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遇回頭一看,就見慕容珊珊一努小嘴,示意他躺在床榻內(nèi)側(cè)。這架睡榻頗為寬大,四面是仕女游樂圖的屏風(fēng),被褥鋪蓋無一不精美。
不及多想,何遇順勢躺下。慕容珊珊一欠身子,吹滅琉璃燈,同時拉過一床春被將何遇全身蒙住,她自己也躺了下來,只把腦袋露在外面。
”見過陳留王,公主她睡下了,要不要奴婢喚醒殿下?“一個宮女脆生生道。
”哦,那就不必了,好生伺候你們公主,九妹醒了就說本王來過了?!澳饺萁B招呼一聲,甲胄鏘鏘,去得遠了。
原來慕容珊珊在皇族中排行第九,看樣子慕容紹對她倒是頗為愛護。
何遇蒙在被子里,眼不見物,也說不清是緊張還是興奮,竟是出了一頭一身大汗,鼻中聞到一股似蘭似馨的香味,是慕容珊珊的女兒體香。
慕容珊珊一伸手,摸到一段冰涼物事,嚇了一跳,再一摸原來是巨闕,心道:”何郎君倒是守禮君子,將寶劍放在兩人中間,想是為了避免觸碰到自己?!?br/>
等慕容紹走遠,何遇拉開被子,露出腦袋,一側(cè)身,就見慕容珊珊一張堪稱完美的臉正對著自己,眼睛似笑非笑,既害羞又滑稽還有些竊喜。琉璃燈盞已熄,大帳中就燃著一根紅燭,燈火搖曳中,兩人的面目顯得既清晰又模糊。
慕容珊珊眼睛亮晶晶的,柔澈如秋水。
何遇有些慌亂,忙道:“多謝娘子相救,不然我怕是兇多吉少。”
慕容珊珊吹氣如蘭,小聲道:“上回在連云寨是郎君救我在先,按我們鮮卑人的風(fēng)俗,你救了我,就是我的主人,我便是你的奴仆,王子公主都不能例外的?!?br/>
何遇心道:“還有這樣的習(xí)俗,倒和后世的契丹、女真類似,看來游牧民族都差不多?!蔽kU暫時消除,就覺得雙腳腫脹發(fā)痛。剛才神經(jīng)高度緊張,鐵蒺藜扎透雙腳,竟不覺得疼痛,這會兒卻是疼了起來。
慕容珊珊察覺有異,起身下床,點亮燭火,掀起被子一看,鐵蒺藜的兩根尖刺直透何遇雙足,布襪上梅花朵朵,已被鮮血染透,被褥上也沾了不少血跡。
何遇幾經(jīng)廝殺,翻山越嶺,攀崖下谷,渾身都是血污,發(fā)出難聞的味道,一時頗有些自慚形穢,赧然道:“慕容娘子,我身上太臟,還是下來吧。”
慕容珊珊輕輕按住,關(guān)心道:“不妨事,讓我看看你的腳。”說著話,將何遇鞋襪除下,仔細驗看傷勢,絲毫不覺嫌棄。她幼時多病,后又拜法顯為師,所以頗通醫(yī)道。
檢查一遍,慕容珊珊拉下錦帳,出聲喚道:“朱兒,碧兒,取我藥箱來,再打一盆熱水?!?br/>
木榻前有一架楠木屏風(fēng),將這座寢帳隔成兩間。外間的矮榻上睡著兩個使女,是慕容珊珊的貼身丫鬟。
”是,殿下?!?br/>
外頭有人答應(yīng)。
不大功夫,兩個小丫鬟將東西取來。她倆一個穿紅,一個穿綠,打著哈欠,心中兀自奇怪:“半夜三更,公主要藥箱干嘛?“
收了東西。
慕容珊珊認真吩咐:”你們且退下,沒有使喚,不準(zhǔn)進來。“
兩個丫鬟答應(yīng)一聲施禮退了出去。
慕容珊珊跪坐箱檐上,捧過何遇雙足,用熱水擦拭干凈,柔聲道:“何郎君你可忍住了,我就給你拔鐵蒺藜?!?br/>
何遇是特種兵出身,這點痛自然不算什么,從容道:“慕容娘子放心施為,我忍受得了?!?br/>
慕容珊珊從藥箱中取出一把銅鑷,夾住鐵蒺藜一端,往外一拉,帶出一注鮮血,另一只腳也如法施治,兩枚鐵蒺藜被順利拔出。
她隨后取出金創(chuàng)藥粉末,敷在傷口上,用白綾裹好。這金創(chuàng)藥是慕容氏獨有,頗為靈驗,剛敷上去就覺腳底一片清涼,疼痛灼熱的感覺立時消去不少。
何遇打量地上的鐵蒺藜,頗為光滑,心下略安:“看來這東西打造不久,布撒時間也不長,沒有銹蝕,不然的話,弄不好會得破傷風(fēng)。”他是現(xiàn)代人思維,有這些擔(dān)心也是正常。
慕容珊珊處理完傷口,示意何遇繼續(xù)躺下休息。她將鐵蒺藜和沾上血跡的白綾、布巾、鞋襪一股腦藏入床下,自己洗凈了手,吹熄了燈火,也在何遇身邊躺了下來。
今夜遭遇實在太過離奇,做夢也想不到在這兒遇到慕容珊珊。
何遇心潮起伏,毫無睡意。再看慕容珊珊,也是大睜著雙眼,看著自己。寢帳外間傳來小丫鬟悠長細微的呼吸,顯然已是睡著了。
慕容珊珊小聲問:“何郎君現(xiàn)在感覺如何?”
何遇感激道:“慕容娘子醫(yī)術(shù)高明,一點都不疼了?!?br/>
慕容珊珊大為放心:“嗯,明天歇息一日,等傷口合攏,就沒有大礙了。”
何遇急忙說:“天一亮我就得出去,讓人發(fā)現(xiàn)了,會連累慕容娘子的?!?br/>
慕容珊珊不假思索道:“我不怕,再說你現(xiàn)在腳也不能下地,等過了明天,我想辦法送郎君出去?!?br/>
何遇仔細一想,也沒有其他辦法,只有聽天由命了。
慕容珊珊又問:“陳家塢現(xiàn)在怎樣了?”
左右無事,何遇便擇要說了陳家塢的慘狀,又說了燈兒墜崖的事。
慕容珊珊聽罷默然,好久不說一句話。她和燈兒有一面之緣,雖沒有深交,但聽說她不屈跳崖,心里也不禁惻然。
何遇仰臉看著帳頂,有感而發(fā):“慕容娘子不要自責(zé),這不關(guān)你的事,哎,這樣的亂世,有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的。”
慕容珊珊雙手抱頭,枕在腦后,自言自語道:“總歸是我慕容氏逼死尊夫人的,我想不明白,大家好好的過日子不好嗎,為什么要打要殺?何郎君你知道原因嗎?”她生在王府,心思單純,但問的這個問題卻是讓人難以回答。
好好過日子,為什么要打要殺?這個問題東晉無解,現(xiàn)代無解,未來也許還是無解。
何遇老實回答:”我也不知道,或許是人的貪心吧。“
慕容珊珊點頭贊許:”可能是吧,父王曾經(jīng)說過,咱們鮮卑慕容人才輩出,立國容易守國卻難,根本原因就是皇族宗室中懷有野心的人太多,大家都想做皇帝,你不服我,我不服你,就打起來了,最后是誰也做不成皇帝,其實做皇帝又有什么好?“
何遇心中了然:”做皇帝好不好我不知道,但鮮卑慕容內(nèi)訌成性倒是史不絕書,范陽王慕容德有此見識,算是目光如炬,只是理論總是由不實踐的人制定的,他自己最后也做了皇帝,而且還干得不錯?!?br/>
慕容珊珊忽然側(cè)臉問道:”何郎君,你大半夜怎會跑來大營?“何遇略一遲疑,如實說了刺殺慕容楷、慕容麟、慕容紹的事.
慕容珊珊大為緊張,急著追問:”那你得手了嗎,我。。。我二兄他。。。他。。。?“心里害怕,竟是說不下去。
何遇暗忖:”慕容珊珊嘴里的二兄,定是慕容楷,看樣子她和這位兄長感情頗深,這可有麻煩了?!?br/>
他不愿撒謊欺騙慕容珊珊,如實道:”慕容楷已死。。。。。?!?br/>
話未說完,就見慕容珊珊一聲嗚咽,探頭過來,抱著何遇肩膀就猛咬下去:”你是壞人,你還我二兄。。。你還我二兄。。。嗚嗚。。。嗚嗚。。?!?br/>
剛才還有說有笑,一眨眼的功夫就咬起人來。女人是情緒化動物,此言看來不虛,靜雅柔弱如慕容珊珊也是如此。
何遇只覺肩膀一痛,不忍重手推開,只得加快語速解釋:”慕容娘子,且聽我說,慕容楷是死了,但非我所殺,你聽我說?!?br/>
慕容珊珊一愣,松了口,涕淚滿臉,疑惑道:”真的嗎,何郎君可不要騙我?“
何遇哭笑不得,以手撫肩道:”千真萬確!”當(dāng)下將自己行刺慕容楷的經(jīng)過說了一遍。
慕容珊珊知道何遇不會說謊,心里雖然難過,但比之剛才急怒攻心要好多了。慕容楷身染重疾,她是知道的,她此來雁門,正是為了探視族兄。
慕容珊珊是獨女,無嫡親姊妹兄弟,族兄弟中就慕容楷和她最好。慕容楷染病身亡,雖是意料之中的事,但還是讓她很是傷心。
慕容珊珊轉(zhuǎn)過臉去,背對何遇,肩膀一抖一抖的哭泣。何遇勸了幾句,不見效果,只得閉口不言。安慰女孩子是極高的藝術(shù),他并不擅長此道。
抽泣了好一會兒,慕容珊珊轉(zhuǎn)過臉來,癡望著何遇道:“何郎君,剛才我。。。咬你了。。。還疼嗎。。。。。?!?br/>
何遇一摸肩頭,有一排牙印,故意逗她開心道:“是有點疼,但慕容娘子傾國傾城,天下第一,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讓娘子咬一口還不能呢,所以就不疼了?!痹捯怀隹?,自覺有些輕薄,有些不安地看著慕容珊珊。
慕容珊珊卻不以為意,一本正經(jīng)說道:“何郎君就會說笑,不過說起容貌,我可不敢說是天下第一,自有人比我更漂亮?!?br/>
何遇搖頭表示不信:“世人皆傳“北有燕燕,燦燦其光;南有珊珊,幽幽其芳?!币栽谙驴磥?,也就拓跋燕能和娘子并駕齊驅(qū),娘子至少也是個并列第一?!?br/>
慕容珊珊輕輕搖頭:“天下美人多的是,你剛才見過我二兄的侍妾玉姬,她的容貌比我如何?”
何遇一愣,心知慕容珊珊所說玉姬正是自己剛才誤殺的妖嬈女子,論起容貌,真不在慕容珊珊之下,但氣質(zhì)頗有不如,便客觀評說道:”姿容倒也不遜娘子,但舉止差得太多,遠不及娘子靜雅柔美,氣質(zhì)高華?!?br/>
慕容珊珊眼睛一亮,臉上閃過一絲喜色,謝道:”多謝郎君夸贊。”
接著又道:“那玉姬原是八兄慕容沖之妻,八兄有姬妾十二,都是絕色,號稱十二美,這玉姬是十二美之首,八兄死后,玉姬便歸了二兄?!?br/>
慕容沖?!鮮卑第一美男子,人稱”玉面修羅“的慕容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