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里,依然是那片翻滾的云海,還有師弟的呼救聲。
最后這些畫面又變成了鋪天蓋地的大鳥以及噴射而出的梭形物。
江澤驚醒,翻身坐了起來。
額頭上是一片細密的汗水。
腦海里殘留的畫面不禁讓江澤有些驚惶。
師弟不在這里。
這里···也不是大易國。
江澤望向窗外。
外面的街道狹窄又逼仄,此時正被兩側(cè)那些不斷閃爍的燈光染上五彩斑斕的顏色。
街道的兩側(cè)。
那些鋼鐵盒子層層疊疊堆砌了十幾層,盒子上的圓形的洞口發(fā)出橘黃色的光芒。
遠遠看去,一座座高塔錯落地消失于昏暗中,只留下一串串模糊不清的橘黃。
這里感覺不到元氣的流動,有的只是陳腐污濁的氣息。
對于江澤來說,這是難以忍受的味道。
一陣窸窣的聲響傳來。
門被文一禾打開,接著便傳來他緊張的呼喚。
“江澤,我聽人說地下城來了好多地表的城市維和警,見人就掃描身份識別碼,似乎在找著什么人,另外街上來了好多無人機在巡視!”
見江澤呆呆地望著窗戶,文一禾又小心翼翼道,“他們會不會是來抓你的?”
江澤全身肌肉瞬間緊繃,兩個拳頭握了起來。
體內(nèi)的經(jīng)脈依舊干涸的毫無生氣。
沒有元氣,自己將毫無抵抗力。
“這里感受不到元氣,我要出去尋找元氣!”
江澤從床上跳了下來,向門口走去。
文一禾一驚。
“那可不行!你沒有身份識別碼,萬一被維和警碰到了怎么辦!”
“再說,這地下的天網(wǎng)雖然不是無處不在,但也不是個瞎子,你沒有身份識別碼,走不遠就會被天網(wǎng)發(fā)現(xiàn)···啊,我知道了,有個人可以幫你!”
文一禾驚叫道,“我們可以去找老徐,老徐一定有辦法的!走,我們現(xiàn)在就去!”
不等江澤反應(yīng),文一禾跑過來,一把抓住江澤,開門就要出去。
走到門口又想起什么,跑到屋里找出一個黑色的鴨舌帽給江澤戴上。
繞著江澤轉(zhuǎn)了兩圈,文一禾又踮起腳伸手把帽檐壓了壓,遮住了江澤的臉。
兩人剛下到一樓就看到門外呼嘯而過的無人機。
江澤心中一緊,縮回身體把自己藏到樓道的黑暗中。
文一禾探出腦袋觀察了一會,朝江澤比了個手勢,轉(zhuǎn)身回到了住處,把平板車拿了下來。
“江澤,你鉆到口袋里吧?這樣無人機看不到你!”
···
此時時間尚早,街上沒什么人。
文一禾拉著平板車,小心翼翼地躲避著天上的無人機,也盡量繞開連接著天網(wǎng)的攝像頭。
“喂!干什么的?!”一個荷槍實彈的人走了過來。
文一個一個哆嗦嚇得差點摔倒,見走過來的人是地下警衛(wèi)隊的巡警,這才稍稍有些安心。
“撿,撿垃圾的···”文一禾聲音有些顫抖。
那人緩緩走來,眼睛盯著平板車看了兩眼,“這上面是什么?”
說罷伸出手中的武器就要挑起口袋上系著的繩子。
“拉,垃圾···”
那人皺了皺眉頭,縮回武器,拿手扇了扇口鼻。
仿佛真的聞到了什么味道。
“走,趕緊走!”
文一禾如蒙大赦,拉著平板車一溜煙地鉆到了巷子里。
“這里是皮帶街,這條街上大部分都是賣地表上走私來的自然食物,但一些幫會也會在這兜售一些精神類的du品!”
文一禾拉著平板車,在兩個店鋪之間找到一個入口。
入口里是一上一下兩個樓梯。
文一禾小心翼翼地將平板車??吭陂T口,打開袋子將江澤放了出來。
兩人沿著下行的樓梯鉆到了地下室。
空蕩的地下室里只有一個門。
門外是一張生銹的鐵網(wǎng),門里掛著滿是污垢的簾子。
旁邊掛著“萬修屋”的牌子,牌子上閃爍著紅色的光芒。
“就是這里,老徐,徐仁。他一個人在這住了十幾年這附近就屬他的手藝好,什么電子設(shè)備都能修,有時候也收一些從垃圾堆里扒出來的稀罕玩意!”
文一禾把手伸到鐵絲網(wǎng)里試探地敲了兩聲門。
見沒人應(yīng)聲,文一禾加重了力道,咚咚咚,咚咚咚!
敲門聲驚醒了樓上的狗,很快傳來一聲聲兇惡的嘶吼。
不一會門里傳出一陣風(fēng)鈴的聲響。
接著門上開了一個洞口,一只眼睛露了出來,“誰?!”
“我,文一禾”
“滾!”
門上的洞口啪的一聲又被關(guān)上了。
“老徐,老徐,我找你有事情,你開門??!”
見里面又沒動靜了,文一禾咬牙道。
“我撿到了幾本紙質(zhì)書,你幫我個忙,我把書送你!”
“呼啦!”
門里響起門閂的聲音。
很快門被里面的人打開了。
隔著鐵絲網(wǎng),江澤看到了一個矮胖的中年男人。
一頭油膩斑白的頭發(fā),一臉青色的胡茬。
光著背,穿著黑色的短褲,踩著大紅色的拖鞋。
老徐一臉惺忪不耐煩道。
“說吧,什么事?”邊說邊往嘴里塞去一支香煙。
文一禾環(huán)顧四周,然后指了指鐵網(wǎng)。
“你先放我們進去!”
老徐哼的一聲,伸手往屋里一摸索,鐵網(wǎng)沙沙地卷了上去。
屋里是一片凌亂,到處堆放著東西,地板上也滿是灰塵油垢。
江澤忍住了想逃出去的沖動,跟著文一禾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
落腳之處吱吱地粘鞋。
“這屋里沒別人吧?”文一禾東張西望道。
老徐不悅道,“哪有什么別的人,鬼鬼祟祟,說吧什么事!”
說話間這才注意到這個臉遮在帽子里的人。
“這是誰,地表人?!”
文一禾一驚,趕緊伸手放在嘴邊。
“噓!別這么大聲,他只是生的這么高,不是地表人,哎呀,這你就別管了,江澤他沒有身份識別碼,你給他做一個!”
文一禾期待地看著老徐。
老徐像看zhi障一樣看著文一禾。
“做一個?我tm要是能做這個,我還待在這種破地方?”
文一禾興奮的臉頓時塌了下來。
“老徐,你想想辦法嘛!”
老徐不悅道,“這身份識別碼一人一碼,每個機芯發(fā)出來的信號也是獨一無二的加密算法生成的,只有天網(wǎng)才能辨別出來?!?br/>
“這有人出生,系統(tǒng)才會隨機生成一個碼,就是天網(wǎng)它也不能憑空變出來一個!”
說到這老徐氣急而笑,“文一禾,這大早上你把我叫起來,是為了逗我玩嗎?”
“江澤他真的需要身份識別碼,他沒有碼就沒辦法出門,他要找回去的路!”文一禾急道。
“沒有碼,要不就是躲起來一二十年沒出門的黑戶,要不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前者可能性不大,后者太扯,那么,你是誰?”
老徐又仔細地打量起江澤。
只見江澤超過一米八的身高穿著一身極為緊繃的衣衫,看的出來,那是文一禾的衣服。
頭戴黑色的鴨舌帽,帽檐壓的很低,遮住大半張臉。
帽子后面長長的黑發(fā)快要到達他的腰部。
突然,老徐臉色突然一變。
“你,你,你是昨天地表上那個人!”
文一禾一驚,趕忙伸出手來放到嘴邊,“噓!他是···”
老徐迅速往后退了兩步,好讓自己離江澤遠一些,“出去,你們快出去!”
文一禾急道,“老徐,你幫幫他!”
老徐弓起腰一臉防備,“出去!再不出去我可要呼叫地下警衛(wèi)隊了!”
江澤沒有回應(yīng)老徐的戒備,而是將目光看向房間的一個方向。
那里有一扇門,門里隱隱約約感受到一股異樣的生命特征。
或者是沒有生氣的呼吸聲。
老徐說屋里沒別的人,但分明還有一個狀態(tài)奇怪的人,這里面如果沒有什么隱情或者貓膩,自己是絕不會信的。
不知道這個能否是老徐幫助自己的契機,但好像已經(jīng)沒有別的選擇了。
“這屋里還有一人???”,江澤突然說道。
老徐一驚,眼睛瞇了起來。
“你怎么知道?”
江澤發(fā)散神識,靜靜地感受著那道呼吸,“聽到了,但他好像不在了!”
老徐聞言驚的嘴巴大開,香煙也掉了下去。
“你,你到底是誰?”
江澤沒理會老徐的質(zhì)問,轉(zhuǎn)身往那個門走去,在老徐愣神的功夫,已是擰開了把手。
房間內(nèi)被收拾的干干凈凈,仿佛另外一個世界。
房間中間是一個床塌,床榻上躺著一個男孩。
男孩穿著干凈的衣服,緊緊的地閉著眼睛,口鼻里塞著一些透明的管道。
管道連接著一些機器。
隨著男孩兒的一呼一吸,那些機器發(fā)出滴滴的聲響。
“不要進去!”
老徐聲色俱厲地喊道,又沖過來一把抓住江澤用力的扯著,想要讓江澤遠離這個房間。
江澤扭過頭來,靜靜的看著老徐。
“他已經(jīng)不在了!”
老徐雙目充血,聲色駭人。
“你給我出去,我兒子還好好的!”老西邊吼邊朝江澤胸口捶打著。
“你知道我說的是什么···”江澤心中一軟,想起一身病痛的師弟。
“雖然他不在了,但他的身體這個樣子,應(yīng)該還是會痛苦的···”
老徐漸漸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跌坐在地泣不成聲。
“他叫徐徠,八歲的時候檢測出患有腦癌···要治好這個病,需要300萬。我到處借錢卻借不到,我同時找了三份工作,我還到處撿垃圾賣,可還是遠遠不夠!”
“看著徐徠他一天天的衰弱,我真的是要瘋了!我每天賺的錢還不夠買徐徠一天的藥!”
“于是我就自己做藥,我從黑市上買到基因科學(xué)的電子書刊,買了實驗用的藥劑,我沒日沒夜的學(xué)習(xí),沒日沒夜地做實驗。三年時間,我每天都要告訴徐徠,等你好了,爸爸帶你到地表看看,但就在我快要成功時,卻發(fā)現(xiàn)徐徠的大腦已經(jīng)死亡了?。?!”
說到這老徐爬起來沖到屋里,把靠著墻壁架子上的一整排瓶瓶罐罐推到在地。
“我接受不了徐徠的死,每一天都覺得他能活過來,告訴我說,爸爸,你什么時候帶我到地表看看?”
光潔的地板上。
紅的,藍的,青的液體在透明的玻璃碎片間流淌。
老徐跪在玻璃碎渣上聲嘶力竭地吼著。
“這種藥,在地表明明只需要3萬幣,但在這地下城卻要300萬!??!”
“為什么地下城的人要活的這么卑微艱難,地表的人卻能過得那么舒服體面,憑什么?!”
文一禾站在門口雙目通紅,不停地揉著眼睛。
許久。
江澤走過去看著這個沉睡的男孩,突然道,“把他的那個碼給我,我來帶他到地表看看!”
老徐一怔,抬起頭來。
血紅的雙目中開始閃動著奇異的光澤。
江澤點了點頭道,“把那個東西給我,可以辦到吧!”
老徐低頭略微思索一番。
“不行,身份識別碼不間斷地測量身體血壓,血糖,血氧含量,數(shù)據(jù)特征如果突然匹配不上,天網(wǎng)會注意到的!”
江澤微微一笑,臉頰上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
“沒關(guān)系,我修的道法擅長控制身體,只要是身體里的,我都能控制!”
···
垃圾場內(nèi)。
三個人靜靜地走在垃圾山之間的空隙里。
江澤與文一禾在后面跟著,老徐在前面拉著平板車。
平板車上放著一個大袋子。
老徐突然開口道,“徐徠的媽媽叫江風(fēng),是地表人,只是不知道犯了什么錯,被上面的人趕了下來”
“江風(fēng)說地表上有江水,有和風(fēng),所以叫她江風(fēng)。我們生了這個孩子后,她就給這孩子取了這個名字,叫徐徠,江風(fēng)徐徠是不是很好聽?”
說到這里老徐那張滿是胡茬的臉上煥發(fā)出動人的光澤。
三人一直走到了垃圾場最深處的垃圾焚燒機處。
這里的垃圾很早之前就被人扒的干干凈凈,平日也不會有什么人來。
無人值守的機械裝置將一堆堆的垃圾放置到巨大的傳送帶上。
傳送帶又將這些垃圾運送到巨大的焚燒爐里。
老徐把徐徠從口袋里抱了出來,放在平板車上整理了儀容。
又伸出手撫摸著徐徠白皙的面頰,彎腰親吻了他尚有余溫的額頭。
傳送帶將徐徠的尸體一點點地帶向焚燒爐。
直到那個身體投入了焚燒爐巨大的開口里,老徐才開口輕輕道,“徐徠,我們下輩子見,下輩子你來做爸爸···”
文一禾揉著通紅的眼睛不停地掉著眼淚。
江澤伸出手腕,看了看手腕上工字型的刀口,又抬頭看向頭頂幽暗的天空。
那里是地表,是自己出現(xiàn)在這個世界的地方。
那里也是回家的地方。
徐徠,我先帶你到地表看看,然后我再找回去的路!
師弟,你等著,我很快就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