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清被少年領著入了廚房,此番或是時辰還早著,廚房里空空蕩蕩的,半個人影也無,只在墻角邊上堆積起了一堆食材,看那模樣,倒是新鮮的。
悠悠的轉過頭去看了一眼,那少年已經是沒了人影,方才譚清還在考慮自己做菜的時候需不需要讓少年給自己一個安靜的環(huán)境,卻沒有想到,這少年如此的察言觀色,甚至于完全不需要譚清去主動提及,這讓譚清瞬間覺得心情放松了不少。
只是譚清沒有想到的是,這少年竟然會對自己這樣一個莫名其妙的女人產生信任,怎么說來,廚房對于一個館子來說,都是最為重要的地方,以往譚清自己做廚子的時候,是決計不會讓任何人進自己的廚房的。
在原地踟躕了好一會兒,少年的身影始終沒有出現(xiàn),那模樣好似真的將廚房整個都是交給譚清了一般,暗地里沉思了半晌,譚清抿著嘴抬腳走向了堆積著菜的角落。
既然是應招,那么肯定是要將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出來,雖然譚清對自己的廚藝有著相當的自信,此番卻也是仔細斟酌了起來,半晌后,譚清看著桌案上的一塊五花肉,下定了決心。
以往譚清做了十五年的廚子,什么特色菜、山珍海味的都也做過不少,味道當然也是不會差到哪兒去,只是譚清向來最為人稱道的,就是用最簡單的食材,最樸素的烹飪手法,做出最令人難忘的食物。
而這一次,譚清要做的是,東坡肉。
在這里呆了兩天,譚清對于這里稍微的有了些許認知,肉類對于他們來說,算的是珍稀之物。
平常人家家境尚可的,半月里或許能夠吃上一回肉,可若是家境稍稍差些的,一年到頭來怕是都沒有機會吃上一次肉。
與他們相比,稍顯富貴的人家對于肉食也就沒有那么稀罕,只是肉食缺乏是這個地方大范圍的趨勢,也就相應的造成了這個地方的人,不怎么會做肉食。
像是豬肉一類的吃食,他們的做法大多只是連著小菜來清炒一番,這菜里邊最多也就只是加了些許的碎肉,放上細鹽、姜末翻炒一番,就是一道菜。
而五花肉這種菜,大都是不會出現(xiàn)在這里的,畢竟五花肉花費的食材并不少,若是一個流程沒有做好,那整塊肉都會浪費的。
所以譚清這次做的東坡肉,自然不會是為普通的人家所做的,原本能夠進水磨人家吃飯的,肯定也不會是什么貧寒的人,所以水磨人家自然也是并不需要吝嗇肉食,他們在乎的就只是味道而已。
經過這番考量,譚清終于是動起了手來。
先是在廚房里邊將所需要的配料挨個找了出來,什么大姜、香蔥什么的自然是不必說,最后譚清甚至還在案臺之上找到了幾個大棗,當即譚清就是安心了不少,這食材夠了,她自然也就能夠做出來了。
一如既往的將灶臺里邊升起了火,將大鍋清洗了一便,舀了兩勺水放進鍋里邊,又是將柴火加好,這才是準備起了其他事宜。
首先是將姜洗凈,切成大片,放在一旁備用,接著把香蔥洗了個干凈。
然后就是動手將五花肉切成左右見方,大小均勻的小塊,拿出線繩來把每一塊肉都是給綁了起來,再把肉放進鍋里焯水后撈起,瀝干水分。
最后拿出砂鍋,在砂鍋的底部鋪上竹篩子,在竹篩子上面鋪上一層小香蔥,把焯水過后的五花肉,皮朝下碼放在砂鍋里,把姜片均勻的碼在肉上,在鋪上一層香蔥,加入冰糖、大棗。做完這些步驟,再加入鹽、白糖、紅燒醬油和黃酒,蓋好蓋子。
做完這些的時候那消失的少年剛好出現(xiàn)在廚房門口,他的身后跟著一個年約四十的男子,男子眼睛里透露吃一種市儈,看起來倒是像個商人。
“阿姐,做得怎么樣了?”譚清剛剛轉過頭去看見這一幕,那少年便是開口,頗為親昵的朝著譚清說道。
譚清抿了抿嘴,對著少年笑了一笑,回到,“剛把菜下鍋,這菜收汁需要些時間,大約要登上一個時辰?!?br/>
話落,少年身后的男子上前走了兩步,對著譚清找招了招手,說道,“丫頭,你這手藝是和誰學的?你阿母?”
此言一出,譚清卻是遲疑了半晌,好一會兒之后才是輕輕點了點頭,“是,阿母年輕時去城里邊做過大家族里邊的燒火丫頭,那里邊的廚子教了阿母做菜,阿母便傳給了我。”
譚清這樣的解釋出口,那男子就只是點了點頭,接著就是對著譚清說道,“馬上就晌午了,這店里邊慢慢的也要有客人來了,你這菜既然還要一個時辰,就先別急著走,擱廚房里呆著,原本我們這店里的大廚昨兒請了假,還說今兒我得自己掌勺,既然你來了,就試試能不能應付得了今日的工作,待會兒還有兩個廚子給你打下手,你自己看著辦?!?br/>
說完這一切的時候,譚清整個人都是愣在了原地,按理來說,就算這個店子里再怎么差廚子,也不該是讓自己一個來歷不明的人做掌勺這樣的工作才是,萬一自己是敵對家的人派來搗亂的,只要自己在菜里邊做點什么手腳,這不是輕而易舉就可以搞砸這家店么。
這樣一想,譚清看著男子的神色都是不正常了起來,他看起來也不像是一個粗心大意的人才是,怎么會下這么草率的決定。
只是還沒等到譚清說些什么,那男子卻已經是轉過了身去,離開了廚房,旋即那少年兩步做一步來到了譚清身前,低聲朝著譚清說道,“阿姐,方才我們掌柜的在這兒看了你許久,雖然他嘴里一句話沒說,可我看得出來,他好像很喜歡你呢?!?br/>
少年這樣一解釋,譚清這才是明白了什么,原來如此,虧她還以為是這里邊有什么陰謀,原來是這家掌柜的早就在暗處觀察了自己許久,這樣一想,方才這男子還說自己掌勺一事,這么說來,難道他以往也是一個廚子,
這樣想著,譚清竟是在無意識之間把這句話說出了口,而站在譚清一旁的少年則是嬉笑著回了譚清一句,“沒錯?!?br/>
譚清瞪大了眼睛看了少年一眼,少年眼睛滴溜溜轉了兩下,這才是湊到了譚清的身旁,小聲的解釋道,“十來年前,我們掌柜的可是進過京城的,在里邊呆了七八年,跟著一個大廚,學了好些東西,這才是回了水磨鎮(zhèn),開了這家水磨人家,最伊始的時候,店里規(guī)模很小,就擺了兩張桌子,咱們掌柜的親自掌勺,憑著他的手藝,才是慢慢在水磨鎮(zhèn)上闖出了名聲,所以即便是他現(xiàn)在已經很少做菜了,還是有很多老顧客來照顧他的生意?!?br/>
“那之前被楊家挖去的陳廚子是怎么回事,不是說他才是水磨鎮(zhèn)上的第一大廚嗎?”譚清眨巴了兩下眼睛,開口問道。
“那是因為咱們掌柜的許久未曾親自掌勺了,否則你以為為什么老陳走了之后,咱們水磨人家的生意一點影響都沒有?!鄙倌晷敝劬戳俗T清一眼,眼里難以掩飾一種自豪的神色。
譚清心里稍稍明白了些許什么,暗自點了點頭。
正這時,大堂里突然熱鬧了起來,原是水磨人家另外的兩個廚子到了,除此之外還有三個跑堂的,一個賬房,這些人一來到,整個水磨人家都是熱鬧了起來。
“女人?”只是其中一個年約三十的廚子,在看見譚清之后就深深地皺起了眉頭,眼里透露出一抹不屑的神色。
譚清不動聲色地看了他一眼,卻是一言不發(fā),對于這樣的局面,她在來之前已經是有所預料,原本這個時代女人的地位便是低下的,而在這樣一個小鎮(zhèn)上,女人大都是在家里做點家務,帶帶孩子,若是家里實在貧苦,頂天了也就是做些手工什么的拿到市場上來售賣,而基本上是沒什么地兒是會給女人提供工作的,當然,丫鬟除外。
而想要改變他們對于女人那種來自靈魂的蔑視,譚清自然是沒什么辦法的,只是有一句話叫做強者居之,在任何一個崗位上,只要自己足夠出色,那就自然是可以打破旁人對于自己最直觀的感知,所以面對著這樣嘲諷的神色,譚清完全就沒有用言語去反駁什么,她一向喜歡用行動來證明自己。
其余人面對著譚清的時候都是一副不冷不熱的態(tài)度,好似根本沒把譚清放在眼里,除卻之前的少年,并沒有一個人會去主動與譚清搭腔。
約莫半個時辰之后,水磨人家里陸陸續(xù)續(xù)開始有客人出現(xiàn),譚清早就在廚房里嚴陣以待,只是每每有人點了菜,都是被另外兩人接了過去,并沒有要讓譚清插手的打算。
譚清對于這樣的現(xiàn)象心里并沒有半分不滿,正好有這個時間讓她去好好照料自己的東坡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