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試他的成績自然又很差,不過這些都在老師和他家長的預(yù)料之中,大家都沒有對他抱有希望,甚至包括他自己,他很清楚自己,就是混日子等著當兵走人,而他爸的目的則是讓他拿一個初中的文憑,雖然說這個學(xué)歷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什么意義了,但是總比沒有的要強,況且對他父親這樣一個文盲來說起碼是有心里安慰的。
盡管這樣,他爸還是要求他繼續(xù)學(xué)習(xí),哪怕裝裝樣子也會讓他覺得舒服一些,假期里每天沙雄都要在家裝上兩個小時,要么抄一點英語單詞,要么看看課外的閑書,偶爾他爸在他就把歷史語文課本拿出來。
還有一件事情是他必須要做的,那就是和許婷婷約會,當然沙雄不會使用這個詞,太過正式而且還文縐縐的,但是他心里知道他和許婷婷的見面有著更加私密的性質(zhì)。
沙雄他爸早出晚歸,沒什么時間管他,中午吃飯時間他一般都會在家待著,一等他爸走了他就把書本一扔,換上一件衣服去找許婷婷了。
許婷婷家離他家也不算遠,沿著主街道過兩個轉(zhuǎn)彎就到了,不過她家是在小區(qū)里,而沙雄家則是住在老式的平房里,她爸在鐵廠上班,小區(qū)就是廠子里分的家屬樓,她有個哥哥高中畢業(yè)了,在玻璃廠干活,她哥哥比她大六歲,比較疼她,而且還常常幫她跟父母隱瞞,甚至知道她在學(xué)校早戀的事也沒告訴父母,許婷婷也很喜歡她哥哥,連沙雄都羨慕。
有一個事情他是從許婷婷口里聽來的,她哥哥有一次撞見了他和許婷婷在一起,她回家后她哥哥就追問她怎么回事,她自然沒敢說實話,但是她哥估計猜出來了,只是他不但沒有說她不對,反而夸贊沙雄長得不錯,許婷婷真是不敢相信,她哥是一個從來沒有談過戀愛的人,怎么會這么開明,而沙雄驚訝的是竟然會有人說他長得不錯,他很清楚自己平時的打扮給別人留下的印象,不是流民就是痞子,平日他總是喜歡把頭發(fā)故意的炸起來,上衣的領(lǐng)子也翻起來,走路時都會顯出一副吊兒郎當?shù)臉幼?,他不明白她哥是怎么想的,心里好奇極了,她哥究竟是一個什么樣的人,真想找個機會去見一見。
許婷婷家的小區(qū)門口有一個毛主席的鋼鐵雕像,顯然已經(jīng)有年代了,上面銹跡斑斑,主席的下嘴唇也被凍的開裂了,門衛(wèi)是個上了年紀的老漢,沙雄隨便找一塊磚頭,過去使勁地敲了三下,然后就向小區(qū)外去了,門衛(wèi)老漢出門看怎么回事,沙雄理都不理,只管朝著他和許婷婷每次見面的地方去。
這是他跟她的暗號,因為不敢去敲她家的門,就想出這么一個招來,許婷婷聽到以后就會去小區(qū)背后的巷子里找他。
一段時間不見,他發(fā)現(xiàn)許婷婷又變得漂亮了,她穿一件橘黃色的羽絨服,臉蛋紅彤彤的,他好像是第一次覺得她漂亮,以前早知道她好看,不過那只是五官端正,是能讓他有面子的那種好看,可是今天不一樣了,她從很遠處過來就沖著他笑,她的頭發(fā)不像在學(xué)校那般梳的整齊,看起來像是剛起床不久,她的臉因為羽絨服的反光和天氣寒冷的緣故,呈現(xiàn)出一種特有的暖色調(diào),配著開口詩嘴里呼出的一團白汽,迎面撲來,卻在半道上散開,沙雄等這一團憑空而來的霧氣散開之后才清楚地看出她的那一張笑臉,好生動,如果他是一個心理學(xué)家或者詩人,他就能從中讀出千萬句優(yōu)美的語言來。
不過即使他不是,他也可以看出很多隱喻來,就是曾經(jīng)無數(shù)次被寫在詩里的那種比喻,此時的他,作為一個從小學(xué)習(xí)成績糟糕、總給學(xué)校家里惹是生非的小混混,他疑惑了,他眼睜睜地看著她,心有千萬思緒,天上地下卻找不出半個字來形容他的感受,他著急了,他背靠著墻壁,叼著煙,一只腳被鬼拖著抬起來不自主地蹬著身后的墻壁,他強自假裝鎮(zhèn)定,用大氣呼出的煙來掩飾自己的慌張,那個裹著水氣的煙霧朝著她笑意延伸的方向直沖過去,來勢洶洶,沖到了她的臉上,不過一碰即化,那個笑透著綿綿無盡的長蘊穿透了煙霧,穿透空氣,穿透了他自以為冷酷的眼神,原本他還留有最后的反擊之力,當然,不是他堅硬的外表,而是他那一顆堅硬的心,可是她卻猛然間在他胸前推了一掌,這一掌用上了她全身的力氣,剛剛那讓人心驚膽寒的笑意頃刻間就全部轉(zhuǎn)移到了手上,那快,超出了科學(xué)家的想象,即使最不怕思想束縛的藝術(shù)家也幻想不來,他躲不開,他也想不到,他的無知好像來自人類的本能,他看不到她的手,也找不到從她手上傳來的浩大氣力,不曉得它究竟去了哪里,他分明體會不到一個著力的點,為何竟將他打得魂飛魄散,九霄之外都沒有一點痕跡,多么可怕,他四下窺探,在茫茫的穹宇之中,去收攝自己的心神,一個不留神,那魂魄就將永世不得超生,時光悠悠啊幽幽,所謂千年修行比不上一念向佛,想必是上天憐憫世人的無知,不愿叫他糊里糊涂入睡,糊里糊涂醒來,枉自消磨了歲月,就留他一條賤命,終于,他也笑了,十分鐘過去,他們,她們,終于要說話了,敲響生命悲歡離合的總是一兩句支離破碎的聲音,只是他不知,她也不曉,鏘鏘然喊一聲、罵一聲、笑一聲,
“你看甚哩!”就這一句,幾世難成眠,盡在無常中說愛、唱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