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3-06-04

    紙方頭村的土路上。車走過去后，車尾揚起漫天的黑色煤塵，旁邊的綠色樹葉已經(jīng)失去了本來的顏色，像臟兮兮的乞丐。

    陳曾等人進入村后，依然把車停到戲臺旁，只是已經(jīng)停著一輛小q車了。陳曾們下了車后，早已藏著等在角落里的老鬼跑了出來，他招手道：“我在這兒，到這兒來。”陳曾警惕性的看了看四周，帶著眾人向老鬼的方向走去。老鬼藏身的地方是一眼土窯，里面堆著很多柴木，角落里臥著很多乘涼避暑的家雞，糞便的味道很濃。他們進去后，母雞爬起來咕咕的叫著搖曳著身子跑了，有腳步遲緩的，眼睛咕嚕嚕的轉(zhuǎn)著，像是觀察后面的人趕得緊不緊了，不緊的話，就不走了，畢竟這兒陰涼啊。

    連雞也知道，窯洞冬暖夏涼的特性。

    但，這畢竟不是人呆的地方，可以看出老鬼這段時間的日子確實不怎么好過。

    老鬼十分小心，所有人都到了里面后，他掃了掃視外面，這才放心的走回來。眾人坐在柴木上，老鬼道：“自從上次爆炸事件后，俺每天過著逃離的生活，有段時間都不敢在村里呆著，都是在附近的土窟窿里躲藏。他們一直在找俺，幾乎每日都去俺家看一次。”

    陳曾有些擔心，說道：“二愣子呢？”

    老鬼道：“娃沒事，他去他姨家住了。小陳，有些重要的消息得告訴你，這些消息俺是冒著生死搞來的。”

    有了上次的經(jīng)驗，陳曾想都沒想，掏出兩張一百給了他。老鬼道：“村里來記者了，昨天就來了，兩個，戲臺旁的那輛小轎車就是他們的?！?br/>
    哦？“他們現(xiàn)在在哪兒？上山上去了？”張方子問道。八兒和鄭陽對這里面的事情不了解，都保持沉默，認真聽著。

    老鬼看了張方子一眼，搖搖頭說道：“沒有，他們現(xiàn)在在村支書的家里。他們之前有上山過，但山上有人擋路，他們?nèi)藛瘟Ρ〔桓疑先?，怕遭受襲擊，他們在村支書家里過夜?！?br/>
    “村支書不是黑煤礦有勾結(jié)嗎？他們敢在賊家里過夜？”陳曾道。

    “是有勾結(jié)，而且村支書的表弟也在山里開煤礦。但勾結(jié)是私下里勾結(jié)，表面上不敢承認的，那兩個記者敢情正是利用村支書的這種掩飾心理。還有，他們來了后還沒有具體針對過某一家黑煤礦，而黑煤礦并不是團結(jié)的。各挖各的煤，各掙各的錢，只要不出事，不找到自己的頭上，安安分分掙錢就行了。所以現(xiàn)在沒有人會威脅他們的安全?！?br/>
    陳曾道：“山上放哨的人多嗎？李富現(xiàn)在在哪兒？”

    “多！盯得很嚴，經(jīng)過了你們上次的折騰，現(xiàn)在他們都帶著真家伙。刀和槍都有。如再有人強行上山，不會給好果子吃。李富早上的時候來了一次，又走了。這段時間，他每天都來兩次，晚上應該還會來?！?br/>
    “他不是成了警方通緝的對象了嗎，警方現(xiàn)在不管他嗎？”許世杰問道。

    這個問題，陳曾做了回答：“官商之間必定進行了權(quán)財交易。天網(wǎng)恢恢，疏而不漏，這是針對窮人說的?！?br/>
    老鬼接著道：“你們的車停在那兒，敢情現(xiàn)在他們已經(jīng)關(guān)注上你們了。你們盡量不要這么多人一起冒頭，這注意力太大，人少了，還可以避得過去。只要你們不上山，他們是不會為難你們的。”

    正說著，一直在口子處放哨的楊哥說道：“小陳，那兩個記者出現(xiàn)了?！?br/>
    眾人紛紛聚集過去，通過深草的縫隙可以看到下面的戲臺旁，四個人——兩個戴著工作證的中年人，兩個農(nóng)民樣的老頭，開門進了車里。車啟動，超山上駛?cè)ァ?br/>
    “他們上山了?！崩瞎淼馈?br/>
    望著小q車消失在轉(zhuǎn)彎處，陳曾對老鬼道：“現(xiàn)在山上運營的煤礦有多少家？”

    老鬼道：“現(xiàn)在風聲緊，除了后臺硬的幾家煤礦，大概七八家，其他的小煤礦都改到晚上披星戴月出煤，晚上你上山后，整個山都是星星燈火?！?br/>
    接著道：“上次爆炸之后，死了不少人，家屬來認領(lǐng)尸體，每一具尸體30萬，這只是尸體費用。出了這么大的漏子，官員借機也啃了李富不少錢。為了撈回這些錢，所以李富這次搞得更大，每天的出煤量比以前翻了一倍多，看卡車上山和下山的數(shù)量和頻率就知道了?！?br/>
    許世杰道：“30萬？這個數(shù)目不少啊?！?br/>
    鄭陽道：“不少？那30萬換你的命你換不換？”

    老鬼經(jīng)他們這么一說，想到了什么，說道：“尸體費用確實是很大一筆。曾經(jīng)就有這樣一個例子，兩個來自河南的礦工，劉和王，在黑煤礦挖煤的時候，劉把王殺了，偽造是頂板塌陷事故，然后以王的哥哥的身份，向煤礦主索要了20萬的人命費用，拎著尸體走后，拋到了山溝里，從此不見蹤影。后來聽說，劉和王根本不認識，劉是把王騙去煤礦里的，劉早就蓄謀好了?！?br/>
    “不會吧？勞動人民真是智慧無窮啊。這掙錢方法也能想得到。”許世杰聽得直吸氣。

    老鬼道：“黑煤礦這一條主產(chǎn)業(yè)鏈上，依附和延伸出了很多掙錢的‘黑道’，俺上次跟你們說過的，黑車子，黑記者，黑官員，黑線人，，還有兩件沒說的，黑煤場和煤檢站。”

    [黑線人。老鬼本身就是個黑線人。有一份報紙上，寫過這樣一句話：

    “‘留下電話，他們挖煤我就告訴你過來?！簧倜簠^(qū)的農(nóng)民向記者索取聯(lián)系方式，農(nóng)民正在做線人——他們的眼神復雜而神秘?！盷

    “黑煤場我懂，煤檢站怎么說？”陳曾說道。

    在黑煤窯的“食物鏈”中，還有不能忽視的一級——在黑礦附近正規(guī)的煤礦或煤場。汾陽有這樣的情景：一般黑煤窯都是在晚上出煤，為躲避檢查，白天黑煤窯都是掩蓋起來的。通常，黑煤窯的煤是邊挖邊運的，礦工用三輪車把煤運到井口，就由裝載機立即裝上車，然后運到外地去，也有黑煤窯的煤拉到合法礦上或者黑煤場。價格190元／噸的煤，黑煤窯賣出來就是120元／噸，合法礦不花一點投入，就能轉(zhuǎn)手賺個差價。更多的黑煤窯把煤都送到煤場去，選好煤場很關(guān)鍵，煤場如果選對了，開黑口就沒人查你。很多煤場都是有“后臺”的，專門收黑煤窯出的煤，因為黑煤窯的煤價格只有市場價格的60%，存在巨大的利潤空間。

    這就是黑煤場。陳曾家的煤礦在左云縣的另一個鄉(xiāng)鎮(zhèn)，是正規(guī)的煤礦，有時候也扮演“黑煤場”的角色——收購黑煤礦鏟出來的煤。

    老鬼道：“俺這樣給你們解釋煤檢站吧。黑煤窯的煤拉運到煤場，要平安上路必須持有‘煤票’，并且必須路過‘兩關(guān)’煤檢站和治超點。”從1979年開始，山西省政府對地方的出省煤炭提取20元／噸的能源基地建設(shè)基金(俗稱“出省大票”的一種煤票，僅針對地方國有煤礦和鄉(xiāng)鎮(zhèn)煤礦)，所有出省的煤車必須攜帶此票據(jù)以證明繳納了基金。當時，山西省政府將能源基地建設(shè)基金征收權(quán)授予山西省煤運總公司，而山西省煤運總公司可以從征收費用中提取2.5%的服務費。自此，煤運公司在出省的每一條公路上設(shè)置煤檢站，如今已經(jīng)形成覆蓋全省的煤運網(wǎng)絡(luò)。

    煤檢站的職能，是對出省的運煤車輛進行復磅計量、補征能源基地建設(shè)基金，對運煤車所攜帶的由上游的煤焦營業(yè)站開出的票據(jù)進行核對，對與實際重量和應收基金數(shù)額標準不符的進行量差和價差的補征。2005年，為了徹底切斷黑煤窯的生命線，山西省煤炭局下發(fā)鐵令，要求煤炭系統(tǒng)禁放沒有“合法煤炭銷售票”(“煤票”之一種)的煤炭進入市場。山西省煤炭工業(yè)局規(guī)定提出，所有“證照”齊全的礦井必須執(zhí)行“煤炭銷售票”制度。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收購無“煤炭銷售票”的煤炭。這些煤票，只有正規(guī)注冊的煤炭經(jīng)營企業(yè)才能拿到。知情人向記者介紹，為了讓運煤司機在自己親信的加油站加油，煤場老板手里的“煤票”，往往會“寄存”在加油站老板的手中，司機得過去加高價油，才能拿到煤票。拿到煤票，黑煤即刻“洗白”。

    煤檢站是山西最肥的差事。朔州市、臨汾市、河津市等多個煤檢站的現(xiàn)場觀察，許多煤檢站形同虛設(shè)。運煤車排著一條長龍停在路邊，有的，則根本不上煤檢站的地磅。

    這其中的奧秘就是：

    不過地磅的，都是在站內(nèi)‘有人’的煤車，而排隊等候的，是在找人幫忙通關(guān)。煤檢站一般一個班工作8個小時或12個小時，24小時輪班。檢站的工作，即是“驗票”和“補票”，但此項工作幾乎在山西全境的煤檢站都難以認真執(zhí)行。跟站里的頭(站長或班長)打好關(guān)系后，一切都好辦了。煤檢站采取的方法，即是不開票或少開票。比如，一個車隊有10輛車，只開5輛車即可放行；一個車實際載重有60噸，開票時只收20噸的錢。

    煤檢站這樣的做法，除了國家該收的錢沒有收到以外，其好處有三：第一，運煤車老板少交了錢；其二，煤檢站工作人員得到了“黑水”；最后，幫助“過關(guān)”的人也獲得了提成。

    幫忙過關(guān)的人，一般都是當?shù)厮^的“老大”，他們的工作是疏通煤檢站和運煤車老板的關(guān)系。2005年，山西省五臺縣石咀煤焦管理站站長王清祥，因拒絕與押運煤車的“老大”合作而被毆打。

    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