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七算是第一個發(fā)覺少主情緒不對的,待連少主等人策馬回莊后,自小跟在少主身邊、守在門前等候的連管家也敏銳的多看了少主幾眼,略有驚疑。
老管家穿著褐色長袍,顏色雖不起眼,衣料確實上等的,腰間掛一只精致的腰佩,裝束簡單大方,十分符合無垢山莊管家這一形象。
他幾乎是一眼就看出少主面上雖不顯,但眼底幽靜清冷,顯然是心情不如何好。
其實他是有些困惑的,在這無垢山莊中,要說最為了解少主心思的人,非他莫屬。
只因幾乎在少主還是嬰孩的時候,他就進(jìn)了無垢山莊,跟在對方身邊了,兢兢業(yè)業(yè)忙碌到如今已有二十多年。畢竟是從小看到大的孩子,少主心性自然十分美好的。
除了六年前那段時間,少主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情緒不穩(wěn)的將自己關(guān)在房中三個日夜不肯見人,而后又過了半個月才恢復(fù)過來,其他時間即便遇上了什么難事,少主大抵都情緒不顯,面上掛著一抹淡雅溫文的笑意,只瞧著比春日的陽光還要暖人心脾。
然而今天他不但不曾見到那道熟悉的笑容,直到發(fā)現(xiàn)少主從眼睛到面部都沒有過半分愉悅的氣息,他才大抵確定了這一思慮——
畢竟老莊主和夫人,也是在一次出門后遇襲而亡,少主這一路上并不太平,連連遇襲,也可能是記起了這一段,有些觸景傷情罷。
連管家默默嘆了口氣,少主小時候也是可憐的孩子呢,十歲前便沒了父母,雖有數(shù)不盡的仆從護(hù)衛(wèi)陪伴,卻不可能替有人來代親人的位置。
這般念著,連管家上前匯報了一番莊重事務(wù),說到一半余光就見馬車中走出來一看,似乎是位女子,好奇心驅(qū)使下他忍不住多移過去幾分目光,注意到小姑娘的容貌,連管家話音頓了頓,接著便大有深意的望了眼自家少主。
也難怪,也難怪。
少主早已過了及冠之年,他先前還為如何向少主提起這事愁掉了幾根頭發(fā),沒想到出門一趟,少主自己倒是開竅了。
原先還想著老莊主和夫人,生前似乎與那濟(jì)南城中金針沈家向來交情不錯,兩家的主母又曾戲言過指腹為婚,雖兩家都不曾當(dāng)真過,但二十年后若真成了一家,也沒什么不好的。
其一是那沈家姑娘據(jù)說生的花容月貌,在江湖上都頗有名氣,想來盛名之下大約有不少可取之處。
其二便是沈家姑娘據(jù)說頗有教養(yǎng),將來成為連家主母更容易進(jìn)入角色,至于是否出身世家是否身份高貴,連管家在心底一揮衣袖,實際他們山莊眾人并不看重這些,說來這江湖上,能比得過無垢山莊底蘊(yùn)的,明處反正沒有,暗處也是少之又少。只要少主喜歡,對方身份如何并不重要。
就比如馬車上這位姑娘。連少主以往專用的馬車,都特意讓給人家小姑娘,自己卻跑出去騎馬,莫非還不能證明什么?別以為他那么大年紀(jì)都活到狗身上了,連這點都看不出來。
連管家迅速將最近莊內(nèi)的情況說完,見少主聽完不甚在意的點點頭,便繼續(xù)低聲詢問,“少主,車上下來的那位是……”
“莊里的客人?!边B少主十分自然的接口,將馬韁遞給護(hù)衛(wèi),轉(zhuǎn)身走向門內(nèi)。
“就……”
就這樣?連管家不甘心的差點把話問出來,連少主卻忽然側(cè)頭看他一眼,讓他把話又堵回了喉嚨。只覺得這道目光不溫和也不冷厲,不熱情也不沉寂,好像包含著許多東西,又似乎洞察了他的心思,再一念過去,又覺得似乎只是一道平淡的目光,從未有何深意。
這樣瞧過一眼,連少主道:“她身份不尋常,你多費(fèi)心?!?br/>
身份不尋常?
怎么個不尋常法?
連管家腦中已轉(zhuǎn)過數(shù)個念頭,口中倒是不忘鄭重應(yīng)下,回頭看到那青袍下的小姑娘已同梅九站在一處,關(guān)系似乎不錯,梅九那種冷冰冰的性子,這一會兒的時間也愿意露出幾個不大習(xí)慣的笑容。
他目光又回到青袍小姑娘的身上,最終定格在那道衣袍上,只覺得十分眼熟,再追憶幾分,卻突然想起少主外出時的那件青色披風(fēng),和這件倒像是一模一樣。
大概真的有些不尋常罷。連管家多覷了幾眼那披風(fēng)上的花紋。
沒記錯的話,在整個江南,能有這種紅葉枝枝不礙刀的繡藝,大約只有莊里指比針巧的金三娘子親手才做得出。
不得了啦。
不提連管家究竟想到了多少,他不急不緩的做完了管家的工作,吩咐人將馬車安排好,這才讓護(hù)衛(wèi)去各司其職,隨后帶著花姑娘在莊子里逛了一圈。
梅九這位連公子身邊排行第九的近衛(wèi)眼下十分清閑,也跟在一邊,不過大約對逛園子十分不感興趣,若不是為了陪花天珠,梅九也不會出現(xiàn),她此刻正抱著個蘋果面無表情的啃,聽著連管家口中普及的信息已經(jīng)細(xì)致到莊子里的任意一個小婢女,才略有狐疑的看了他一眼,但也沒說什么。
在她想來,天珠姑娘若要留下,憑著那一身武功,再怎么也能成為少主身邊得用的人,實在沒必要知道每一個小丫頭的名字。
花天珠卻對這些聽的十分認(rèn)真,她對江湖上的打打殺殺其實沒甚么興趣,并不像成為梅九這般的近衛(wèi),何況連公子的品性在她見過的人中也是少有的,留在他的山莊,做個小廚娘或是小丫頭也一定能平安生活。
她此刻只身在外,不曾凍死在林內(nèi)反而被連公子撿回山莊已是極為幸運(yùn),所以她要求不大。
看過莊內(nèi)的大廚房后,花天珠已在心中勾勒出了無垢山莊外院分布的全貌。梅九的蘋果早已啃完了,這會兒雙手抱著劍,冷冷的看著廚房的幾個大師傅。
聽著花天珠小聲稱贊了番此處的干凈和食材的新鮮,出來后奇怪的看她一眼才說:“干凈新鮮也不如你做的好?!?br/>
花天珠想起剛見面的時候梅九還是個冷冰冰的姑娘,跟她沒幾句話好說,直到后來她親手烤了一頓肉,梅九吃過后大感意外,幾頓飯下來更是對她略有親近。
她莫名就想起三年前的自己在路上撿到的一只小灰狗,原本對她十分防備,直到回家后經(jīng)她喂養(yǎng)過幾天后,小家伙就開始對自己親密起來。
聯(lián)想在一起就格外可愛了,花天珠就只是笑,“我那是取巧了,花樣多,味道難免有些稀奇,其實論手藝是比不上幾位大師傅的?!?br/>
梅九看她一眼,“比得上。”
梅九這類人,向來不屑說假話,連管家自然清楚這一點,此時猛然聽到她這樣說,大為好奇說:“花姑娘莫非廚藝很好?”
“少主也說很好?!泵肪劈c點頭,又覺得一個人的話太單薄,生怕別人不服,于是隨口加了個重量級的人物。
連管家點點頭,梅九話音一落便已經(jīng)信了十分。少主說好,那就是真的好。因為少主也是從來不肯說一句假話的。
連管家在心里又點亮了花姑娘的一項技藝,越發(fā)覺得這樣妍麗多才的女孩子十分難得,帶著這樣的感嘆,連管家將花姑娘送回客房后,接待了從各地鋪子里趕來莊中述職的幾個賬務(wù),處理過后已近黃昏,連管家又忍不住往少主所在的書房門前轉(zhuǎn)了兩圈。
再一扭頭,就瞧見送飯的丫頭捧著托盤里未動幾口的飯菜走了出來。
他看了眼那托盤,“少主呢?”
“莊主在里面,只說讓奴婢將飯菜撤下去。”那婢女連忙回話。連管家等老人已經(jīng)習(xí)慣了叫少主,但婢女們卻不敢跟著如此稱呼,和無垢山莊的護(hù)衛(wèi)一般,口中只稱莊主。
“少主剛從外面回來,只怕覺得莊內(nèi)的飯菜有些不合胃口,你讓廚房……”連管家說著話語一頓,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眼中劃過一抹亮色,竟是有些恍然大悟般揮揮手,“你且下去,剩下的不必多管?!?br/>
那婢女點點頭,正欲離開,卻不料又被攔下了。
“等等?!边B管家對著她思索一瞬,“你去請客房中的花姑娘來,態(tài)度需得十分真誠,就說咱們有事相求?!?br/>
書房中擺著數(shù)盞燈火,房中四角樽獸口中銜有隨珠,熒光明明,照的屋子里亮如白晝。
連少主回莊后便揮退左右練了幾個時辰的劍,他心如明鏡,當(dāng)他連笑意都不愿維持的時候,心情實在算不上好。何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為何自己剛出和風(fēng)客棧,就忽然變了臉色。
此刻的空間中只有他一人,安靜的仿佛連無處不在的風(fēng)都沉寂下來。他習(xí)慣性的一手閑適背在身后,目光垂在硯中,另一手凌空而握,垂著一根鼠須筆,筆端已細(xì)細(xì)蘸了半飽的古墨,那堅硬的鼠須冷凝在半空,幾乎已經(jīng)預(yù)想到下一刻力透紙背的肅然和殺意。
他的人生是不完整的,是拼湊的,六年來的每一場重復(fù)的夢都零零碎碎,觸目驚心。他也一向冷靜自持。
他很久沒有這樣放肆的失態(tài)過。
門外突然傳來一道輕響,將他的思緒拉回紙面,少女溫軟的聲音透過珠光穿過縫隙傳來,“連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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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