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為陣？何為法？這個問題絕少有人知曉，所以進入天門九陣的謝家人望著頭頂有些陰霾的天空時，齊齊驚嚇了起來。

    很多時候，眼睛會欺騙我們自己。謝云朝垂眼淡淡一笑，轉(zhuǎn)過身，看向一直盯向她看的男子。那個男人從進來開始就一直看著她，灰藍色織錦錦袍，上面繡有瑞獸麒麟，見謝云朝看過來，頷首一笑，很是優(yōu)雅俊逸從容淡定。

    此人，目光有神，氣度不凡，必有來歷。謝云朝輕輕地皺起了眉尖。

    “天門九陣果真名不虛傳，清恍妹妹，你乃四爺?shù)恼粕厦髦?，不知可知曉其中的奧秘？”謝家參加試煉的一位年輕公子問道。

    謝清恍乃是直系的嫡出小姐，在這第三隊中無形成了眾人的領(lǐng)頭人，而謝云朝與謝家年輕一輩素?zé)o瓜葛，一時之間沒有人認(rèn)出來。

    謝清恍長得極為甜美嬌俏，很是有靈氣，此時笑道：“我聽阿爹提起過，這天門九陣乃是祖輩流傳下來的，只要沒有人發(fā)動殺陣基本是沒有危險的，最多被困在里面罷了，至于這陣法的玄機卻不知道?！?br/>
    “我倒是聽說，這天門九陣之所以被稱為九陣，乃是因為陣法內(nèi)分九個區(qū)域，有九種景象：春暖花開、烈日炎炎、秋高氣爽、冬雪飛揚、大漠孤煙等等，人一日之內(nèi)可以領(lǐng)略到一年四季各地的景致，著實是精妙至極，不愧是祖輩流傳下來的?！敝x家一位公子朗朗說道，引得眾人紛紛圍了上去。

    “那我們現(xiàn)在所在的就是春暖花開的區(qū)域？”另一位公子觀察著眼前的景致，說道。

    “我們還是快些沿路尋找出去的玄機，老祖宗說此陣內(nèi)有提示，我們只要跟著提示走就不會被困?！敝x清恍出言提醒道，看了看眾人，先是看見了進來的祁連城，微微一愣，俏臉有些微紅，她鮮少見到這樣優(yōu)雅俊俏的公子，身為女子自然是有些矜持害羞的，連忙轉(zhuǎn)過臉來，看見了站在樹下的謝云朝。

    謝云朝是后進來的，遠離眾人站在了樹下，這一見，謝清恍臉色陡然間就變了，半驚半喜，一方面畏懼謝云朝，一方面又想靠近她，只要跟著大堂姐，自然能走出天門九陣。這樣的念頭極其自然地劃過心頭，讓她有些愣住。

    謝清恍發(fā)呆之際，眾人看見了祁連城，猜到這位乃是大金主，立刻結(jié)交了起來，祁連城也不謙讓，在這群謝家精英的保護下沿著唯一的山間小路往前走。

    一行八人順著山路步步小心地尋找著此地的玄機。

    謝云朝走在最后，眾人走的極慢，她也便走的慢，看著這山間茂盛的野草野花，很是閑適地看著山間被泥土遮掩的山石。很快便有心細的公子發(fā)現(xiàn)了山石的秘密，叫道：“這石頭上有字。”

    眾人連忙檫拭掉上面的青苔，連蒙帶猜地讀道：“......吾日日前來破陣，感受九陣玄機.....今日敗于心陣，念及往事，不禁涕零......”

    那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留下來的，字體有的模糊不清了，眾人讀了后便又去找其他的石頭，隱約知曉是前人破陣后留下的一些感慨之言。

    心陣？他們一路走來，很是安然無恙，看來此陣的威力大半都已失效了。謝云朝淡淡一嘆，難道真的就剩下那最雞肋的困陣？

    “咦，有兔子?！币粋€謝家小姐驚呼道，歡喜地去抓那只兔子，那小白兔蹦蹦跳跳地往前跑去。那女子追了過去。

    “不要去抓它?！北娙酥?，祁連城突然出聲說道，只聽那女子尖叫了一聲，突然消失。

    眾人齊齊變色，謝清恍嚇得連連后退，一把攥住了謝云朝的袖擺，驚魂未定地叫道：“大堂姐，綠姐姐為什么會不見了?！?br/>
    “救我，救命——”謝綠兒的又驚又嚇的哭聲憑空傳來，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不好，此地有古怪?！敝x家剩下的兩位小姐尖聲叫了起來。

    謝云朝抽回了謝清恍拉著的衣袖，淡漠地說道：“她沒有事，只是被困住了?！敝x云朝看向早前謝綠兒失蹤的地方。那里也不是什么草地，而是長有一棵粗大的古樹，先前的那只兔子也不是兔子而是一棵樹的胡須。她記得古籍上有記載，大千世界無奇不有，有些樹是有生命的，有食人花也有食人樹，謝綠兒此時正被一棵樹的枝條綁住了腳，無法動彈。

    “祁公子，不知綠兒可有危險，她怎么就失蹤不見了？難道祁公子精通陣法？”因先前是祁連城出聲的，謝家的公子趕忙問道。

    祁連城靠近謝綠兒失蹤的地方，反復(fù)看了看，說道：“你們聽她聲音中只有驚嚇，應(yīng)該是沒有生命危險的，只是被困住了。我也只是覺得那兔子出現(xiàn)的有些詭異，并不曾研究過陣法?！?br/>
    優(yōu)勝劣汰，本就是極其殘酷的事情，謝綠兒莫名被困，眾人的謹(jǐn)慎心更重。一時之間都對祁連城刮目相看起來，不自覺地靠攏了祁連城。

    唯有謝清恍緊緊地跟在了謝云朝的身后，頻頻回頭看謝綠兒失蹤的地方，卻是什么都看不見，只聽到她的呼救聲。

    “我知道綠姐姐定然被困住了，只是我們?yōu)槭裁磿床灰姡俊敝x清恍怯怯地問道。

    謝云朝依舊垂眼，感受著風(fēng)的方向，撫摸著山間的花草，見謝清恍問道，只淡淡地說道：“很多時候同樣一個地方，看的角度不同就會看到不同的景物?！?br/>
    她前夜才受得重傷，此時連拾起石子的力氣都沒有，更別提破陣讓這小丫頭看見被困的謝綠兒。這里乃是困陣，這樣的地方數(shù)不勝數(shù)，不過是小小的障眼法，一般的江湖藝人也有很多人會這一招的，只是此時卻是說不清楚，謝云朝索性臉色一冷。

    謝清恍見狀，連忙噤聲不提。卻聽前方有人驚喜地叫道：“我們走出來了，你們看，下雪了。”

    下雪了？謝云朝微微一愣，果不其然，只見景色突然變化，鵝毛大雪從天空飄落下來。轉(zhuǎn)眼間便是雪飄人間。

    六月飛雪。此時在陣法之中，眾人莫名地有些興奮。先前謝綠兒的事情已經(jīng)說明此地不會存在危險，謝家不可能會自己的后人下殺手，最多被困住，喪失了競爭家主之位的資格而已。可謝家人誰人不知曉家主之位只可能在謝棠書和謝清嵐兩人中產(chǎn)生。他們這些人不過是陪襯，只希望在試煉中表現(xiàn)突出一些得到家族的重用罷了。從來家主都是在直系一脈中出現(xiàn)的。

    謝云朝伸手接著雪花，雪花穿過掌心，落在虛無處。這雪花也是幻化而成的。她的目光莫名一暗，溢出一絲的憂傷來。瑯琊城氣候溫暖，冬天是不會下雪的?？伤€是隱隱記得自己是很喜歡雪花的。

    她記得夢里有雪花的，漫天的飛雪洋洋灑灑地落下來，她總是孤獨一人奔跑在雪地上，每每在夢境的最后被那個男人抓住。她已經(jīng)習(xí)慣了那個男人出現(xiàn)在她的夢境里，只是，她看不清他的臉，或許說，她不愿意看清那個男人的臉。

    眾人看著這漫天的大雪，伸手去碰觸才發(fā)現(xiàn)不過是眼前的幻覺，突然間天色亮了幾分，又陡然間暗了下來，風(fēng)雪雷電侵襲而來，眾人見狀都大吃一驚。這是什么情況？

    謝云朝抬眼看著諸多氣候交織在一起的景象，臉色微變，有人想破陣。此陣根本不需要去破，跟著提示最先走出去的三人為勝出者。可如今這人破陣意欲為何？是謝家人還是那進來的外人？

    陣法內(nèi)，謝棠書抬眼看著陡變的天色，有了一絲不祥的預(yù)感，高聲喊道：“大家都聚攏到我身邊，以免有意外出現(xiàn)?！?br/>
    謝家人都紛紛向謝棠書靠攏，唯獨出重金入陣、臉帶面具的男人如若未聞，抬眼看著天，不知為何冷酷一笑。

    那笑容讓謝棠書心里怵得慌。此人自從入陣后一言不發(fā)，倨傲冷漠，他細細地打量著此人，身上穿的錦袍乃是蜀中盛產(chǎn)的蜀錦，這種錦緞也不算太稀有，但凡有銀子都能買到，無法從衣著上猜出來歷，而那張面具，明明就是瑯琊城夜市小攤上隨手可見的青面獠牙面具，在這樣風(fēng)雨雷電齊鳴的時刻，這個男人戴著這面具更顯幾分陰森。

    “夜先生，此陣變化極多，先生還是小心為是。”謝棠書心中一沉，面上不得不自夸自家的陣法，以此來威懾這位自稱為夜的男人。

    這位夜先生來歷不明，只怕是敵非友，如今他只寄希望這陣法能真正威懾到他。這陣法可是連他都無法闖過的。

    帶著面具的男子淡淡地看了謝棠書一眼，矜貴而淡漠地開口：“謝公子可知道何為陣法？”

    謝棠書不明所以，沉聲說道：“陣法一道數(shù)百年來就已經(jīng)失傳，在下才疏學(xué)淺自然不甚了解，唯有族中老人才略懂一二?！?br/>
    他這話答得面面俱到。一來低調(diào)內(nèi)斂，隱藏自身的實力，二來暗指謝家有能人，外人若是想欺負謝家，謝家也不是好相與的。

    男人聞言，雙眼幽深，薄唇冷冷一笑，沉沉說道：“誰說陣法一道失傳，世間奇人異士雖不多，但是也不少，謝家有人能布陣，自然有人能破陣。不出一炷香的時間，此陣必破?！?br/>
    謝家眾人聞言大驚。此陣乃是謝家最引以為傲的底蘊之一。此陣若破，謝家拿什么來庇護后世子孫？

    謝棠書臉色陡然間陰沉了下來，一言不發(fā)，靜靜地看著頭頂上變化的天空，險些內(nèi)傷吐血。謝清嵐失蹤，家主之位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破陣的必是入陣來的那兩人中的一個。老祖宗此舉不僅沒有威懾世人，反而是引狼入室啊——

    頭頂上烏云密布，雷聲滾滾，突然間一個巨雷劈下來，劈焦了一株百年大樹，天空陡然間明亮了起來。明晃晃的太陽照耀著大地，身邊的諸多景致都一一恢復(fù)了原樣。哪里來的風(fēng)雨雷電，哪里來的四季變化。天還是六月的天，地還是這瑯琊城的土地，遠處亭臺樓閣依稀可見謝府的恢宏氣勢。

    “天門九陣不過徒有虛名罷了?！蹦腥瞬[眼，眼中閃過一絲猩紅的暗光，一字一頓地冷笑道，“此陣已破。”

    謝家人面色如土，只覺謝家百年榮耀，他們最引以為傲的一些東西被殘忍殺死了。陣破了，他們的天塌陷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