(bǔ)你一點(diǎn)。”
“彌補(bǔ)……么?”遲遙展顏一笑,“我知道的,去年小公子年方十四,也沒辦法為遲家說話!
她看見慕星荃明顯更僵了,怕他以為她在嘲諷他的身份,趕緊道:“小公子對我的好,我記在心里!
慕星荃的僵硬仿佛略微緩解了一些,幫她攏了攏略微散亂的鬢角長發(fā):“遙遙練劍也不要太刻苦呀,中午想吃什么?”
遲遙仰臉看他:“我想吃山腳下小鎮(zhèn)子里的熏肉!
慕星荃緩慢地笑笑:“我差門生下去幫你買!
遲遙低頭笑:“不麻煩小公子了!
此后的半年里,遲遙每日練半天的劍,還要做半天雜活。青行峰雖然都是修行之人,但是日常的吃喝拉撒還是要的:糧食不會從天上掉下來,主要的收入是青行峰作為一方靈宗給附屬宗族帶來的庇佑換來的供養(yǎng)。雖然世界上已不見魔族,但大小妖物和鬼道仍舊存在,時不時出來作祟沒有靈力修為的人家,此時便是慕家派門生出行,解決問題;日常的雜事還是要有人做,遲遙平日負(fù)責(zé)的便是一眾弟子衣物的漿洗。慕星荃偶爾上午來看遲遙練劍,偶爾下午來看遲遙做事,碰上遲遙做漿洗的活計,慕星荃總是讓遲遙進(jìn)屋去休息,不一會兒便漿洗好了所有的衣物。后來遲遙央求了他好久,才知道原來這是慕星荃對水靈隨心所欲的操縱。
遲遙來到青行峰的第十個月,是慕家八月十五的追月之夜。雖然慕星荃還差一年才到十六,但已經(jīng)要作為一個慕家小公子出現(xiàn)在世家弟子面前。有一日,慕星荃直到掌燈時分才來到遲遙住的小屋。
“遙遙!彼_口喚,敲敲門。
遲遙趕緊起身給他開門,驚訝地道:“星荃哥哥,你怎么這個時間還過來?”
慕星荃溫和地笑:“比這早到了一點(diǎn)。方才謝姑娘在,我便在后面樹上稍等。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在旁人面前過來找你。方才你和謝姑娘在聊什么?”
遲遙瞇著眼笑,轉(zhuǎn)身去給他倒灶上煮著的茶:“說星荃哥哥長得好看。璟珂也這么說呢!
“哪里就好看了。我是個男子,哪有遙遙生得好看!蹦叫擒趺撓乱患h逸的外袍,斂了大衫正正經(jīng)經(jīng)地坐在桌邊,“今日來是想問你,可想去追月之夜嗎?尋常門生本是只能遠(yuǎn)觀的,我可以帶你去世家子弟們才能去的內(nèi)嶺!
遲遙更是知道好看與否都是吹捧,聽得后兩句睜大眼睛:“我從前只是在家里聽父親說過追月之夜,沒想到還能親逢盛事。我真的可以么?”
慕星荃接過茶杯,始終帶著淺淺的笑意:“自然可以。我原本便有意舉薦你為親傳弟子。你天賦異稟,難得的是還非常勤奮。做了親傳弟子之后日常雜事會少一些,多些時間修煉!
遲遙撓撓頭:“親傳弟子……”
慕星荃歪頭:“而且親傳弟子可以住在上面,如此我再來找你便不必跑這么遠(yuǎn)。最重要的,你父親遲宣和兄長遲巡當(dāng)年都曾經(jīng)參與過追月之夜,若是你做了親傳弟子,便有機(jī)會修習(xí)研讀你父親和兄長當(dāng)年修煉的心得手記!
遲遙立刻眼冒星星:“做親傳弟子可有什么要求嗎?”
慕星荃喝了口茶,微微思考道:“必須出身世家!
遲遙眼中的光暗了下來,問:“星荃哥哥,家主他對于我遲家的事,還是沒有任何改口么?底下的人噤若寒蟬,如今連遲家都不大敢提及了。那樣的冤案,還是沒有任何改口么?”
慕星荃放下茶杯:“……還沒有!彼焓秩ダt遙的袖子,“是我不好,好好地說什么世家!
少女心性,講到委屈處,慕星荃哄了遲遙足足一炷香的時間,才將她哄好。
遲遙回憶起來,那一夜恰好是一年之前。后來慕星荃提過的包括天資聰穎、勤敏好學(xué)、比武十八連勝、紅塵鏡心魔入侵等等要求,遲遙一一的都滿足了。同謝璟珂一起做了親傳弟子,搬到了半山腰往上的地方,然而從這以后,慕星荃仿佛便忙了起來,來看她的日子比起當(dāng)時還要少。她也沒能讀到父親和兄長的修行手記,不知道為什么,她上了青行峰以后便甚少下山,更是幾乎不曾讀過什么書,也因此她才央了慕賀心,去藏書閣做事,以此求得閑暇時間能夠有所閱覽。
或許哪天,能夠找到遲家曾經(jīng)存在過的痕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