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六斜眼一看，一雙慘白的手按在他和阿青的肩膀上。

    他下意識拉著阿青往前一躥。

    兩人擺脫了那雙手，回過身面對著突如其來的惡鬼。

    “五……五師姐？”阿青遲疑的問道。

    趙六也看到了眼前“惡鬼”的模樣。

    她一頭黑色長發(fā)扎成雙馬尾在身前，一身與阿青同款的黑袍點綴著金色絲線，臉上畫著濃妝，美艷不可方物。

    “阿青，你五師姐是不是惡鬼呀，看上去不像啊?！壁w六悄悄的問阿青。

    “我也不知道啊，要不然你去問問?！卑⑶嗷氐?。

    “有道理。”趙六說著，就開始變形了。

    “五，師，姐，你，是，惡，鬼，嗎？”

    趙六的身體依次迅速的扭曲成這八個字，最后停留在問號的樣子兩秒，變回了人形。

    五師姐愕然。

    阿青捂臉。

    場面有些尷尬。

    五師姐捂嘴輕笑：“小師妹，這個可愛的弟弟是師父新收的小師弟嗎？”

    趙六與阿青注意到五師姐有兩根頭發(fā)分別搭在他們倆身上。

    “這種程度的身體接觸也可以互相交流嗎……”趙六開始思考在這地獄中，身體接觸才能交流是個什么原理。

    “才不是什么師弟呢，他……他就是……一個路人！”阿青說道。

    聲音的傳播是靠空氣的震動，地獄中的空氣不能傳播聲音，所以需要身體接觸來靠身體的共振來傳播……我是路人？！

    思考中的趙六聽到阿青這么說，可憐兮兮的看向阿青。

    阿青感覺到趙六的目光，回了個“不要鬧，乖”的眼神。

    五師姐看到二人“眉目傳情”，抱怨起來：“哎呀呀，你們這秀恩愛秀的師姐好難受啊，可憐師姐我孤苦伶仃在地獄一呆十幾年，放眼望去全是奇形怪狀的惡鬼，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師姐！你沒有遇到其他師兄師姐嗎？”阿青激動的問道。

    五師姐落寞的笑了笑，“他們啊，前些年遇到過，不過道不同，我們分道揚鑣了……”

    “……”阿青一陣沉默，“你的道，是什么呢？”

    “當然是不讓惡鬼去人間作亂呀?！蔽鍘熃沔倘灰恍?，“惡鬼是殺不完的，每個人死去，都會變成惡鬼，殺不完的啊?！?br/>
    “只有成為最強大的鬼王，才能約束惡鬼不去人間作亂，這就是我的道啊?！?br/>
    “嚯！五師姐你的想法很有道理哇！”趙六看氣氛有些壓抑，蹦出來活躍氣氛。

    阿青瞪了他一眼。

    在這異世界中，人間與地獄有著血海深仇。

    大約一千年前，鬼帝巭孬嫑莪率領(lǐng)惡鬼大軍進攻人間，犯下滔天殺孽，雖然鬼帝最后被九九天劫劈散。

    但從那以后人死必成惡鬼，惡鬼必到人間作亂。

    在人間只要是活著的人，他的祖宗，他的親人朋友，必然有被惡鬼害死的。

    這就是人間與地獄的血海深仇。

    不死不休之仇。

    “呵呵，這么多年過去了，除了當年肆虐人間的惡鬼，現(xiàn)在的惡鬼，又有多少原本就是我們的親人，我們原本要保護的人呢？”五師姐面無表情。

    阿青不禁想到死在自己劍下的二師兄。二師兄臨死前那聲微不可聞的“小師妹”，她是聽到了的。

    “變成惡鬼后，就是惡鬼了！再也不是生前的誰了！”阿青堅定的說，也是堅定的告訴自己。

    “呵呵！我真是受夠了！你們這些迂腐的腔調(diào)！”五師姐突然面露猙獰，“接下來，你要和你的小情人跟我討論誰的道是正確的嗎？！”

    ……

    那是多少年前了？

    十三年前嗎？

    怎么感覺比一百三十年還要久呢？

    那時候我叫阿垣，是滅絕師太座下五弟子。

    我很幸運，一來到地獄就遇到了大師兄他們。

    后來才知道他們是專門在那里等我的，他們一開始來到地獄也都是在等我的地方。

    不管怎么樣，實在是太好了。

    在地獄中還能和親人團聚，太好了。

    從那天起，我就開始了與師兄師姐們一起并肩作戰(zhàn)的日子。

    我們在地獄四處掃蕩惡鬼，功力不斷提升著，每一年的中元節(jié)都會到那個地方等小師妹。

    幸好小師妹一直沒來，也許師父終于是下不去手了吧。

    情況在在第三年變得糟糕起來。

    在消滅了九波鬼王之后，剩下的鬼王好像害怕了，再也沒敢來找我們，他們只是不斷的派手下的惡鬼不斷消磨我們。

    又是一個三年，我們不眠不休的戰(zhàn)斗。

    這三年我們也不敢再到城市之中戰(zhàn)斗，那些惡鬼仿佛瘋了一樣，甚至只為了耗費我們一點力氣，什么也不管就只管往我們身上撞。

    我們就在一個小山丘上堅守了三年，仿佛一塊礁石。

    那些惡鬼就一直往我們身上撞，仿佛海浪。

    最糟糕的事情發(fā)生了。

    再堅固的礁石也經(jīng)不起海浪日復一日的沖刷。

    我被四師兄絕望的哭嚎驚醒。

    原來一直都很堅強的四師兄也有那么脆弱的一面……

    三師姐竟然被那些普通惡鬼分食了。

    一直守護在三師姐身前的四師兄也被分食了。

    我的內(nèi)心竟然毫無波動。

    是麻木了嗎？

    這時候我才發(fā)現(xiàn)我已經(jīng)不知道停手多久了，大師兄和二師兄一直守在我的身前。

    我偷偷瞄了大師兄和二師兄一眼。

    他們的臉上也毫無表情。

    仿佛不為三師姐和四師兄的死所動。

    不知道為什么，我松了一口氣。

    惡鬼群中突然傳來一陣混亂。

    那些分食了三師姐和四師兄的惡鬼不知道怎么互相廝殺起來。

    大師兄趁此機會扛起我，拉著還要殺鬼的二師兄就跑。

    二師兄甩開大師兄的手，說：“你們走吧，我斷后。”

    大師兄深深看了二師兄一眼，沒說什么，扛起我跑了。

    被大師兄扛走的我，遠遠看到那群惡鬼中有兩只變得越發(fā)強大。

    一只胸前長著畸形的肉團，一只渾身鱗片長得像一只蝦。

    后來大師兄去哪里了？被我殺了嗎？

    阿垣摸著自己恢復人形的臉頰。

    她只記得大師兄扛走她，她變成了惡鬼。

    之后發(fā)生什么了她完全沒有記憶了。

    然后她看到眼前有一只胸前長了畸形肉團的惡鬼。

    “三師姐……”

    ……

    “你要和你的小情人跟我討論誰的道是正確的嗎？！”阿垣面露猙獰。

    “如果你想的話??！”阿青抽出長劍，一字一句的說道。

    趙六看著劍拔弩張的二人，有點不知所措。

    “阿青！”趙六緊了緊阿青的手，他感覺阿青的手在顫抖。

    阿青，你也不想和你的師姐刀劍相向的吧……

    趙六做了一個決定。

    他扛起阿青就跑！

    既然不想面對，就先逃開吧。

    阿青沒有掙扎，就這樣被趙六扛著，看著阿垣離自己越來越遠。

    也許她也期待著趙六做出這樣的決定？

    阿垣看著兩人漸行漸遠的身影。

    仿佛看見當年大師兄扛著自己跑開。

    她輕笑一聲：“真是的，被嚇跑了呢?！?br/>
    ……

    趙六扛著阿青跑到遠離城市的田野中。

    他放下阿青，才發(fā)現(xiàn)她哭的眼淚鼻涕都出來了。

    “阿青……你沒事吧……”趙六小心翼翼的問。

    阿青一把緊緊摟住趙六，放聲大哭，“趙六！我殺了二師兄！我殺了二師兄！”

    趙六聞言也抱住阿青，輕輕的拍拍她的背。

    “阿青，你沒有殺二師兄，你殺的是惡鬼，你是在二師兄的幫助下殺掉那個惡鬼的?！?br/>
    阿青從趙六懷里抬起頭，可憐兮兮的說，“為什么……”

    “二師兄那么厲害，沒有他在惡鬼體內(nèi)牽制，你怎么有機會殺掉惡鬼呢，你殺掉惡鬼，二師兄也因此解脫啦，他也不想被惡鬼同化的啊?！?br/>
    “可是我還是好難過……”

    “有我在，你把難過的事都跟我說，讓我來分擔你的難過。”

    趙六摸著阿青的頭安慰道。

    地獄中沒有日月，永遠都是一片昏暗。

    兩人緊緊抱著，卻好像擁抱著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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