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車“吱呀吱呀”地遠(yuǎn)去，周澈的思緒很快轉(zhuǎn)到了眼下，他從馬上跳下來，整頓了下裝束，來到亭舍前。

    亭，秦制也。地方上的“亭”，不但是最基層的治安單位，并且有接待過往官吏、給遠(yuǎn)行百姓提供住宿的責(zé)任，所以“亭舍”頗大。故《說文解字》亦云：“亭者。停也?！庇悬c(diǎn)類似于派出所加招待所的意思。

    安城是汝南大縣，橫路亭又是縣中第一亭，亭舍的門面很氣派。

    隔著大老遠(yuǎn)就能到在亭舍內(nèi)有一根丈余長的柱子高高聳起，柱子的上端有兩個大木板，交叉橫貫。此物名叫華表，又叫桓表，是上古遺制，用來給行人指示道路方向，做路標(biāo)用的，也是亭的標(biāo)識。

    此時到得近前，得更加清楚，只見亭舍占地頗廣，地基高過地面，有石板階梯與官道相連。

    站在藍(lán)天白云之下，立在麥田官道之間，周澈在門外了會兒，覺得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在奔逃回來的路上，見過不少類似的亭舍；陌生的是對于即將到的所謂的家，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奇怪滋味。

    他牽著馬拾級而上，當(dāng)先是一座大門。

    門邊的塾中坐了一個看上去有二十一、二年歲，蓄著短須的青年男子，見他上來，從屋中走出，和善地問道：“投宿？還是有事？”

    “在下周澈?！?br/>
    男子站直了身子，問道：“可是安城周氏第五房的偏房庶子？”

    “正是。汝知吾耶？”

    “唉呀，三叔。我是周倉啊”這比周澈大個一兩歲，叫周倉的，誠惶誠恐，撩起衣袍，就要行跪拜之禮。

    周澈攔住了他，笑道：“不必如此！”再又打量他幾眼，見他身體魁梧，面龐一副古銅色，胸肌和臂膀也很健碩，試探性地問道，“你是周倉？”

    “正是我啊。三叔！我現(xiàn)在是亭長?！敝軅}面露喜色向門里喊道：“韋亭父，咱們?nèi)鍙穆尻柣貋砹??！?br/>
    “亭”，雖是最基層的單位，畢竟掌管方圓十里之地，所以在亭長之下又有屬員，左右手分別叫做：求盜、亭父。求盜，“掌捉捕盜賊”；亭父，“掌開閉掃除”。如果轄區(qū)內(nèi)民戶多，又會根據(jù)情況的不同，或多或少有幾個亭卒。

    周倉恭敬拘謹(jǐn)?shù)卣f道：“三叔你看你回來也不托人知會一聲，不然好叫俺們?nèi)ネそ缬樱?，別的人還在舍內(nèi)，三叔，請你稍等片刻，俺去叫他們出來?！?br/>
    “不用。我進(jìn)去就是。”周澈汗顏，心想難道原來的那個周澈輩分還挺高的？！

    登上臺階，周澈朝門邊側(cè)塾中瞟了一眼，屋內(nèi)陳設(shè)簡單，一榻一幾而已。

    塾中的墻上貼了小二十份的畫像，因離得遠(yuǎn)，不清楚，大致到畫中人有年老的、有年輕的。每一份畫像的左側(cè)皆寫有數(shù)行文字，右側(cè)是鮮紅的印章。

    “這些都是朝廷的通緝要犯么？”

    “對，有咱們郡的，也有別的郡的。”

    在亭舍中張貼通緝犯的畫像是一個承襲前秦的慣例。一來方便過往的民眾揭發(fā)，二來亭吏也可依據(jù)畫像檢查行人。

    周澈點(diǎn)了點(diǎn)頭，沒有過去細(xì)，走入院中。

    ……

    進(jìn)了院內(nèi)才發(fā)現(xiàn)，亭舍有前后兩進(jìn)。

    前邊這個院落較小，中間是片空地，當(dāng)初他在遠(yuǎn)處到的桓表就豎立此處。

    右邊三間屋舍，一間堂屋，兩間臥室，標(biāo)準(zhǔn)的“一宇二內(nèi)”樣式。旁邊有間小房，是廚房。

    左邊搭了個馬廄，能容兩三匹馬的大小，不過現(xiàn)在里邊空蕩蕩的，一匹馬也沒有。

    馬廄邊兒上是個雞窩，正有四五只雞棲在窩前的木架上，見有人進(jìn)來，“咯咯咯”地叫了起來。雞窩邊兒是茅廁。

    周倉將馬牽入廄中，又“噓噓”地把雞趕入窩內(nèi)，走回周澈身邊，道：“這個前院是俺手下住的，俺的住處在后院。”

    “后院？”

    “對。后院大而清凈。”

    周澈往前走了幾步，后院的門虛掩著，透過縫隙可以隱約到其內(nèi)屋舍飛檐，院中有一棵大榆樹，剛到落葉的時節(jié)，雖地上已有落葉，但枝葉尚還繁茂，給“亭院”中增添了一些蔭意。

    周倉接著介紹說道：“若有官吏、百姓投宿，也都住在后院?！?br/>
    澈笑了笑，往后院看了看，又往右邊看了看的屋舍了，問道，“亭中的其它人都在哪里？就你一個亭長在門口？”

    “都在后院。其實(shí)俺也是剛從外面回來?！敝軅}笑笑。

    周澈微微詫異，想道：“不在前院當(dāng)值，跑去后院作甚？”雖然詫異，但他沒有發(fā)問，而是和氣地說道，“既如此，勞煩你前頭帶路，我好幾年沒回來了，快領(lǐng)我去見見亭中諸君。”

    周倉應(yīng)了聲是，弓著腰，側(cè)身引路，帶著周澈往后院行去。

    來到后院，周澈發(fā)現(xiàn)確實(shí)比前院大多了，圍繞院中的大榆樹，依墻而建了十幾間屋舍；不但地方比前院大，而且房舍的建筑樣式也與前院不同，大概建造的時間比較長了，屋舍的墻壁、木門都有些陳舊，屋外檐口下鋪陳的方磚也坑坑洼洼。南邊單間中，有幾間的屋頂上還有雜草冒出。不過總體來說，尚且整潔干凈。

    “北邊這些房，外邊這套是俺和手下居住的，里邊那套留供官吏投宿。南邊的這些是為官吏的隨從、奴婢們準(zhǔn)備的，若有百姓投宿，也是安排此處?！?br/>
    介紹完整體布局，周倉指了指南邊墻角的一間小屋，補(bǔ)充說道：“那兒是犴獄?！贬愍z，就是拘留所。轄區(qū)內(nèi)若有作奸犯科之輩，重的送去縣里，輕的就拘留在此。

    榆樹遮住了日頭，陽光從枝葉的縫隙中投射下來，在地上形成一個個的光斑。恰有一陣涼風(fēng)吹來，卷起地上的落葉，飄飛旋舞。

    一陣歡呼打斷了他的話。他循聲去，聲音是從南邊一間房門緊閉的屋中傳出的。

    周倉忙邁步過去，推開門，叫道：“阿強(qiáng)、阿慶，你們猜誰回來了，你們快點(diǎn)出來迎接！”

    周澈移步過去，進(jìn)入屋內(nèi)。

    屋里總共有四個人，其中兩個坐地上，正在玩“博戲”，就是類似于三張牌“詐金花”一樣的游戲，另外兩個圍在左右觀戰(zhàn)。

    適才的歡呼聲應(yīng)該是靠墻而坐的那個年輕人發(fā)出的，周澈過去時，他正興高采烈地起身，一手抓著博籌，一手去拿對方腳邊的銅錢。

    聽見周倉說話，又見周澈近前，他忙不迭地收回手，丟掉博籌，跳躍起身，沖著周澈：“澈哥兒！你啥時回來的，聽說你在京師禁軍里混上屯長了？那可是百人將啊?！?br/>
    “你是？....我打東羌的時候摔下過馬，有些事記不清了?！敝艹汗首鞔裘鹊馈?br/>
    “三叔！他是韋強(qiáng)啊，今年剛剛?cè)豕?，得了?-建博。你離開汝南的路費(fèi)還是他給你的。”周倉在一旁解釋道。

    “哦哦！我想起來了。韋強(qiáng)。恭喜賢弟?。〉昧吮碜?，韋強(qiáng)，韋建博?！敝艹鹤饕镜?。

    “在下慶鋒，字仲銳。”那名叫阿慶的作揖執(zhí)禮道。

    周澈回禮的時候心想，按照漢家律法，私自聚賭是違法的，尤其在亭舍中，更是知法犯法。不過，周澈只當(dāng)沒見，不在其位，不謀其政。

    韋強(qiáng)身材削瘦，年滿弱冠，剛才跳躍起身時，動作十分敏捷輕靈。

    慶鋒亦是二十來歲，身高體壯，面色略黑，臉上帶有粉刺和一些青春痘，煞是猙獰。

    忽然間周澈腦袋有點(diǎn)昏昏，但腦海中飛快掠過：“亭卒韋強(qiáng)，輕剽好賭；亭卒慶鋒，好工善筑。”

    周澈的視線從韋強(qiáng)身上轉(zhuǎn)過，在慶鋒臉上打了個轉(zhuǎn)兒，將視線轉(zhuǎn)到剩下的兩人身上，不等周澈發(fā)問，韋強(qiáng)主動說道：“他兩個都是本亭黔首，今日閑來無事，便相約一起博戲?！?br/>
    說完了，他將地上的錢盡數(shù)捧起，交給其中一人，吩咐道：“澈哥兒你這次回來，俺們不能沒有表示。你們兩個快去買些酒肉過來！等晚上就在這里，大家一起作樂?！?br/>
    那兩人大聲應(yīng)了，卻不肯拿錢，一人按住腰邊的短刀，笑道：“都是自家兄弟，怎敢叫強(qiáng)哥破費(fèi)？些許酒肉，由俺們買了就是。”說著，告了罪，不給周澈拒絕的機(jī)會，長揖而出。

    周澈追出門外時，他兩人已經(jīng)出了后院的門，呼之不應(yīng)。他們背影遠(yuǎn)去，周澈想道：“觀此二人面相，不似善良，且與韋強(qiáng)等在舍中白日聚賭，必是鄉(xiāng)中輕俠無疑?！?br/>
    穿越以來，他耳聞目濡，加上“前任周澈”的聽聞記憶，對當(dāng)世的游俠風(fēng)氣已很熟悉。知道這些輕俠少年們不懼法紀(jì)，若情投意合，便以性命相許，而一言不合，則就拔刀相向。最是“尚氣輕生”。

    既然攔不住，也就罷了。周澈暗道：“正好趁此機(jī)會，見識一下這個時代的游俠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