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的一個下午。

    長安城內(nèi)東市，繁華的商業(yè)街。大唐都城內(nèi)共有兩市，西市為眾多外國胡商行店聚集處，乃是大唐國際貿(mào)易集中區(qū)；而東市則為長安城居民購物、娛樂區(qū)域，有百來條商店與作坊。

    東市所做買賣種類繁多，筆行、酒肆、鐵行、肉行都處處可見，稀奇的如琵琶名手搭臺表演，西域珍稀胡琴交易等也不難遇見。自古“日中為市”，大下午的東市更是人頭攢動，熱鬧非凡，長安城內(nèi)一派盛景。

    夏繁星走在一排胡服行中，身上的道袍一下子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雖然長安城內(nèi)有名的宗門不少，見到修道之人不至于太驚訝。但修士外出游玩還是能夠帶給過往行人幾聲議論的。

    東市內(nèi)的胡服行近年來格外吃香，其實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歸功于安大節(jié)度使，貴妃娘娘的“孩兒”，親近貴妃后把胡人的衣著帶入宮內(nèi)奉給貴妃，引來了長安城內(nèi)對穿胡服的效仿。

    夏繁星尋思著自己要不要掏點錢買件胡裝，換下身上這件道袍。再給身后，這對過往目光畏首畏腳的大美人兒找一家唐裝店鋪。

    跟在他身后的這個女子，穿著一身女式道袍，正邁著小碎步緊隨夏繁星，她常常局促地回頭看上幾眼，若是前方有男人走來，不管是來逛商行的翩翩公子還是扛著貨物的工人，她的臉上都會露出極其厭惡的神色。然后便不自覺地拉住前方夏繁星的手臂，等回過神來又恨恨地一甩手。

    但她一直緊跟在夏繁星身后，若是有哪個男人盯著她的臉蛋看個不停，她便會狠狠瞪回去，也就沒有人再敢看過來了。

    這一排的胡服商行已經(jīng)走完了，夏繁星兜里銀子雖然不少，但他對胡人的審美觀卻實在不敢茍同。身后這陰煞宗的弟子提防著來往男人就夠忙了，更別提購物了，兩人還是兩手空空。他已經(jīng)感覺好多次自己的手臂被拉住又被甩開。心中又是無奈又是好笑，走到岔路口轉(zhuǎn)身說道：“師姐，這一行已經(jīng)逛完了，接下來你要去哪兒逛？”

    女子一瞪眼，說道：“我，我怎么知道！平時我又沒來過這里。昨天師尊不是告訴過你了嗎，你帶路就行了?！?br/>
    “那咱們先去找個唐裝店鋪，把身上這身道袍換下來，否則太惹人注目了?！?br/>
    “那，那去找個沒有男人的店?！?br/>
    “行行。誒對了，師姐要不要我給你買個面具戴戴？省的這里的男人盯著你的臉看?！?br/>
    “好主意。你帶路，先去買女裝?！?br/>
    話說夏繁星身后這女子，卻是那天下午遇見的陰煞宗五代弟子三師姐尚萌。按華容雨說的，不要和姬煙柳太接近，要讓其他的宗門弟子對男人不再那么的排斥。于是既不知華容雨是怎么想的，更不知她怎么說服了尚萌，如何搞定了宗主沉鴦散人，安排了他帶著尚萌出來游玩。

    三天來他們已經(jīng)逛過好多長安城內(nèi)外的草市，昨天還偷偷潛入宮城參觀了著名的玄武門。這幾天下來尚萌對他已經(jīng)沒了一開始的排斥和厭惡，不過對于這城內(nèi)的其他任何男人都還是感到渾身不自在。

    夏繁星倒是沒什么感覺，每天和漂亮妹子出來吃吃喝喝，雖然人家并不是很樂意，但他過得自在??！晚上兩人回到宗門，弟子們對他們兩人的反應(yīng)也漸漸淡化了，也許是華容雨或是李長老在這方面給她們做了不少工作，陰煞宗的女弟子對他已經(jīng)沒有一開始的反感了，這對華容雨來說似乎實在是個好消息。回到臥室之后便潛下心來冥想打坐以及修煉《水神訣》，前天他已經(jīng)又完成了一個水孔的鞏固，并且沒有出現(xiàn)在秘境中的副反應(yīng)。

    片刻后，夏繁星和尚萌兩人便各穿著精致的圓領(lǐng)袍和淡青色的交領(lǐng)襦裙，臉上各戴著一個牛頭和馬面的面具從一家服裝店鋪里走了出來。夏繁星沒想到尚萌這樣一個姑娘，剛才居然一口要下這個馬面的面具?？赡苁怯X得臉上越猙獰就越?jīng)]人敢看吧！

    “誒，師姐前面那里好像是有道士在表演方術(shù)啊，咱們過去看看？”兩人在唐裝行里走了一會兒，夏繁星聽到前方岔路外傳來陣陣鼓聲和人們的喝彩聲。仔細(xì)聽，還有道符燃燒帶有的特殊聲響。

    “不要，那里人肯定很多。我可受不了，你們男人身上太臭了！”尚萌連連搖頭，臉上的馬面一轉(zhuǎn)就要往另一邊走去，卻被夏繁星一把拉住。

    “師姐，我好想看的啦...”夏繁星故意拉長聲音，聽得誰心里都一陣惡寒。其實他要去看方術(shù)，就是要讓尚萌再減少一點對男人的排斥心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既然留下了，他就想把華容雨囑咐的事情盡量做好。

    “你...算了，走吧走吧?！鄙忻刃乃紗渭?，聽了夏繁星撒嬌，真以為他有多想去看。心這也算個便宜師弟，還是要讓讓他的。便壓下心頭不適往鼓聲處走去。

    “謝謝師姐！”夏繁星連忙跟上，嬉笑著說。

    前方是幾個道人臨時搭建的一個道臺，道臺上有一塊顯眼的匾寫著“驪山呼天道士”，儼然一副道家正統(tǒng)的樣子。臺下有不少人圍在一起觀看。為首的道人身穿奇裝，帽檐遮住眉毛，一對長眼緊閉著，口中念念有詞。他盤腿坐在地上，周圍幾個小弟則站在他身后或遠(yuǎn)或近的地方，地上撒著道符，口中法咒吐出，地上的道符便開始燃燒起來。

    臺下的眾人看了難免有些恐懼，但道符燃燒并沒有將周圍任何東西點燃。緊接著，那坐在地上的道人緩緩升起，周身飄散出一陣帶著藥香的白氣。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中，升到半空的道人背后伸出多只黑色手臂，看上去堅硬如鐵，開始揮舞起來。

    下一刻，道人身邊的白氣聚集到一起，多只手臂聚攏到一起，道人頭上聚起多片烏云。大太陽之下的道臺里，憑空地下起雨來。臺下觀眾有好奇的，伸出手摸了摸，還真是雨水。但雨點傾盆落下，卻沒有一滴降到道臺外面濺到別人身上。

    飛天的道人，所謂“呼天道士”睜開眼，微微一笑。臺下立刻響起掌聲和喝彩聲，身后打鼓的加大了力度，舍得銀子的已經(jīng)把口袋里的碎銀往臺邊的儲物袋里扔去。

    尚萌輕輕推了一下夏繁星的手臂，小聲道：“宗門外居然還有這樣的人，呼風(fēng)喚雨，道行肯定不低?！?br/>
    夏繁星卻是嗤笑一聲，見過不少世面的他自然明白這市井間所謂的道家方術(shù)，都只是些奇技淫巧罷了，很少會有真正有修為的修士來搞這些東西的。至于這所謂“呼風(fēng)喚雨”，他略一思索便想出了這些凡人是怎么做到的。

    “師姐，這些所謂江湖方術(shù)，都是虛假。無一不是靠一些出人意料的丹藥或是符箓完成的。其實若非是宗門人士，凝氣訣并非易得之物。這些所謂道士，恐怕連凝氣期也不曾過?！?br/>
    常年生活在陰煞宗內(nèi)的尚萌對此有些不解，一時間沒接話。

    “‘呼風(fēng)喚雨’，要做到這樣的效果，其實也不是很難。以我之見，這些符箓是真的，但肯定不是他們自己畫的。要么就是通過一些渠道買來的。他們用一定的手法催動，使其燃燒發(fā)揮功效，也并不是難事。只要在那飛天道人身邊搞些機關(guān)，讓他這樣升空又有何難？只有他身上的手臂和空中的烏云，這個東西不是特別好弄出來。所以其實手臂也好，烏云也罷，它們就是障眼法啊。

    “他們或許背后有真正的道士或者煉丹家，為他們做了某種可以創(chuàng)造幻境的丹藥或者是陣盤，在此地布下陣盤或催動丹藥，就可以做到我剛才說的了。雨水倒是真的，只要看準(zhǔn)時機催動一顆尋常的丹藥，叫御水丸，我們冶心宗就有很多，要做成這樣的效果其實很簡單?？偠灾?，這些只不過是騙人錢財?shù)陌褢蛄T了！”

    最后一句用了傳音，尚萌聽了還有點不信：“話也不能說得太絕對...我看他們應(yīng)該還是有點真本事的?！?br/>
    夏繁星笑了，傳音過去：“師姐要是不信，你且站到我前面。我做個小法術(shù)將靈氣送到道臺上去，等會那個飛天道人就會開始咳嗽。你幫我的氣息掩蓋著點，不要被人發(fā)現(xiàn)。”

    尚萌猶豫了一下，傳音回來：“那，也行吧！我倒不信這宗門外面的方術(shù)把戲全是騙人玩意?！?br/>
    她慢慢走到夏繁星跟前，面具中的雙眼緊張地掃了周圍好多圈，還好她臉上戴著這玩意，壓根沒一個人看她。不一會，尚萌感到自己背后有一股微弱的靈氣在緩緩轉(zhuǎn)移。但不僅僅是周圍的一眾凡人對此毫無反應(yīng)，臺上還在“做法”的幾個道人也渾然不覺。那呼天道人此時口中正念念有詞，身后的鼓聲越敲越響。但這道人冷不丁感覺喉嚨一癢，不舒服得很。

    可這法訣還沒念完，他心里一下子便慌了。極力想控制住自己，但卻還是輕咳了一聲。夏繁星靈力的壓迫隨之消失。這一聲咳嗽后，呼天道士不自覺臉紅了，但好在臺下觀眾沒有注意到這些細(xì)節(jié)，他趕緊重新念咒，按照事先排練過的繼續(xù)進行下去。不過他實在沒什么水平，連有人在下面做手腳都沒有察覺出來，還只是以為自己喉嚨出了什么毛病。沒怎么注意這事，勉勉強強完成了下一個表演。

    尚萌內(nèi)心尷尬，扭頭看向夏繁星，卻見他和一群觀眾一樣正在拍掌喝彩，戴著牛頭面具，得意地對她一點頭。

    “夏...夏繁星，這幾個是江湖騙子，咱們?nèi)ゲ鸫┧?！”尚萌垂頭想了一下，沉聲傳音過去。

    夏繁星看上去很驚訝，回答道：“師姐，這里這么多男人啊，你......”

    “不怕，男人...有什么好怕的？這幾個騙子騙人錢，你就不生氣？”尚萌的聲音有些激動。

    夏繁星略一思索，心道這便宜師姐心思還真是單純善良啊。這讓他不由自主想到了那個只有十六歲靈智的純真少女，韓寧雪。

    沉默了片刻，認(rèn)真地回道：“此等人固然是借個方術(shù)噱頭來博人眼球，是江湖騙子。師姐這樣想法固然沒錯。但表演本就是觀眾圖個樂子的事，能讓這些看客覺得有趣，能讓他們?yōu)橹炔驶蚴菫橹跺X了就是本領(lǐng)啊。這些凡俗看客既不知此非真正的道術(shù)，那就讓他們傻樂好了。這些所謂‘道人’們尚且要賺這么點銀錢，想必生活也不易，能出來搭這么個道臺也不容易。何必去揭穿人家，鬧得觀眾不樂，讓這些表演的人也沒有活路呢？”

    尚萌退到了他身邊，靜靜地思考著他剛才說的話。目光透過面具靜靜地打量著這個比自己小了幾歲的...男子。他的話給這個幾乎從未出過宗門一步的陰煞宗弟子一種完全不同的感受。

    “雖然你是男人，但是你說的對，我輩修士，常年生活在宗門之內(nèi)，不解外界凡俗生活疾苦，所談?wù)塘x行俠，其實，都是空話。這里的表演，其實有它存在的必要，如果他們能從中得到快樂，又何必我們多管閑事呢！夏師弟，我們走吧?！?br/>
    尚萌真誠地說著，另一只手摘下臉上的面具。驚世的容顏讓周圍的人一下子把目光投了過來。夏繁星看著她，也會心一笑。尚萌不再在乎旁人的目光，也不待他跟上，扭頭離開。

    “這便是華仙師的用意嗎？她好像不那么討厭外界的生活了，也不那么討厭男人了啊……”夏繁星想著，也摘下面具，連忙跟上：“師姐接下來想去哪玩??？......”

    陰煞宗的夜晚，今天尚萌沒有晚課，竟出乎意料的邀請夏繁星到她洞府內(nèi)。夏繁星自然是受寵若驚，同時也對她的改變感到神奇和欣慰。

    上次來這里只顧著看兩個美女在床上你來我往了，卻不曾注意到女子住處如此的潔凈和別致。其實每一個陰煞宗弟子對自己的住所都是花費了很多心思打理的。

    只要是正規(guī)弟子，有的幾人合住，有的一人一間。她們的洞府內(nèi)最常見的就是各自喜愛的花卉。聽華容雨說她們宗門還有一門必學(xué)的花藝課，所以幾乎每個弟子都有自己熱愛的花木。三師姐尚萌洞府內(nèi)幾間別廳都恰到好處地掛了好多盆蘭花。散發(fā)著淡淡的幽香。洞府內(nèi)多為木質(zhì)建筑，暗褐色調(diào)，再配上柔和的燭火掛在各處，非常的幽靜，很有情調(diào)。

    “當(dāng)朝皇帝沉湎女色，用妻兄楊國忠為相，混淆圣聽？”因為安祿山祭天大典的緣故，夏繁星以及整個屠豕宗弟子都對當(dāng)朝政事有了不少了解。他現(xiàn)在對唐朝廷狀況了解的比長安城內(nèi)的陰煞宗不少弟子要多得多。兩人在客房里正聊起這個，尚萌對一朝天子沉湎楊貴妃美色感到不可思議。

    “那楊貴妃，有我美嗎？她是怎么做到這樣子的？”尚萌很認(rèn)真地問著，夏繁星看到她的樣子，覺得實在是十分的可愛。

    “這個...審美不同吧。他們凡人好像喜歡胖一點的女人，所以......”

    “啥啊？胖哪里好看了？那皇帝腦子有問題吧？”尚萌笑出聲來。

    “對了，那個武媚娘你知道嗎？是什么時候的皇帝來著？好像自稱天后，后來怎么又被男人奪權(quán)了？真是可惜?！标幧纷谂畽?quán)思想嚴(yán)重的很，大唐朝皇帝也不少了，弟子恐怕也只對一代女帝武則天有所了解。

    “武后是...呃，好像是上一個皇帝吧？聽說她死之后大唐動蕩了好一會兒，后來新立的那個皇帝好像是被什么公主母女毒死了？但是玄宗皇帝后來又弄死了那個什么公主，登基后年號叫什么來著...開元？反正一開始搞得好像還不錯。”

    “但現(xiàn)在他不是在亂來嗎？我們這些弟子都聽宗門有些長老說，好像北邊有人要起兵？”

    范陽安祿山...身為屠豕宗弟子，夏繁星自然不便對這事多說些什么。尚萌也沒在這上面深究下去。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大唐朝的事兒。雖然夏繁星對這些凡事俗務(wù)也不是特別了解，但也撐著自己那點見識給尚萌講得不亦樂乎。直到洞府外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那似乎是姬煙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