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道,目光掃過碧蘿手里的人皮扇。
碧蘿大松一口氣,輕搖了搖手里的扇子,道:“殿下要碧蘿手里的這把扇子?”
他身子微微后揚,眉色多了絲不耐煩。
“這可是一把人皮扇。”
涂著丹蔻的手指輕輕撫摸扇面,最后落在那兩只粉蝶上面,“做扇的師父說這一輩子都未曾見過這么好的皮膚,宛若凝雪。殿下今日為這把扇子而來,難道就不想知道這把扇子的故事?”
“你要說故事?”
“不。我不說。”碧蘿起身從旁邊雕花盒子里取出一炷香,放在中間的小香爐里,“我讓殿下自己看?!?br/>
“曼陀羅香?難道你想用媚術(shù)制造的幻境來殺本宮?”
“呵呵呵……”碧蘿將扇子放在了香爐旁邊,“殿下在南疆多年,可曾聽說但凡物體,都有屬于它本身的記憶。而這個人皮扇,自然有屬于它的記憶。所以,我雖然使用媚術(shù),可是,卻制造不出幻境,只能制造一個憶境。至于這個憶境能否困住殿下,就要看殿下自身是否陷入‘它’?”
碧蘿內(nèi)心很清楚,像蓮絳這種比他父親還可怕的人,她根本沒有能力殺他,也沒有能力做出媚術(shù)的幻境控制他。
但如果,他自甘墮落陷入其中,那么……眼前這炷香燃盡,他還不愿出來,或者被困住。香滅,命絕!
蓮絳抬頭看著自己手腕,那里還有十五在瓊樓太發(fā)瘋時,咬他留下的痕跡。
他想知道,這把人皮扇在十五心中的位置。
“點燃!”
碧蘿凝定心神,將那曼陀羅香點燃。
青煙繚繞,很快,就彌漫了整個房間,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但蓮絳還是能清晰地看到碧蘿含笑地望著她,煙霧更濃,他抬手輕輕撥開,卻看到的是一個黑白兩色的街道。
河緹兩岸,垂柳扶風,明知道那水清澈見底,那流水翠綠怏然,可偏偏這個世界就只有黑白。
街道上人來人往,所有人面無表情,哪怕明明聽到有人嬉笑而過,但是這個世界里的人都是宛如雕塑,木訥機械行走。
隨即,蓮絳來到一處更勝熱鬧的地方,這里的女子容貌漂亮,許多女人不著一物地倒在男人懷里,耳朵里亦是他們頹靡的笑聲。
他認得,這是尋歡作樂的青樓。
可是所有男女同樣沒有任何表情,雙眼空洞,面色蒼白,和死人無異。
這就是扇子的世界?寒冷,孤寂,充滿了死氣!
很快,他不知不覺地上了二樓,剛到拐角處,突然竄出一個黑影像。
蓮絳本能地抬掌,可是……身子卻虛弱得無法控制,而前面這個大漢已向自己伸出手。
蓮絳大怒,只覺得厭惡后退,卻發(fā)現(xiàn)那大漢牽住了另一個人。
那人穿著白色的衣服,微卷的長發(fā)宛若海藻般落在腰間,背影纖長秀美。
他自小生活在顏緋色身邊,見慣了世間最漂亮的臉,可單是看到這個背影,他亦瞬間怔住。
難道這世界上還有比自己父親,甚至比自己還美的人?
帶著疑問和好奇,蓮絳跟了進去,卻看到不堪的一幕。
屋子里有五個彪形大漢,個個赤裸著身體,而他們的身邊都伏著同樣赤裸不著一物的孌童。
蓮絳蹙眉生厭,原來這屋子里的男人,喜歡男色。
當卷發(fā)少年一站在門口,屋子里所有人都抬起頭來,個個瞪大著眼睛,雖然在這個世界的角度看來毫無生氣,但是蓮絳竟然能感覺到他們的抽氣和驚艷之聲。
到底多美?
蓮絳走到卷發(fā)少年打算一觀陣容,整個人不禁呆住。
因為,他看到一張空白的臉……一張空白沒有五官的臉。
他滿心疑惑,難道說這個扇子主人,對自己的模樣是模糊空白的?
那些孌童紛紛退到一邊,幾個彪形大漢同時朝卷發(fā)少年撲了過來。
可就在瞬間,縷縷銀絲在空中掠過,少年站在原地,伸張的手臂,張開的五指里飛出一條條銀絲。
那些銀絲如閃電般穿透幾人的身體,那么瞬間,原本撲向他們的大漢們,睜大著眼瞳,發(fā)出絕望的嚎叫。
少年漂亮的食指輕然一勾,一大漢猛然跪在地上,全身被一條銀絲切成兩半。因為這個世界一片黑白,那些濃稠的鮮血像墨汁一樣鋪散開來,流了一地。
少年如修羅般立在原地,白衣獵獵,卷發(fā)恣意翻飛,隨即他小拇指又是一勾,那已經(jīng)被切成兩半大漢,再度被銀絲橫切,生生變成了四節(jié)。
“傀儡術(shù)?”蓮絳微微變色,這竟是南疆失傳了千年的傀儡術(shù)。
這少年……真可怕!
蓮絳望著那少年,對方依然傲立,腳下鮮血如紅綢鋪開,尖叫四起他卻絲毫不動容,漂亮的手指靈動,頃刻之間,幾個大漢都切成了碎片。
那些肉塊鋪滿了整個房間,雖是黑白世界,看過去也令人作嘔,活脫脫一個屠宰場。
少年這才默默的收回手。
身后凌厲風聲傳來,蓮絳回頭看去,一只涂著劇毒的箭奔向卷發(fā)少年的身后。
同時一道森然劍氣追隨而來,明明比那箭慢了一步,卻如流星趕月在半路將其截住。
啪!毒箭應聲斷成兩截輇。
好快的劍!有人在暗自保護卷發(fā)少年。
不知為何,看到如此快的劍氣,蓮絳心中莫名緊張,因為,這劍太快,快得讓人心驚,讓他想起了那個劍術(shù)無雙的青衣十五。
卷發(fā)少年回身看向四周,同蓮絳一樣沒有看到任何人,彎腰將拿箭拾起看了緊握在手中然后離開。
少年雪白的衣衫滿是血污,遠遠看去就像是落入了墨水之中,可他渾然不知道,緩緩離開走在毫無生氣的人群中。
蓮絳跟在后面,已經(jīng)覺得索然無味。
這人皮扇主人的世界,就是一個死氣沉沉,只有殺戮沒有一點氣息的世界。
浪費時間!
他正打算要離開,卻看到少年站在河邊,仰頭盯著刺目的太陽看,而他身邊已經(jīng)站了一個女子。
那女子在少年的世界里一身黑衣,面容亦是沒有一絲表情,但是她卻在說話。
“沐色,你任務完成了嗎?”
蓮絳凝眸,盯著那女子,一下想起了,那聲音是尚秋水。
此時的尚秋水看起來也不過十七八歲,她望著這個叫沐色的卷發(fā)少年,聲音充滿了關(guān)懷。
可沐色卻看也沒有看她一眼,只是盯著那陽光,說了一句,“陽光到底是什么顏色?”
他聲音很輕,宛如深山清泉,清澈好聽。
沐色盯著太陽看了許久,握著那箭繼續(xù)漫無目的行走,尚秋水跟在他身邊,聲音有些焦急,“沐色,你要去哪里?你任務完成了就該回去,蘇州任務完成睿親王已經(jīng)下達新的任務?!?br/>
行走的步子豁然頓住,沐色回頭看向尚秋水,因為他面容模糊不清,蓮絳無法看到他神情。
可尚秋水卻踉蹌后退幾步,那身形像是極度驚恐和懼怕。
就這樣,尚秋水不敢再靠近沐色只是遠遠的保持一定距離跟在后面。
“無味!這樣的憶境竟然這樣執(zhí)念的存在!”
蓮絳有些想不通,沐色的記憶力根本沒有任何東西,可為何,用他身體做的人皮扇卻無法忘記這些記憶。
也在此時,沐色再次停了下來,突然回頭。
蓮絳自然也尋著他目光看去,可這一瞬,蓮絳整個心都停滯了跳動。
黑白兩色的世界里,麻木擁擠的人群中,出現(xiàn)了一抹紅色。
起先那抹紅色很淡,很淡,宛如畫師作畫時筆墨上不小心滴落在宣紙上的朱砂,可那點朱砂卻漸漸清晰,然后越來越近。
那顏色,亦越來越紅,宛如盛開的薔薇,肆意張揚,更如女子唇上的胭脂,濃烈的震人心魄。
那是一個黑發(fā)紅衣的女子,衣服鮮紅如火,如墨長發(fā)曳地,耳邊一朵薔薇襯得她面容似雪清冷艷絕,寸寸印在心底。
她就那樣立在人群中,一雙眸子明亮璀璨好似聚集了銀河所有的星光,那如花的唇瓣微微勾起,帶著燦爛明艷的笑。
她就那樣靜靜含笑立在天地之中,卻整個黑白世界唯一的紅色。
她,仿佛就是整個世界。
蓮絳下意識地捂住胸口,整個人已經(jīng)控制不住蹲在了地上,感覺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困住身體,要將自己分離。
這個女子容顏絕世,單是微笑不語,卻已傾國傾城。他沒有見過這個女子,但是,他已經(jīng)知道,這是誰了。
“你是誰?”
沐色的聲音帶著從未有過的激動走了過去,一把拉住那女子的手。
女子并沒有甩開他,依然含笑地看著他,目光柔和。
“我是不是見過你?”
沐色上下打量著女子,伸出手捧著女子的臉試探的觸摸她的眉眼,“我覺得我見過你?!?br/>
“是嗎?”
女子反手握住他,笑道:“你在哪里見過我?”
“我不知道?!?br/>
沐色似乎極其的開心,“你和他們都不同。你的眼睛好明亮,像太陽一樣。你剛剛……看著我的樣子真好看,你是在笑嗎?”
“是啊,我在笑。”女子笑著眨了眨眼睛,“我跟了你快三個月,原是以為你不會說話呢?!?br/>
“我會說話啊,但是……”沐色語氣帶著茫然,“這些人都不說話的,他們沒有表情像我雕刻的木頭人?!?br/>
“你還會雕刻木頭人???”女子笑道,目光落在滿身血跡,“你衣服又臟了,我?guī)闳Q吧?!?br/>
“好。”
他就那樣拽著她的手,目光不曾從她身上離開片刻,“你真好看,你叫什么名字?”
“胭脂濃?!?br/>
女子笑著答道。
“我叫沐色。”少年開心地自我介紹,然后騰出一只手抓起胭脂濃的袖子,“你衣服什么顏色?也很好看。”
“紅色啊。”
“紅色嗎?原來,紅色是這樣的。”
蓮絳依舊蹲在原地,有些呼吸不過來,他試著站起來,感覺到有什么的東西壓在身上。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兩人攜手離去,好多次他伸出手,想要喊出十五的名字,可卻一直無形的手掐著他喉嚨,讓他發(fā)不出一個字。
十五……十五,你能回頭看我一眼嗎?
十五,我在這里,你能看到我嗎?
殷紅的鮮血從唇邊溢出,他碧色的雙眸氤氳著她身影。
他明白了,這是沐色記憶中第一次遇到十五的樣子,九年前,他們第一次相遇。
“十五……”
他起身追過去,可每走一步,有東西切入骨肉一寸,疼痛噬心。
他清楚至今陷入了沐色的憶境,可這一刻他不愿意退出,不愿意離開,他也想在九年前遇到十五。
遇到還能那樣明媚笑容的十五。
屋子里點著安神香,床榻上的女子似感到某種無法抗拒的危險,突然睜開了漆黑的雙眼。
“蓮絳!”十五騰地坐起來,卻險些因為身上的劇痛和頭部因為失血而再度暈過去。
目光掃過周圍,最后落在了一張白紙上。
字跡是流水的。
“他瘋了嗎?”十五來不及穿衣,下床奔了出去。
一種無法解釋的強烈預感讓她清醒過來,那是一種恐懼,混合著劇痛讓她從昏迷中醒了過來。
恐懼,到底是在恐懼什么?她有點茫然不知所措。
手中月光如影刺入黑暗的屋子里,風盡下意識地后退,可是顯然來不及了,那劍已經(jīng)抵著他脖子了。
兩人都習慣了黑暗,周圍伸手不見五指,可他卻能看到她充血的雙眼。
“你不是睡了嗎?”
“蓮絳在哪里?”
“不知道!”
“說!”
那薄如蟬翼的劍刃只要她手腕一壓,他馬上頭身分離。
似也覺得事情不妙,風盡道:“一個時辰前,他置身離開了。”
“今晚是新月!你竟然讓他離開!”
十五憤怒地盯了他一眼,收起劍,如驚鴻一個起落,消失在了院子里。
雖然受傷這么重,她身手依舊如當初那么敏捷。
“今晚新月?”
風盡捂住脖子,瞪著十五消失的地方,心中怒罵:這女人睡昏頭了吧?
但是,莫名恐慌亦涌上心頭,他沉思片刻,也跟著奔了出去!
十五奔到流水所說的地方時,外面的暗衛(wèi)蜂擁而出攔住了十五。
手中劍如漫天細雨,她分花拂柳的前進,那些尸體一具具的倒下,可對方似早等待她的到來,去了一批又是一批。
生生要將她擋在外面,紗簾拂動,里面光影重濁,十五在血雨中看不清里面的情況,可如洪水般擋住自己的侍衛(wèi)看來,定是有大事發(fā)生。
十五凝定看著前方,又是一批殺手。
這些人形成一道肉墻試圖擋住她的去路!
她就穿著一身雪白的中衣服,在風中卻全然不覺得寒冷,目光掃過攔住的敵人,她手腕一沉,劍刃上的血蜿蜒落下。
“想死的,盡管攔著!”她幽幽說道,聲音帶著陰森森的殺氣,隨即身形暴起,如流星破天,帶起一抹銀白色的光。那光明亮刺目如閃電,瞬間刺痛眾人雙目!劍用力一抖,鮮血噴灑在門上。
兩側(cè)是侍衛(wèi)身形全僵在遠處,個個目露驚恐和不甘之色,隨即一捂脖子,血柱沖天皆無聲倒下。
唯有一個全身是血的女子披頭散發(fā)地站在門口,然后踹開了緊閉的房門。
屋子里曼陀羅的香氣撲面而來,游走到全身,試圖麻痹她神經(jīng)。
十五右手一揮,月光帶起凌厲劍氣將所有窗戶劃破,冬日陰冷的風灌入,沖散屋子里淫靡味道。
煙霧散去,十五看到蓮絳捂住胸口痛苦地靠在裘皮小榻上,他青絲凌亂,面色如雪唇邊盡是血沫。
而碧蘿正蹲在他身前,拿出一把匕首切開了蓮絳手腕,鮮血流進她手里的瓶子里。
“碧蘿!”
十五大喝一聲,手中劍雷霆殺氣刺了過去。
“噓!”
碧蘿藏好瓶子身形往側(cè)邊疾掠開,十五的劍灌注了真氣眼看要刺向蓮絳,不得已用力一挽,那劍趨勢被搶行扭轉(zhuǎn)狠狠的斬在了一旁的小矮幾,而自己也被真氣反噬,氣血倒流差點暈過去。
“轟?!?br/>
小幾上的東西轟然翻飛,碧蘿一下接住一個青銅香爐,小心放在了蓮絳身側(cè)。
香爐上,只剩下不到半寸的香。
“這香一旦燃完,若他醒不來,那一輩子都醒不來了?!?br/>
碧蘿勾唇妖嬈一笑,順勢將蓮絳腰間那黑色的香囊勾走。
“你用媚術(shù)給他制造了幻境?”
十五扔下劍,跪在蓮絳身側(cè),發(fā)現(xiàn)他渾身冰冷,似陷入夢魘,血沫不斷地從他唇邊溢出,“你到底對他做了什么幻境?”
“呵呵呵呵……”
碧蘿掩唇輕笑,眉飛色舞,“一把扇子的憶鏡而已,是他自己不愿意出來?!?br/>
說完,握緊手里的瓶子從窗戶跳了出去,十五亦不敢追趕,只得守在蓮絳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