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怔怔對上雍王的冷眼，忽感有些茫然與飄忽。

    許是第一印象太過可怕，回過神智，他立刻觸電般垂下眼簾，竟然連看都不敢多看雍王一眼，而后不受控制開始發(fā)顫，“主，主子?！?br/>
    雍王似乎很滿意他的表現(xiàn)，放下點著他下巴的腳，聽不出喜怒糾正道，“叫王爺?！?br/>
    “王爺?！?br/>
    小三子機械重復，不明白為什么雍王不喜他叫主子，又唯恐自己說錯話，將頭再次伏低。

    雍王又問：“他跟這些孩子訓練的可都一樣？”

    “大體都是一樣的。除了平時嚴格一些，還是同其他孩子一樣需循序漸進?！?br/>
    雍王瞇起眼睛，似乎對現(xiàn)在的進度有些不滿足。

    “可有什么快的方法?！?br/>
    莫北猜不透雍王要做什么，想了想答道：“接下來幾個孩子會開始闊通經(jīng)脈，不過這個多半是靠資質(zhì)，有得可能快些，有得可能慢些，但基本的體能根基，還是要慢慢來的?！?br/>
    “可有什么輔助？”

    雍王看到下面跪著的孩子，與普通人家的孩童無異。過了年世子便三歲，需要幾個機靈的孩子能從小跟隨，且這批孩子要有足夠的能力與忠心，必要時保他周全。

    “有倒是有，但是這種捷徑方法通常存在弊端，也不一定百分百行的通?！?br/>
    “哦？什么辦法？說來聽聽?！?br/>
    雍王似乎非常感興趣。

    莫北嘆了口氣，有些不想提，但還是開了口：“早些年，我?guī)熼T有一種法子，可以讓人在短時間內(nèi)打通經(jīng)脈，只是這過程，卻非一般人可以忍受的，而且會有經(jīng)脈爆裂的危險?！?br/>
    “你們師門的東西，當真都不是什么好東西。”

    雍王如是說。

    莫北笑了笑，他原就不是什么江湖正派，但凡有一點道義的，都不會如此方法養(yǎng)士，訓練出來的人被磨去七情六欲，只有服從，與殺人機器無異議。

    他的師門便是鬼主黃玄，以精通鬼蜮伎倆讓人聞風喪膽，招數(shù)陰狠毒辣，被稱為邪門歪道。莫北便是得師門真?zhèn)?，跟正派全然搭不上邊兒的?br/>
    師門被除了之后，莫北孑然一身功夫卻無處可用，繼而認識了雍王，雍王許他榮華富貴，便從此不再過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了。

    莫北一邊回想，一邊道：“我?guī)煾更S玄年輕時為躲避仇人追殺，曾逃到苗疆，機緣巧合救過一位苗疆的黑巫，那黑巫為報答他，教了他幾種巫蠱之術(shù)，其中有一種叫天眠寒蟲的蠱蟲，它雖不是給人下蠱而用的，卻可幫助闊通經(jīng)脈，增強內(nèi)勁兒，于是我?guī)煾副阏夷呛谖子懥诉^來?！?br/>
    雍王挑了挑眉：“哦？這世上當真有這么神奇的東西？”

    莫北道：“師父討了這個蠱蟲的飼養(yǎng)方法，本來打算自己用，但這方法只適用于骨架未長成的孩童，所以只得作罷，等回了大南朝之后，便想到了用此法馴養(yǎng)影衛(wèi)。但后來因為方法太陰損，能堅持活下來的孩子太少，所以才只得放棄。”

    想當初鬼主用此法為的是馴養(yǎng)聽話又厲害的影衛(wèi)，幸好當時自己已長成，才免于此道，但那用藥的幾個孩子的凄厲的叫聲卻讓他記憶深刻，試驗了許多，最后只成功兩個，而那些失敗的全落下個終身癱瘓的下場。

    雍王有些動心道：“那現(xiàn)在此蟲還有嗎？”

    莫北繼續(xù)道：“有是有，師父死后的東西我全都留著，只是這蠱蟲，目前只剩下唯一的一條，在莊里的冰室內(nèi)，我雖知道其使用方法，卻不會馴養(yǎng)，此蟲怕是以后會絕跡了?！?br/>
    雍王沉吟片刻：“用過之后會有多厲害？”

    莫北想了想道：“用過此法自然比尋常人厲害許多，方法也頗為麻煩，每日用特殊配置的藥湯將人與蟲浸泡水中，慢慢加熱，待到水溫比人體高時，寒蟲遇熱會往人的體內(nèi)鉆去，尋找較冷的地方，便會順著骨痂沿經(jīng)脈流躥全身，最后浸入丹田?！?br/>
    旁邊的侍衛(wèi)聽到這里，俱激起一身的雞皮疙瘩，這種邪門分方法，真是聞所未聞。

    只聽雍王面不改色繼續(xù)問道：“這樣便成了嗎？”

    莫北搖了搖頭，“哪會這么容易，待到個把時辰，寒蟲快要熱暈的時候，再往那水內(nèi)加冰，寒蟲便會再沿著經(jīng)脈順骨縫爬出，收回，待到第二日繼續(xù)，直到一條寒蟲力盡為止。”

    “據(jù)師父傳下來的方法記載，這種天眠寒蟲是滋養(yǎng)丹田罕見的補藥，巨寒，又因不喜熱，所以才用此法，而蠱蟲所到經(jīng)脈也比被常人寬上一倍，形同再造，卻是后天無論如何磨練都不能達到的，只是此法，要看對方經(jīng)脈天生的韌性，隨時會有爆裂危險，若藥力火候以及蠱蟲稍有差池，人就徹底廢了。”

    “如此一來，我到覺得可以試上一試。沒有用的，本王留著也無甚意義。你說是么？”

    雍王聽后淡淡道，那聲音輕輕松松，就如說什么天氣晴好之類無關(guān)緊要的話。“那么，就先選他吧，成與不成試試便知了。”

    莫北沒想到雍王當真要用此法，畢竟成功概率不高，這一批孩子的資質(zhì)都是絕好，若慢慢來，必定不會太差，這種擔心就好比手上握著上好璞玉，反而不想做太難的雕琢，糟蹋了東西，他實在不愿冒險。

    雍王：“不過也要問問他的意見，你說呢？”

    莫北有些無奈，這哪里會有什么自愿，然而親口承認的自愿與被逼的自愿，確實不同，雍王絕對是一個善于將人心玩弄于鼓掌之間的可怕人物。

    二十九怔愣跪在一旁，剛剛聽聞那恐怖的方法，被嚇得冷汗如注，不知道要如何回話了。

    雍王繼而又道：“原不是本王不講信用，只是你的要求確實讓本王為難，如果真答應(yīng)你去屠一個村子，本王莫不是太好說話了。不過，到不是本王不肯，關(guān)鍵要看你有沒有如此價值，值得本王那樣去做，你說對嗎？”

    “若你這次能過了此關(guān)，本王定兌現(xiàn)承諾，擔一個肆虐殘暴的罪名又怎么樣？如若你不愿意，本王也答應(yīng)你，從現(xiàn)在開始你便也跟他們一樣，將你一身的行頭摘掉，做回一名普通暗衛(wèi)?！?br/>
    二十九低著頭，這么多時日仿佛是一個夢，之前所受的一切只是一個開始，他最開始的仇還沒有報,那是關(guān)于小三子的回憶，是小三子的恨，而小三子才是真正的、遙遠的他，現(xiàn)在的二十九只是一個王親貴族圈養(yǎng)的，沒有資格擁有感情的工具罷了。

    一念及此，二十九打起心結(jié)來，若他現(xiàn)在沒有進王府，會是什么光景，可能已經(jīng)死了，可能在某處同樣卑微的、悔恨的活著。他把自己賣到王府是不想認，但來到這里又發(fā)現(xiàn)一切并非他所能想到的，又只能認，用另一種更為殘酷的方式來認，認清這世間，認清他的命。

    雍王不急著他馬上回復，早已料定，冷眼看他神情掙扎，像一只被圈進牢籠中的小獸，只能走他指給的明路。

    半響，二十九終于鄭重的，點了點頭。

    報仇也罷，不報仇也罷，未來等著他的總歸只有一條路，那就是死。若能用他僅僅剩下的命換些東西，也是值得一賭的。

    雍王嘴角牽起一抹笑，此事就這樣決定了。

    莫北嘆了口氣，橫豎只是雍王的一時興起，對方是否出于自愿又能怎么樣呢？位高權(quán)重的王爺何以要對這*歲的孩童講起條件？甚是費解。

    新的一年到來了，瑞雪鋪蓋整個北川城，處處銀裝素裹，煞是好看，大家伙都琢磨著今年又是一個好年，等雪化了，融到土里，大地復蘇，種上莊稼又是好收成。

    年初清晨，明月莊一切如常。

    院子內(nèi)，忽而一聲沉悶慘叫劃過沉靜，聲音極輕，又極其壓抑，像是已經(jīng)氣息不繼的啼鳥，斷斷續(xù)續(xù)，時隱時現(xiàn)，不知持續(xù)多久。

    此時院子最里面的廂房里，正中放置一個大桶，蒸汽氤氳，離著房門老遠便能聞到那股刺鼻的藥味，說不上難聞，但十分濃郁，嗆得人有些呼吸不暢。

    浸泡在桶中的，正是全身未著寸縷的二十九，桶外只露著一個頭，剩下所有的肌膚都浸在藥液里。此時他的表情痛苦，五官糾結(jié)成一處，竟如熬刑，頭發(fā)濕噠噠的在額頭上，冷汗如注，盡數(shù)落在桶內(nèi)暗色的藥水中。

    這是二十九用藥的第三天，每日清晨起來，先服用一碗護住心脈的藥，保證不能暈死過去，不能吃東西，接下來的六七個時辰便是受刑的時候了。

    寒蟲當真厲害，第一天，裝著蟲子的盒子剛一打開，便遠遠感到一股逼仄寒氣，看不清那蟲子本身的面貌，只看到一團寒氣，速度極快的跳入水中。

    隨著水溫的增加，二十九退到再無可退，此時方恐懼感到一絲滑膩又極其冰冷的東西，針扎一樣鉆入肌膚，剎那皮膚鼓起，能真實感到那恐怖的小東西正一寸寸挪動，那蟲子每蠕動一下，渾身便猶如被慢慢寸斷。

    然而，越往后才是真正的地獄，隨著越接近丹田幾處狹隘的脈絡(luò)，寒蟲前進越加費力，此時身體經(jīng)脈就如被一柄寒冷的劍撕裂割斷，寒流沖撞，忽而又置身在火海，外熱內(nèi)冷，交替折磨。若水稍稍冷卻，立刻有人拿起柴火加熱。一刻不停的讓他感受這種凌遲的痛苦。

    一天下來，二十九昏過去數(shù)次，竟不知如何熬過去的。

    直至第三天，二十九已被那蟲折磨的神智渙散，身形萎靡，身體承受似乎已至臨界，便再顧不得其他，瘋狂掙扎起來，若不是有桶沿在，只怕早已在水中打滾。

    痛之下力氣變的極大，藥液隨著他劇烈撲騰溢出大半，此時，看他再不肯老老實實的，即刻有兩雙重重的手將他壓下，讓他逃無可逃。壓著他肩膀的兩名侍衛(wèi)全身已濕了半邊，不多時，竟連兩個人也快按不住了。

    正是闊通經(jīng)脈的關(guān)卡，不能這樣妄動，一直冷眼旁觀的荊炎，趕快命人用鏈子將二十九的胳膊牢牢拴在桶沿，那桶被打的結(jié)實無比，旁邊裝有兩個鐵環(huán)，便是給他預備的，粗重的鐵鏈一鎖，這樣一來他便是有再大力氣，如何也不會掙脫了。

    挨過半響，屋子里只聞強壓硬抑的噎氣，絲絲息息，微微顫抖。

    二十九的嘴唇已咬出血，指甲抓得血淋淋，雙眼如破碎的墨玉渙散迷蒙，雙唇擎動著，再也忍不住，卻不知該向誰求助，囁喏著，“師父……”。

    他平時極少喚荊炎，這一聲虛弱已極，小動物求饒一般。

    荊炎此時說不出什么滋味，只看二十九有氣無力浸泡在水桶之中，粗重喘息，胸膛起伏，臉上的疤痕合著水，似淚如雨下。

    “路是自己選的，開弓沒有回頭箭，難過時就想想你的仇人吧！但別亂動，出了差池小命而就沒了！”

    荊炎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嚴厲，眉毛依然又黑又立，他是明月莊最冷酷的堂主，怎會因為這點小事就此心軟，再說哪一批死士，不都是這樣夾磨出來的。

    聽了荊炎的訓斥，二十九神智還尚存一絲清明，當即不再開口，只哆嗦蒼白的唇瓣，卻無聲息。

    冬去春來，春又去，冬又來。

    轉(zhuǎn)眼過去三年，又是一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