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初秋, 南方小鎮(zhèn)的海濱公園綠意依舊。迎面而來的海風(fēng)帶著些微涼意，卻叫人生出一股說不出的爽透。

    每天清晨，園子里頭總能見著一個著淺青旗袍的年輕女人, 踩著熹微晨光，沿海岸漫步。

    女人生得很美, 透著一股書卷氣，卻是生面孔。附近的人都猜測, 這也許是城里頭新搬來的寡婦。因為女人晨間漫步時，手邊常牽著兩個小娃娃。倆娃娃粉雕玉琢天真爛漫, 眉眼像極了那個女人。母子三人搬來小鎮(zhèn)已有月余, 卻從不見男主人的影子。鎮(zhèn)上的人都思忖, 沒有哪個男人能放任這樣美的妻子和玉雪可愛的孩子孤身行走在外, 故而, 要么那個男人是個負(fù)心漢，要么他已殞命在亂世。

    鎮(zhèn)里的男人躁動起來。這樣一位年輕貌美且看上去頗為富有的寡婦, 實(shí)在叫人很難把持得住。

    于是, 已婚的只得暗地里垂涎, 未婚的則摩拳擦掌。

    這天清晨，書玉帶著一雙兒女坐在海濱沙灘上時, 便見一個年輕男人杵在她身后, 怎么也不走了。

    “請問，有事嗎？”書玉一邊拿著帕子擦著小玨被沙子弄臟的花貓臉, 一邊抬眸問。

    男人瞅著書玉哄女兒時的溫柔模樣, 心已軟成一灘, 腦中卻頓成一鍋漿糊，怎么也組織不出語言了。

    突然，斜刺里沖出個男娃娃，炮彈般撞上了那個男人。

    嘭地一聲響，一大一小齊齊倒地。

    “辜鴻！”書玉開口就訓(xùn)，“待人接物的基本禮貌呢？”

    辜鴻一聲不吭地爬了起來，仰起沾滿沙子的小臉，面無表情地睨了那男人一眼。

    男人只覺后脊一涼，竟被這半大娃娃驚出了半身冷汗。

    “哥哥，我?guī)湍悴敛?！”辜小玨撲騰兩只小短腿就要跑過去，當(dāng)即被書玉喝在了原地：“他自己擦?！?br/>
    辜小玨小步子一頓，只得又跑回了母親身邊。

    一旁的男人終于找回了言語：“是這樣的，我看你一個女人拉扯著倆娃娃不容易，要不咱倆湊一對算了。”

    書玉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辜鴻冷哼道：“誰跟你湊一對，你還沒我爸一半帥。”

    辜鴻繼續(xù)道：“雖然人不可貌相，但佛家云相由心生。長得這么蠢，腦子肯定也不好使?！?br/>
    男人登時風(fēng)中凌亂了。

    書玉一把捂住辜鴻的嘴，抱歉道:“我管教小兒不嚴(yán)，見笑了。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是成婚了的，先生在外忙碌?！?br/>
    男人一聽，也不好意思起來：“這樣啊……對不住對不住……不過你男人也真是，放著這么個如花似玉的媳婦還往外處跑，也不擔(dān)心？”

    書玉笑笑，不答話。

    男人忽然嚴(yán)肅道：“不是我說，你一個人住還真不安全。喏，那里有個男人盯了你好些個時辰了?！?br/>
    書玉一愣，轉(zhuǎn)頭便見海濱公園的一株龍爪槐下立著個身材頎長的男人。

    那男人著一身長風(fēng)衣，扣著一頂圓邊帽，定定地朝這里望來。

    就算隔著這么遠(yuǎn)的距離，也不難分辨出男人周身散發(fā)的卓絕氣質(zhì)。

    書玉看著龍爪槐下的男人，不禁有片刻失神。

    辜鴻忽而勾了勾唇，指著槐樹下的男人，沖身旁那一臉忿忿的男人道:“誒，老兄，你若長成那人的模樣，有那人的魄力和手腕，我媽才有可能看上你。”

    （二）

    午后，陽光微懶。

    辜尨提著行李箱推開小別墅前院的柵欄時，便見書玉側(cè)對著他坐在躺椅里，懷里抱著小玨，膝上伏著小鴻。

    小鴻眼尖，一瞅便瞧見了走進(jìn)庭院的父親。

    他眼睛一亮，就要去扯母親的衣袖，卻被母親一聲輕輕的“噓”給定住了。只見小玨攬著母親的脖子，將睡未睡，一個呵欠過后，黑葡萄似的眼墜著兩朵小淚花。

    他抬眸瞅瞅躡手躡腳靠近的父親，再瞅瞅柔聲哄著小玨的母親，訕訕地扁了扁嘴。

    書玉的全部心思都在懷中的女兒身上，一點(diǎn)也沒有察覺辜尨的靠近。

    突然，她眼前一暗，陽光瞬間被個寬闊的影子擋著了，緊接著額角一暖，生生受了一個吻。

    清淺的，溫柔的吻。

    這個吻來得太突然，她受驚抬眸。懷里的小玨似乎感受到了母親的驚詫，也隨著母親抬起眸來。

    一大一小兩對眸子，一樣的水潤烏黑，直直向他看來。大的帶著墨似的清雋和嫵媚，小的帶著初醒的懵懂和無辜。

    辜尨的心登時便化了。

    小玨還未醒透:“媽媽，這個人長得很像爸爸。”

    書玉輕哼一聲，斜睨著辜尨：“喲，這是誰呀？這么久不回家，不認(rèn)識?！?br/>
    小玨立刻摟緊了母親的脖子：“不認(rèn)識?！?br/>
    小鴻咧咧嘴：“不好意思啊爸，我也不認(rèn)識你?！?br/>
    辜尨瞅著眼前眉眼相近的三個，摸摸鼻頭，不知該說什么好了。

    半晌，他丟下行李箱，一手撐著躺椅的椅背，一手抬起她的下頜，笑得輕佻：“你不認(rèn)得我不要緊，我認(rèn)得你就好?！?br/>
    她陷在躺椅里，懷里蜷著一個，膝上趴著一個，動彈不得，唯有任他輕薄。

    他滿意地勾了勾唇角，低頭，輕輕鎖住她的唇瓣。

    “啊呀！”兩道童音一同響起。

    小玨小鴻同時蒙上了眼。

    她紅了臉。

    午后的風(fēng)拂過，帶著微腥的海味，打散了一地光斑。

    （三）

    小玨喜歡聽故事，不要爸爸講，不要哥哥講，爺爺外公也不要，只要媽媽講。

    三歲前的孩子，最粘母親。

    書玉哄道：“小玨乖，聽完這個故事找哥哥玩好不好？”

    娃娃警惕地?fù)Ьo了母親的脖子：“不要?！?br/>
    “媽媽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事情做不完，今晚就不能陪小玨睡覺啦?！睍衲托牡貙阎械呐畠旱馈?br/>
    興許被晚上沒有母親陪伴嚇到了，小玨皺著眉頭想了半天，不情愿道：“那我要聽這個故事?！毙∈忠恢妇褪瞧铋L的童話。

    書玉略有些無言地望著一臉堅定的女兒，再瞅瞅蕭索地歪倒在沙發(fā)里的辜尨，道：“爸爸這么久沒回來，很想小玨和小鴻。讓爸爸過來給小玨講故事好不好？”

    “不要?！毙～k脆生生道，“爸爸講故事好無聊，像念經(jīng)。”

    娃娃親了母親的臉頰一下，繼續(xù)道，“爸爸去陪哥哥，媽媽來陪我。”

    辜尨已經(jīng)蕭索得說不出話來了，默默翻了個身，去看地毯上自己搭積木耍得正開心的兒子。

    好憂傷，兒子好像也不需要他。

    辜先生好可憐，辜太太心軟了。

    于是她抱著女兒坐到他身邊，把女兒放到他懷里，捧著童話書開始念。

    她的聲音低低軟軟，懷里的女兒軟軟糯糯。他舒服地喟嘆了一聲。

    講到一半，突然小玨小鴻一同喊道：“漏掉了！漏掉了！”

    他沉在她的音色里，根本沒在意她念了什么，下意識便問：“哪里漏了？”

    小玨從父親懷里坐起來，一板一眼地把漏掉的故事背了出來。

    背了一半，小鴻接著往下背。

    兩個娃娃接力似的背了小半天。

    辜尨恍然大悟，還真漏了不少，于是抬眸看向書玉，滿目揶揄——誒，你偷懶啊，還被孩子抓了現(xiàn)行。

    書玉窘得耳根發(fā)紅，柳眉一揚(yáng)，兇巴巴道：“小玨你都會背了，怎么還要媽媽念？！還有小鴻，玩積木怎么也三心二意聽故事？！”

    然而這番話實(shí)在色厲內(nèi)荏，半點(diǎn)威懾力也沒有。

    辜尨忍不住，笑出聲來。

    于是兩個娃娃興奮了：“媽媽賴皮！再多念一個故事！”

    “我要聽阿里巴巴四十大盜！”

    “不行！我要聽小美人魚！”

    “你都聽了幾百遍了還聽！”

    “小美人魚小美人魚！”

    “阿里巴巴阿里巴巴阿里巴巴！”

    ……

    辜尨哈哈大笑，書玉無語望天。

    兩只娃娃快要打起來了。

    辜尨長臂一伸，一手撈起一個娃娃：“念念念，小美人魚和阿里巴巴四十大盜都念?！?br/>
    待孩子們心滿意足地安靜下來，他一本正經(jīng)地看向媳婦：“他們都可以點(diǎn)故事，我也要。我要聽……英雄大戰(zhàn)mr. x。”

    書玉一愣，就見三對黑黝黝的眸子忽閃忽閃地看向她。

    她又好氣又好笑，認(rèn)命地翻開童話：“很久很久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