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意將一勺子粥遞到尸體嘴邊,眼里有溫柔的笑意,“不燙了，吃吧，慢點(diǎn)。”

    粥還在勺子里，尸體不可能張開嘴巴吃掉。

    高燃定在原地半響，他緩緩的轉(zhuǎn)過頭,看見一張慘白的人臉,幾乎貼上自己,距離太近了，一呼吸,好像就能吸進(jìn)去一股尸氣。

    這時高燃才發(fā)現(xiàn)朱同不是趴著,他是被摁到墻上，身體騰空,纖細(xì)的脖子上有一只大手,正在死死掐住他的喉管，他的哭聲漸漸虛弱,眼皮也合在了一起。

    高燃心驚肉跳，頭疼得要死,他的意志力被撐到極限，艱難地沿著那只大手看去,隱約看見了常意猙獰瘋狂的臉。

    “為什么要離開我？你答應(yīng)我的,小同，你答應(yīng)我的……”

    高燃的頭炸裂般疼，一兩秒后陷入昏迷。

    .

    高燃醒來是在醫(yī)院里,睜眼就是刷白的天花板，他渾身脫力，掙扎了兩下又躺回去，感覺自己年紀(jì)輕輕就廢了。

    護(hù)士推門進(jìn)來，“你醒了啊。”

    高燃動動眼臉，想說話，嗓子干疼，看他這副鬼樣子，八成昏睡了一天。

    護(hù)士量了體溫說，“等著，我去跟警察同志說一聲。”

    高燃的猜測在石橋到來后得到證實(shí)，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十五元宵了，元宵？他立刻撐著床坐起來，“石大哥，我得趕快回小叔家，我爸媽跟奶奶今天要來。”

    石橋說，“還沒到?！?br/>
    高燃松一口氣，“昨天后來怎么了？”

    石橋面無表情，“我?guī)岁J進(jìn)去，你躺在朱同的尸體旁邊，蓋著同一床被子，常意坐在床頭喂粥，還叫你跟朱同聊聊天，說你們很像?！?br/>
    高燃倒抽一口涼氣，他聽到石橋說當(dāng)時朱同的父母也在隨同的人當(dāng)中，頭皮都陣陣發(fā)緊，那場面肯定一團(tuán)亂。

    “朱同的父母都還好么？”

    石橋說朱母當(dāng)場暈倒，人還在病房里，朱父高血壓發(fā)作，沒有搶救過來，凌晨去世了。

    高燃的嘴唇哆嗦，“常意呢？”

    石橋說，“自殺了，從檢驗(yàn)結(jié)果來看，他在我們趕到前就服用了藥物?！?br/>
    高燃一下子失去了思考能力。

    怎么一天過去，發(fā)生了這么多事？高燃偏過頭，狠狠擦了擦眼睛。

    他其實(shí)真的不太適合當(dāng)警察，從來到這個世界開始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接觸了好幾起案子，其中包括時間跨越五年的惡性連環(huán)兇殺案，卻還是沒有辦法在面對死亡時做到平靜。

    石大哥可以，小北哥可以，曹狐貍也可以，楊警官呂警官桂警官他們都沒問題，那不止是經(jīng)驗(yàn)累積起來的，也跟性格有關(guān)。

    高燃的頭頂響起聲音，石橋說，“你比較感性?！?br/>
    他一怔，臉上是要哭不哭的表情。

    石橋的手機(jī)震動，他出去接了電話回病房，“我給封北打過電話?！?br/>
    高燃回神，“那他……”

    石橋沒錯過少年眼里的期待，“他出差了。”

    高燃垂下眼皮，“哦。”

    石橋從始至終都沒告訴少年，封北接到電話就從縣里趕了過來，他昏迷期間，封北一直就在醫(yī)院樓底下坐著抽煙，直到他醒了才走。

    石橋也沒有告訴少年，他將朱同的案情透露給了封北。

    常意雖死，警方在他的住處搜到了一些線索，譬如小蔓家的鑰匙一把，又譬如他脖子里的月牙吊墜，在吊墜的金屬環(huán)內(nèi)側(cè)提取出小蔓的殘留DNA，推斷是他行兇時動作幅度大，情緒過于失控，吊墜從領(lǐng)子里掉了出來。

    那吊墜是情侶的，朱同也有一個，所以常意才會一直戴著，沒有取下來過。

    朱同的尸體也交代出了許多信息，他的身上有慘遭撕裂留下的傷疤，多處淤青，脖子上還有深黑的印記，全是常意所為，應(yīng)該說是失去理智的常意。

    石橋在常意的住處搜到了一封信，藏在書里，保存的完好無缺，對照字跡可以確定是朱同寫的，寫給常意。

    信里的每個字都透露出朱同的情緒，他愛常意，愛的迷茫彷徨，卻又有著小心翼翼的堅(jiān)定。

    根據(jù)朱同的描述，寫信前一天晚上，他跟常意出來買東西，他們在外面一直都有注意，卻沒想到偷偷牽手的時候被一個女人撞見了。

    當(dāng)時朱同回頭，看見那個女人眼里的厭惡，還聽到她罵了一句話，她說真惡心。

    常意應(yīng)該是在朱同之后回的頭，沒有跟女人打照面，看的是背影，那個女人就是小蔓無疑。

    那天晚上朱同就做噩夢，夢到他跟常意被人拖到街上，很多人往他們身上吐口水，罵他們是變態(tài)，他們最后被活活打死了。

    朱同還沒進(jìn)入社會，他的思想較為簡單，心智也不夠成熟，性格更是軟弱，之前逃避的現(xiàn)實(shí)問題都因?yàn)樾÷哪莻€眼神一一出現(xiàn)，他不得不去面對。

    如果他們的關(guān)系曝光，常意會被同事歧視，會丟掉工作，會遭到社會的孤立跟排擠，在市里生存不下去。

    到那時他要怎么辦？他連自力更生的能力都沒有，父母也不會對他伸出援手，自己留在常意身邊只會是個累贅。

    朱同在信里寫了自己深思過的想法跟決定，他想回去復(fù)讀考上大學(xué)，等自己有能力保護(hù)常意了，他們就去一個沒有人認(rèn)識的地方生活，他想跟常意一起努力。

    在那之前，他們不會分開，只是必須要比以前愛的更加小心謹(jǐn)慎，不能被人發(fā)現(xiàn)。

    朱同不知道怎么當(dāng)面跟常意說，就寫了那封信。

    常意誤會朱同，以為他要背叛他們的感情，沒了理智，心里只有被拋起的憤怒怨恨，最終失控掐死了他。

    朱同死后，常意懷著怎樣一種心情將那封信看完，再小心翼翼收起來，催眠自己朱同還活著，每天摟著他睡覺？

    常意把自己逼瘋了，外人覺得離譜，是因?yàn)闊o法體會當(dāng)事人的痛苦。

    不管是多大的事，只有攤到自己身上，才有足夠的話語權(quán)，沒攤上來的時候，都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常意的認(rèn)知變得扭曲，他認(rèn)為殺死朱同的不是自己，是小蔓，所以他才殺了小蔓為朱同報(bào)仇。

    難怪嫌犯一直圈不出來。

    這么一個看起來很荒唐的殺人動機(jī)，誰能想得到？

    小蔓這個案子跟那些專挑穿紅裙子的女孩|奸|||殺，或是將穿白球鞋之人分尸之類的變態(tài)兇殺案有細(xì)微的相似之處，卻又有極大的不同。

    愛一個人，愛到親手殺死對方，甚至殺死不相干的人，這種愛無疑是可怕的，無論是對被愛的那個，還是愛人的那個，或是對雙方的親人，都是一場災(zāi)難。

    如果可以，還是不相識，不愛的好。

    石橋把那封信拿給封北看了，讓他看看朱同跟常意的這段禁忌愛情，毀了幾條人命，幾個家庭。

    當(dāng)時封北只是坐著一動不動，他什么都沒說，面上也沒露出多大的情緒起伏，整個人卻看起來老了有四||五歲。

    石橋離開醫(yī)院回局里，見了何進(jìn)一面。

    胡韻的案子昨晚才偵破，是那本書起到了作用，孫剛自作聰明，才給自己留下致命的一擊。

    警方也是運(yùn)氣好，沿著那本書去查圖書館，在監(jiān)控里發(fā)現(xiàn)孫剛出沒的身影，他從頭到尾只跟一個人有過接觸，一查才得知那人是銀行在職人員。

    經(jīng)過偵查發(fā)現(xiàn)孫剛除了被查到的兩個賬戶，還有個之前沒查到的，賬戶用的是他假的身份，九號轉(zhuǎn)進(jìn)去了二十萬，那是一筆不小的數(shù)目，一下子就引起了警方的懷疑。

    警方順著那根藤蔓去摸，廢了好一番周折摸到何進(jìn)頭上。

    證據(jù)擺在眼前，孫剛改了口供，承認(rèn)案發(fā)當(dāng)時自己也在現(xiàn)場，親眼目睹何進(jìn)行兇，他靠著樓層沒有監(jiān)控的便利替何進(jìn)清理現(xiàn)場留下的痕跡，甚至偽造現(xiàn)場，畢竟就住在對門，做什么都會很方便。

    孫剛的條件是一百萬，為了安全起見，他要求何進(jìn)分批轉(zhuǎn)進(jìn)一個特定的賬戶里面，反正他手上有何進(jìn)的把柄，不怕對方賴賬。

    要是他知道自己被提審，就是因?yàn)楹芜M(jìn)的出賣，沒準(zhǔn)早就自相殘殺了。

    何進(jìn)所有的供詞被重新翻出來，保留三分之二，推翻了三分之一，是他殺了胡韻。

    胡韻在縣里有人包||養(yǎng)，對方有怪癖，經(jīng)常打她，日子過的卻很不好，這些都是早前調(diào)查的情況，也一一核實(shí)過。

    一個人一個活法，怎么選擇還不是看自己。

    胡韻去T市見友人，在火車上偶遇條件突出的封北，出于炫耀的心理讓他代自己去看小蔓。

    本來胡韻不會有殺身之禍。

    直到胡韻去了T市，無意間得知小蔓這幾年一直跟何進(jìn)在一起，不甘跟嫉妒作祟，導(dǎo)致她來了Y市，還拿到何進(jìn)的聯(lián)系方式約他見面。

    那晚巧的像是老天爺設(shè)的圈套，一共有三人前后進(jìn)了小蔓家。

    孫剛是小蔓家的?？停谝粋€進(jìn)去，何進(jìn)第二個，最后一個是胡韻。

    胡韻在去赴何進(jìn)的約前去了小蔓家，何進(jìn)正好拿到底片跟照片，開門欲要離開，倆人不合時宜的碰了面。

    胡韻誤以為何進(jìn)要跟小蔓私會，她激怒何進(jìn)，說他到頭來還不是被一個洗發(fā)妹困住，言詞比較難聽。

    何進(jìn)心高氣傲，不允許有事情脫離自己的掌控，小蔓偏偏就是，他對她動了情，所以才想擺脫，來偷底片跟照片的目的也是如此。

    哪曉得胡韻一再嘲諷，還試圖在小蔓的床上跟他發(fā)生關(guān)系，何進(jìn)抄起煙灰缸砸了對方一下，他行兇后，躲在雜物間的孫剛走了出來。

    一個有錢，一個要錢，交易很順利就達(dá)成了。

    孫剛負(fù)責(zé)善后，至于小蔓的死，不在他跟何進(jìn)的預(yù)料里面，倆人都亂了陣腳。

    何進(jìn)被抓，名下的財(cái)產(chǎn)有大半早就在去年拿去做了慈善，產(chǎn)業(yè)都不在自己名下，全留給了跟小蔓長得相似的女人。

    方如沒抱到金山，闊太太的生活一去不復(fù)返。

    兩起兇殺案全部破了，石橋隊(duì)里的人回家洗個澡換下那身臭烘烘的衣服，陪家人吃個飯聊個天，可以放松放松。

    石橋也回去陪老婆孩子過節(jié)，他在路上給封北打電話，“老封，晚上怎么過？”

    封北的爸媽都還活著，但早已跟他無關(guān)，他沒有家人，節(jié)日都是一個人，不過，今年也是如此，“有事要忙?！?br/>
    干這一行，案子一直都有，忙不忙的，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兒。

    石橋等紅燈，“高燃出院了?！?br/>
    那頭傳來椅子挪開的響動，隨后是金屬打火機(jī)被按動的聲音，封北點(diǎn)一根煙叼在嘴邊，“那就好。”

    短短的一句話，只有三個字，卻透露出他的安心，他說有事，就將電話掛了。

    石橋收好打火機(jī)啟動車子，封北跟高燃的明天會怎么樣，看他們自己。

    花蓮小區(qū)議論紛紛，多半是意外品行優(yōu)秀，待人溫和的保安竟然會干出那種事，唏噓人不可貌相，知人知面不知心，真沒看出來他是那種人，馬后炮也有，一時半會兒不會停止。

    高燃就是在那樣的氛圍里回了小叔家。

    晚上是在外面吃的，高建國訂的大酒店，趙云也出席了，她出醫(yī)院就去理發(fā)店做了頭發(fā)，找專業(yè)人員給化的妝，特意盛裝打扮，不知道是在跟誰較勁。

    兩家人圍著圓桌吃菜喝酒，最高興的是高老太，她就認(rèn)得小兒子，見了面笑得眼睛都看不到了。

    高建國給老太太夾蝦仁，“媽，多吃點(diǎn)蝦，很新鮮?！?br/>
    一旁的高建軍說，“媽吃蝦過敏?！?br/>
    高建國尚未開口，高老太就跳出來了，“過什么敏，我過不過敏自己還不知道？建國，你別聽建軍胡說，他自己不給我買就算了，還不讓我吃，不知道安的什么心?！?br/>
    高建軍放下碗筷，沉默不語。

    趙云打圓場，“好了，大過節(jié)的，沒必要為這么點(diǎn)小事鬧的不愉快，最重要的是媽高興。”

    她看一眼對面的劉秀，笑著說，“嫂子，你說是吧？”

    劉秀的臉色難看，高建軍是她丈夫，被自個媽數(shù)落，害的她也得跟著趟渾水，要不是為了送老太太過來，她才不會跑這兒來，家里又不是沒飯吃。

    “媽是真的過敏，她不記事，所以不知道?！?br/>
    劉秀沒去管高建軍的眼神警告，她把話都說出來，擺在明面上，“要是媽吃了蝦，出個好歹……”

    高老太摔碗，那叫一個委屈，“劉秀，你不想我好，一天到晚的就知道詛咒我！”

    劉秀比老太太還要委屈，“媽，我可真是怨，比竇娥還怨。”

    高建軍拽妻子的衣袖，“你少說兩句。”

    劉秀掙脫開，沒搭理他。

    高建國給老太太夾別的菜，說蝦沒燒好，味道不行。

    高老太恢復(fù)過來，跟小兒子說以前的事，說鄉(xiāng)下的事，卻不知他最不想去回憶的就是那段歲月。

    飛黃騰達(dá)了，就忘本。

    桌上的氣氛看似很溫馨，其實(shí)那是假象，親兄弟各過各的，離得遠(yuǎn)，工作也沒有交集，一年頂多就見一兩回，能親到哪兒去？更別說兩邊的家屬了。

    趙云找劉秀說話，說的是孩子的教育問題，什么市里多好多好，縣城多差多差。

    她還說等孩子上大學(xué)，或是進(jìn)了社會，縣里出來的，跟市里出來的差別會很大，孩子會自卑，會融入不進(jìn)去那個大集體。

    總之就是，大人苦一點(diǎn)累一點(diǎn)不要緊，不能耽誤了孩子。

    任誰聽見那一番話，都會發(fā)自肺腑的覺得趙云是個好媽媽，一心一意為孩子著想。

    劉秀有一搭沒一搭的回應(yīng)。

    倆孩子都全程沒有參與，高燃是心不在焉，高興一貫就是那樣兒。

    劉秀給兒子使眼色，高燃端著果汁起身，嘴角一咧，“小叔，小嬸，我敬你們。”

    高建國讓高燃坐下來。

    趙云也那么說，“都是自家人，坐下吧?！?br/>
    高燃就坐下了，結(jié)果這次劉秀沒說什么，高建軍的臉卻扳了起來，明顯的不滿意，讓你坐下是客氣話，你就坐下？沒大沒小。

    趙云沖兒子說，“你也敬一下你大伯大媽?！?br/>
    高興沒配合，他譏笑，“既然是自家人，那敬來敬去的干什么？”

    說著，他還往高燃那里瞥，特鄙視，發(fā)現(xiàn)對方竟然在走神，嘴角抽動了一下。

    兒子存心拆臺，趙云一張臉發(fā)青，她擠出笑容，“媽，他是小興，認(rèn)不出來了吧？”

    高老太渾濁的雙眼掃過去，“小興啊，都長這么大了，真體面，奶奶真沒認(rèn)出來，以前臉是圓的，眼睛很大，像洋娃娃?！?br/>
    “男孩子長的太漂亮了，也不好，身邊的小姑娘們多?！?br/>
    趙云踢兒子一腳，傷口沒痊愈，力道還是不輕，她擠眉弄眼，叫兒子起來敬老太太。

    前一刻當(dāng)著劉秀的面把市里的教育夸成一朵花，要是兒子連基本的禮數(shù)都沒有，趙云的臉往哪兒擱？

    高興看看滿頭白發(fā)的老人，他這回起來了，很敷衍的喝了口飲料就坐下來。

    趙云滿意了，她開始夸兒子，說他學(xué)了多少東西，每天除了文化課，還要上哪些課程。

    劉秀聽的咂舌，頻頻去看高建軍，還是咱兒子過的舒坦，也就補(bǔ)數(shù)學(xué)跟英語兩門課，業(yè)余愛好是一樣沒有培養(yǎng)，乒乓球籃球都是自己要玩的。

    高燃去洗手間，高興也去了，倆人并肩站在小便池前稀里嘩啦。

    高興說，“沒勁?！?br/>
    高燃難得的贊同，“是沒勁，沒勁透了?！?br/>
    這頓飯吃的真不咋地，胃里不舒服，還不如喝白粥吃咸菜。

    高興側(cè)過臉，“喂，我那床單被套還丟在陽臺上，你什么時候回去給我洗干凈？”

    高燃無精打采，“攢著吧，來年能長出一層小霉花?！?br/>
    高興撞他。

    高燃被撞的身子一晃，差點(diǎn)摔倒，“我心情不好，不想跟你鬧?！?br/>
    高興一怔，反應(yīng)過來時人已經(jīng)走了，他扯開唇角嘲笑，“心情不好？要回家了，怎么會心情不好，我看是心里偷著樂吧。”

    話落，高興唇邊的弧度慢慢收回，完全消失。

    當(dāng)晚高燃就跟著爸媽回家了。

    劉秀到家也沒休息，忙著收拾老太太的房間，人在自己喜歡的小兒子那邊住下來，終于得償所愿，皆大歡喜。

    這些年把她給累的夠嗆，還吃力不討好，苦水都沒地兒倒。

    老太太要是領(lǐng)她的好，那還行，累就累點(diǎn)吧，問題是完全不領(lǐng)，是個人都難以忍受。

    高建軍翻出家里的存折，看看上面的數(shù)字，他又放回去，眉頭緊鎖。

    樓上是另一幅景象。

    高燃從平臺爬到隔壁，院里黑漆漆的，堂屋的門鎖著，人不在家，他站在屋檐下吹著冷風(fēng)，心情非常低落。

    大過節(jié)的，不在家里待著，跑哪兒去了？

    封北哪兒也沒去，就在局里，所有人都回家了，只有他一個人在，他深坐在椅子里抽煙，面前的煙灰缸里已經(jīng)塞滿了煙頭。

    前兩天抽的煙量增長了一包，今天一天成倍增長。

    封北夾開煙，舔了舔干裂的嘴皮子，他對著虛空長嘆，滿臉的苦澀。

    高燃打了個噴嚏，打完又打一個，他沒法子，只好爬回去，找了本小說打發(fā)漫長的夜晚。

    一夜無眠。

    高燃一早就給了爸媽一個重大消息，小叔出軌，外面有一個貌美如花，氣質(zhì)優(yōu)雅知性的完美情人，小嬸知道。

    劉秀跟高建軍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兩口子沒在兒子面前說什么，關(guān)上門消化這個驚人的消息。

    高燃去了賈帥家。

    賈帥在打掃衛(wèi)生，見著高燃就讓他進(jìn)屋，給他拿吃的喝的，還有那套柯南。

    高燃隔著包裝紙摸摸書，抱起來掂掂，真沉，“這套書很貴，你哪來的錢??？”

    賈帥說是壓歲錢。

    高燃看向發(fā)小，嘴巴抿抿，欲言又止。

    賈帥去拿紙巾。

    高燃一頭霧水，“干嘛？”

    賈帥說，“你不是要哭鼻子？”

    “去！”高燃蹭蹭他的手肘，“帥帥，你喜歡張絨的時候，是什么樣的感覺?。俊?br/>
    賈帥不答反問，“怎么？”

    高燃眼神飄忽，“我就是隨口一問。”

    賈帥不言語。

    高燃抓抓頭，“行了行了，我承認(rèn)不是隨口一問，是我很想知道，賈帥同學(xué)，你就告訴我唄?！?br/>
    賈帥平靜的說，“喜歡就是喜歡的感覺?！?br/>
    高燃翻白眼，“……所以喜歡到底是什么感覺？”

    賈帥讓他看言情小說。

    “那都是假的，編造的，真人真事得來的才是真實(shí)的。”高燃哎一聲，“是不是那種見了面不知道說什么，不見面又很想見對方？”

    賈帥搖頭，“不是。”

    高燃做出洗耳恭聽的架勢，“得，那你說說?！?br/>
    賈帥抿唇，思考著說，“喜歡就是……”

    高燃等半天也沒等出“就是”后面的內(nèi)容，他狐疑，“看你不像是喜歡過人的樣子，你不喜歡張絨？”

    “說不清?！?br/>
    賈帥起身去倒水喝，“不說這個了，說別的，市里好玩嗎？”

    不好玩，一點(diǎn)都不好玩，高燃后悔去了，他撐著頭，“帥帥，我想抽煙?！?br/>
    賈帥喝水的動作一頓，他轉(zhuǎn)頭問，“什么時候?qū)W會的？”

    高燃說去年。

    賈帥的眉心蹙了蹙，手里的杯子放了下來，他沒喝水，站在桌前不動，不知道想的是什么。

    高燃放空了幾分鐘，“帥帥，我們?nèi)ド虉龃蚱古仪虬伞！?br/>
    賈帥說，“商場重建了?！?br/>
    高燃啊了聲，難言失望，“什么時候的事，我都不曉得?！?br/>
    賈帥把沙發(fā)套的褶||皺撫平，見高燃一邊的褲腿卷上去一些，就去給他放下來讓兩邊對稱，“重建后還是會有乒乓球桌?！?br/>
    高燃撇嘴，“那就不一樣了?！?br/>
    商場一重建，人絕對會超多，搞不好還要排隊(duì)不說，環(huán)境也會鬧哄哄的，哪樣廢棄的時候，就他們倆。

    高燃跟賈帥騎著自行車在大街小巷里穿梭，找著一處打乒乓球的地兒，跟幾個其他學(xué)校的打比賽，出了一身汗。

    運(yùn)動過后，高燃更加迷茫，搞寒假作業(yè)，開學(xué)，寫日記，事情一樣接一樣，他還是會胡思亂想。

    劉秀在挑黃豆，她心里有事兒，趙云跟高建國離婚，高興跟誰？老太太呢？這些個事兒指不定什么時候就會跟炮竹似的炸開。

    端起篩子抖抖，劉秀說，“小燃，你牙疼？”

    高燃趴在桌上轉(zhuǎn)筆，一道題沒算出來，“沒有啊?！?br/>
    劉秀把壞掉的黑黃豆丟垃圾簍里，“沒有你干嘛老是嘆氣？我跟你爸還想活到七老八十呢，就你這么個嘆法，折我跟你爸的壽?！?br/>
    “……”

    高燃忍不住坐直了問，“媽，這幾天你有沒有見著封隊(duì)長？”

    劉秀說沒見著。

    高燃又趴回去繼續(xù)轉(zhuǎn)筆，一臉心事重重。

    劉秀說，“不過我在街上見過一回，他帶人查案子來著，瘦了很多?！?br/>
    高燃手里的圓珠筆掉到作業(yè)本上，他不假思索的問，“哪天啊？你怎么都沒跟我說？”

    劉秀瞅一眼兒子，“跟你說什么？”

    高燃抓了抓耳朵，“我是說，哎，沒什么，我出去溜達(dá)了?！?br/>
    劉秀嘮叨，“那車鏈子老掉，你騎的時候注意著點(diǎn)，還有前面的輪子氣不足……”

    她話沒說完，人已經(jīng)推著自行車出了門。

    高燃騎車去了公安局，他單腳撐地，氣息輕喘，也不知道人在不在就來了，感覺自己像個傻子。

    公安局門口不斷有人進(jìn)出，大部分都會朝少年的方向側(cè)目。

    高燃把自行車架在一邊，他去買煙，學(xué)著小北哥的樣子用手擋風(fēng)點(diǎn)煙，半瞇著眼抽上一口，后知后覺買的是小北哥常抽的煙。

    抽完一根，高燃就不想再抽，他沒有小北哥那么大的煙癮。

    不知過了多久，高燃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他下意識的抬手揮動。

    楊志跟幾個兄弟打了招呼過去，“高燃，你怎么上這兒來了？不上學(xué)嗎？”

    高燃說今天周末。

    楊志拍腦門，“我還以為是周五呢，對了高燃，你是來找頭兒的吧？他不在縣里，去外地了?！?br/>
    高燃微愣，又出差？“你們最近很忙嗎？我看他都沒回去?！?br/>
    楊志說還好啊，不是很忙，一直都是那個樣子，“頭兒沒回去嗎？那他不加班的晚上在哪兒睡的？”

    高燃啃了下嘴角，小北哥在躲他。

    這個結(jié)果他其實(shí)是知道的，在市里的時候就知道，卻不想承認(rèn)，現(xiàn)在好了，必須承認(rèn)了。

    為什么要躲？

    高燃沒留意楊志是什么時候走的，他推著自行車走在街上，頭頂是一片烏云，電話要么打不通，要么就是說一兩句掛掉，都沒好好說過話。

    走了段路，高燃越想越焦慮，他跑去打電話，這回打通了，“小北哥，你什么時候回來，我想跟你聊聊。”

    那頭靜默了片刻，封北說，“晚上八|九點(diǎn)?！?br/>
    高燃七點(diǎn)多就把平臺的門開了，他站在門口等，八點(diǎn)，九點(diǎn)，十點(diǎn)，一直等到凌晨五點(diǎn)，都沒等到人。

    巷子里死寂一片，那只老橘貓都不出來覓食了。

    高燃抹把臉，哪兒都難受，他帶上門回了房間，把自己摔在床上不再動彈。

    不知不覺的，高燃打了個盹，還做夢了，夢里他跟男人還像以前一樣睡在一張床上，說話聊天吃東西討論案情，說著笑著，他們側(cè)身面對著彼此，臉靠得越來越近。

    快要親到一塊兒的時候，高燃猛地睜開眼睛，他大口大口喘息，眼睛瞪大，渾身冒冷汗，心要跳出胸腔，手還在顫抖。

    樓下傳來劉秀的喊聲，“小燃，都幾天了啊還睡，趕緊起來，上學(xué)要遲到了！”

    高燃一個激靈，他刷牙時從鏡子里看自己，發(fā)現(xiàn)臉上是一副做了壞事的心虛表情，差點(diǎn)被一口牙膏沫子嗆到。

    中午，高燃跟賈帥推著自行車往校門口走，張絨也在，頭發(fā)剪短了，劉海還在，齊齊的蓋住額頭。

    張絨跟賈帥都是內(nèi)向喜靜的人，慢性子，話不多，活躍不起來，高燃沒像平時嬉皮笑臉充當(dāng)開心果，氣氛就會很悶。

    有同班同學(xué)騎車過來，跟高燃他們擺手，主要是看的張絨。

    張絨沒有回應(yīng)。

    高燃沒什么反應(yīng)，換做以前，他會打趣的，這次屁都沒放一個，心思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賈帥的面容清俊，事不關(guān)己的漠然。

    放學(xué)是一天最高興的時候，也是最嘈雜得時候，走讀生往家奔，住校生往食堂奔，各忙各的。

    高燃不出聲，眉毛揪在一起，不知情的以為他還在摸索哪道題。

    賈帥的腳步一停，“高燃，找你的?！?br/>
    “什么？”

    高燃沿著賈帥的視線望去，他看到了校門口的楊志，立刻就跨上自行車，快速踩著腳蹬子騎過去。

    楊志開門見山，“頭兒昨晚出任務(wù)的時候受了傷，他上午醒來給我打電話，讓我過來給你個東西。”

    他一邊說，一邊偷看少年，眼神怪怪的，頭兒一醒就惦記著祖國的花朵，還叫他把東西親自交到對方手上，從來沒那么鄭重過。

    高燃接過楊志遞來的袋子，“傷的嚴(yán)不嚴(yán)重？”

    楊志說沒有生命危險(xiǎn)，“你也別擔(dān)心，頭兒身強(qiáng)體壯，好著呢，沒事兒的，我回局里了啊。”

    賈帥先張絨一步靠近，他沒問，只是在一旁等著。

    高燃提著袋子的手收緊幾分，“曹隊(duì)長調(diào)走了，他是不是也要調(diào)走？”

    楊志邊笑邊拍少年的肩膀，“你這是什么邏輯？曹隊(duì)長是曹隊(duì)長，頭兒是頭兒，兩碼事?！?br/>
    結(jié)果楊志這回大錯特錯。

    封北傷好后真的調(diào)走了，他沒去市局，而是去了A市，還換掉了聯(lián)系方式。

    從那以后，封北再也沒有回來過。

    封北留給高燃的是三個高達(dá)模型，十八歲的生日禮物，還有助眠的藥物，怕他亂吃就在每個瓶子外面貼紙條，寫了一次一粒。

    袋子最底下放著一筆錢，四月份的手術(shù)費(fèi)，要報(bào)考警校，近視是不行的。

    封北說的，都做到了。

    高燃把模型擺在床頭柜上，他拿出小刀在墻上刻“正”字的一橫，旁邊已經(jīng)刻了好幾個完整的“正”字。

    小刀被丟到桌上，高燃想起自己和那個男人接觸的半年多，想起男人抽煙時皺眉的模樣，想起朱同跟常意的愛情，想起朱同的父母，想起慘死的小蔓，想起朱同被掐死在墻上的一幕。

    最后的最后，他想起了那個夢。

    高燃的眼眶發(fā)熱，鼻子酸酸的，下一秒就抬起手大力摁住了眼睛，肩膀輕微顫動。

    “你走了，以為我就能好，其實(shí)我好不了，我早就壞掉了，我完了?！?br/>
    高燃哭的不能自已，手一直沒從眼睛上拿下來，早就壞掉了，好不了了，他一遍遍的在心里說。

    四月份高燃用那筆錢順利做了手術(shù)，六月一號他去了市里，替男人履行承諾。

    生日當(dāng)天，高燃吃著雞蛋許愿，希望自己明年能一次考上警校，高三他一門心思搞學(xué)習(xí)，一頭栽在題海里面。

    生活忙碌又枯燥，日復(fù)一日。

    高燃的心里有個夢想，夢想背后有個人，他在朝著那個人的方向飛奔，用盡全力。

    這是高燃青春年少時最勇敢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