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牛頭馬面說,換作尋常,他們只將人送至鬼門關便結(jié)束此行。而此次,送他們進了鬼門關之后,如若未碰上什么值閑的陰差,還需親自將他們帶進生死間。
生死間即是分配不同勾魂、夜游等陰差之處。
如今負責辰時的勾魂鬼因私事瀆職,自然要向掌管生死間的老頭匯報,再上報閻王爺詢問此事該如何了結(jié)。
“牛哥馬哥,你們在這兒當了這么多年的職,可知……這我們最后會如何?送我們的魂魄再回世上?”賀嬬因小心翼翼地問。
卻不料馬面未開口,牛頭卻是大笑:“姑娘您可把事情想得太好了。若無什么特殊關系,這樣情況,雖是我們陰差對不住你們,饒還是這重新給你們擇個好胎去投了的概率大?!?br/>
特殊的關系?她在世時與閻王爺?shù)膶氊悆鹤右煌僳E天涯,這——算不算特殊關系?
賀嬬因在心中掰掰手指頭,想著自己除了有時候欺負嚴鉎一句半句的,可也從未虧待過他。
牛頭馬面在前方帶路,賀嬬因壓低聲音沖臨善道:“臨王爺,您可怪我將你害了?”說時,還偷瞥了眼臨善的臉色。
“怪你作何?若不是我允了你去正殿,又何會來了此處?”臨善不咸不淡地答,絲毫不懼生死輪回。
賀嬬因心下稍稍放了放,突然想起什么,又問:“臨王爺……您可覺得這眼前朦朦朧朧,物都看得隱約?”
臨善一聽,側(cè)頭望向她。賀嬬因捕捉到他的眉角微微一皺,但只是一下?!霸趺?,莫不是你眼睛看不清了?”
賀嬬因正要作答,卻聽見了從前方傳來的馬面之聲:“姑娘不必擔心!初至陰間,因人而異都會有這兒那兒的不舒坦,姑娘若不成就當作你們陽間人說的水土不服吧?!?br/>
水土不服?賀嬬因噗嗤笑出了聲,不成想這牛頭馬面對那陽間的說辭亦有這般了解。
不知是走了多久,賀嬬因卻突然瞧見遠處有密密麻麻一排的黑影,正要開口詢問牛頭馬面,便聽馬面道:“鬼門關到了。”
距離很遠,賀嬬因根本辨別不清他們的數(shù)量。但轉(zhuǎn)念一想,鬼門關前?不就是那十六大惡鬼!
這十六大兇歷之鬼,便是閻羅王專門挑出來盤查經(jīng)過鬼門關的孤魂,查他們生前是否是惡跡斑斑之人。
若是,則不許同行。
走至了他們近前,賀嬬因才勉強數(shù)出了他們的個數(shù)。
不多不少正是十六個。
為首的一人向牛頭馬面各一揖,然后伸出一只手,熟稔問道:“不知牛哥馬哥,可有路引?”
“自然是有?!?br/>
馬面在其腰間摸索了一陣,取出了兩張長三尺,寬二尺,用黃色軟印紙所做成的路引。
路引,便是陽間之人死后到孽城報到之依據(jù)。上書“為豐都天予閻羅大帝發(fā)給路引和普天下人必備此引,方能到地府轉(zhuǎn)世升天”,在那路引之上還蓋有“陰司城隍”“豐都縣府”印章。
豐都是陰間鬼城之統(tǒng)稱,而孽城則為其間最大之城。
領頭的惡鬼接過了路引,再三端詳一番,然后與他們讓開了道。
關門打開,里面的風光卻是與鬼門關外截然不同。天色似霞光微斜,一片昏黃,砂礫鋪就而成的小道兩旁,卻是血一般的鮮紅。彼岸花妖艷盛開,殷紅凄冷自道路兩旁暈染開去——這是陰間的引魂之花,黃泉路上唯一的風景。
曼珠沙華,開一千年,落一千年。
賀嬬因從未見過一條路帶來如此深厚的凄涼,她不禁怔在了原地,仿佛是不敢踏足這鮮血蔓延之地。
卻不想,在一陣子的怔忡中,她卻看見了道路遠處的一襲黑影。
模模糊糊之中,她覺得那人身形竟是如此熟悉,似在何處見過此人。而那人,在看向這處之時,竟一下滯在了遠處。
而下一秒,她看見那道黑影在電光火石之際瞬間移動到了自己的面前,如此遠的距離,卻似在彈指之間便可到達。
賀嬬因在看見來人那張熟悉卻溫和不帶有一絲陰間之人的戾氣的面容時,她笑了。不知是有那一分驚喜異或是生死之后的心歷,不忘調(diào)笑一句:“喲,這難道亦是夜游神的獨門絕技?”
左丘夜游聽聞卻根本無心回答,亦無心與賀嬬因玩笑,眼底嚴肅:“幾日不見你便落得了如此下場?這是黃泉路!你竟還有心思與我玩笑?”
不等賀嬬因開口回應,又緊追不舍道:“你陽壽并不該盡,毗沙因你要照顧嚴鉎,實則偷為你加上了十五年的陽壽,你怎會到了此處?”
左丘的神情仿若見到了一個不該在此處之人,但賀嬬因此次見他,卻無了在陽間時候繚繞在其周身的陰氣。
賀嬬因盡量得將語氣變得輕巧,“不過是遇上了你們辰時的勾魂,魂被勾走了。”
左丘眉頭緊皺,“陰間之人斷不會胡亂勾人魂魄,你莫不是做了什么?”
賀嬬因見左丘大有刨根問底之勢,于是不再隱瞞半句,一五一十將事情的說與了左丘。
“陰差心懷私欲,若被發(fā)現(xiàn)則要大懲,這事怕是難以處理?!闭Z罷,又轉(zhuǎn)頭看向了牛頭馬面,“這等事情便不再勞煩于兩位大人了,我亦識得這位姑娘,接下來之事便交由我去做罷?!?br/>
在牛頭馬面離去之后,左丘正要接著開口,便聽臨善輕咳了一聲。
“這位又是?”
賀嬬因微瞥了眼臨善,見他并未看向左丘,道:“京都三皇子臨善王?!闭f完有些尷尬,怕那左丘誤解,又補充了一句:“跟我一同碰上了那勾魂,一起下來的?!?br/>
左丘見了賀嬬因這副模樣,一陣笑,道:“我道是誰。原是這風流倜儻的臨王爺,莫要問我如何知曉他,前幾日文國公府的五小姐不是為了嫁與臨王爺,而已死相逼。結(jié)果失了分寸,如今早已喝了孟婆湯,過了奈何橋。哦忘了介紹,本人——左丘夜游。與嬬因自然也是相識?!?br/>
賀嬬因忍不住扭頭又看了臨善一眼,這茬子事她怎為聽聞一點兒風聲?
卻見臨善此時眉角微蹙,左手輕撫袖延,像是不愿聽聞此事,又或許是不愿從那夜游神的口中提起。
而在臨善終于將視線轉(zhuǎn)向左丘之時,先是輕笑一聲。尋常一抹熟悉的淺笑又浮上了他的眼角眉梢,卻不進眼底。
笑意溫和卻疏離,帶有一絲不難覺察的冷漠。他回避了左丘方才的話頭,微挑眉梢,笑說:“未想到這陰間亦有如此俊美陰柔之人,原不是像那十殿閻羅一般滿是肅殺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