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尊？”

    蒼鶴見夙寰半晌沒有反應(yīng)，輕喚了一聲，撿起衣服，小心翼翼的往后退一步。

    夙寰劍尊的目光落在徒弟身上，見對方衣衫不整，面頰嫣紅，呼吸急促，心底涌上了久違的滔天怒意。

    那心魔分/身……當真該死！

    他幾步上前抓住徒弟的手臂，用自己的道袍將他裹住，不經(jīng)意瞥到對方白皙胸膛上的兩點朱紅，心頭一顫，移開目光。

    身體依舊燥熱，夙寰閉目運轉(zhuǎn)清心訣，將身體的反應(yīng)壓了下去。

    蒼鶴一動不敢動，生怕刺激了師尊，小心翼翼的觀察著，低聲道：“師尊，您的心魔……”

    夙寰喉頭一動，將“那不是我”咽下去，輕聲道：“我并無心——?！?br/>
    說著他下意識的運轉(zhuǎn)靈力內(nèi)窺識海，待見到一縷黑霧如附骨之疽纏繞于體內(nèi)小世界中，話語戛然而止。

    夙寰心神大震，若說之前滿是對分/身的怒氣，此刻便是對自己的不可置信。

    竟然真的心魔再生！

    心魔生出的契機本就潛藏在人心之中，或被誘發(fā)或自主生長。若心中本無執(zhí)念與妄念，縱然外界如何引誘，也是毫無用處。

    此刻夙寰便是想自欺欺人，也是不行了。

    蒼鶴見夙寰微微一頓，面色竟是前所未有的難看，心中一震，憂慮更勝，湊上前去連聲喚道：“師尊？師尊！”

    夙寰沉默的看著蒼鶴，唇色泛白，片刻后伸手微微碰了碰徒弟肩上被墨翎粗暴弄出的青紫痕跡，運轉(zhuǎn)靈力一一抹去。

    然后他慢慢恢復平靜，垂下雙眸，冷聲道：“蒼鶴，讓墨翎出來。”

    蒼鶴微微一愣，依言放出墨翎，卻見墨翎剛出現(xiàn)便倒在地上，面色痛苦滿頭大汗，身體微微抽搐，竟是連站也站不起來。

    夙寰二話不說，提劍便刺。

    蒼鶴大驚，上前一步失聲叫道：“師尊！”

    墨翎打了個滾，堪堪避開，一邊喘息一邊冷笑。

    “怎么，惱羞成怒便想殺人滅口？”

    夙寰一言不發(fā)，眉眼一片冷意，手捏劍訣準備再度出手。蒼鶴見狀閃身擋在墨翎身前，見師尊眼中殺意，想要說出口的話盡數(shù)堵在了喉間。

    “蒼鶴，讓開?！?br/>
    “師尊?！鄙n鶴抿唇，疑惑道：“墨翎犯了何錯？”

    “與你無關(guān)。”

    蒼鶴見夙寰行事作風與以往大有不同，篤定乃心魔作祟，便越不肯離開：“我與墨翎契約相連，也算是他的主人。若墨翎冒犯了師尊，我當與他同罪，師尊若要罰，便連著我一起罰了罷?！?br/>
    說罷，蒼鶴誠懇朝夙寰下拜：“如今被困秘境，不是時候，還請師尊稍安勿躁。待回歸青霄派，弟子自會領(lǐng)罰。”

    墨翎五臟六腑因龐大魔氣而劇痛難忍，苦苦支撐，正后悔一時托大吸收太多魔氣，忽聽蒼鶴一席話，頓時哈了一聲，忍痛對著夙寰嘲道：“夙寰劍尊可聽到了？若你不顧師徒情誼執(zhí)意要對主人下手，我便是拼了這條命也要阻你?！?br/>
    墨翎這一耙倒打的極為順溜，見夙寰眼底泛紅，竟是不顧反噬也要滅殺自己的模樣，知心魔已生，長勢大概極為喜人，心思一轉(zhuǎn)，便又有了主意。

    他悶咳幾聲，啞聲道：“劍尊乃洞虛期大能，彈指之間便能將我滅殺。主人，你讓開吧，莫因為我壞了你們師徒情分?！?br/>
    夙寰面色冰冷，洞虛期氣勢外放：“你——”

    墨翎渾身一顫，哇的吐出一口血。

    蒼鶴聞到血腥味，轉(zhuǎn)頭看去，見墨翎不知何故受傷甚重，口吐鮮血，心中大急，上前一步握住他，入手只覺肌膚滾燙，仿佛要將他灼傷，駭然道：“你到底怎么了？”

    墨翎只覺得渾身幾乎要被澎湃的魔氣撐爆，暗嘆不愧是上古的妖魔，魔氣如此霸道，竟是連墨鳳血脈的軀體也無法承載，大概撐不了多久，這便要廢了。

    他努力朝著蒼鶴勾起唇角，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撐起身體在蒼鶴唇邊碰了碰，暗中朝著夙寰扔了一個挑釁的眼神。

    夙寰呼吸一滯。

    隨后，墨翎雙手攬住蒼鶴，湊到他耳邊，輕聲開口：“主人，其實……”

    話未說完，他猛地喊了一聲“主人小心”，接著將蒼鶴往身后一拉，縱身擋在他面前，朝著夙寰露出了一個扭曲的笑容。

    蒼鶴被拉的整個人撲在地上，爬起來剛想回頭，便聽見墨翎慘叫了一聲“夙寰你下手好狠——”，隨后便一聲悶響，再無聲息。

    寒意沿著背脊蔓延，蒼鶴聞到了濃郁的血腥味，他緩緩扭頭，看到墨翎一動不動的趴在地上，身軀上有一個駭人的血洞，人已經(jīng)沒了氣息。

    蒼鶴撲上去將他抱起，蹭了一頭一臉的血，拼命往他體內(nèi)灌注靈氣，卻如石沉大海。

    想起墨翎之前拼死護他躲避惡蛟，蒼鶴心中悲痛難言，抱著尸體仰頭望向師尊，見夙寰面無表情，心中越發(fā)慌亂。

    蒼鶴啞聲道：“師尊，救救他?！?br/>
    夙寰垂目冷道：“死便死了?！?br/>
    蒼鶴朝夙寰緩緩跪下，顫聲道：“求師尊賜我養(yǎng)魂珠。”

    夙寰默然不語。

    蒼鶴叩首：“師尊，墨翎就算犯了再大的錯，如今肉身已毀，也是死過一次了。求師尊允我收集他殘魂，助他投胎轉(zhuǎn)世，也算成全主仆一場?！?br/>
    “我并未……”夙寰一頓，見徒弟面色蒼白，神情悲痛，于心不忍，輕嘆：“罷了，養(yǎng)魂珠你拿去吧。”

    蒼鶴接過養(yǎng)魂珠，以靈力激活欲捕捉殘魂，一炷香過去，卻一無所獲。

    “怎么會？”蒼鶴呆呆的看著手中的珠子：“竟然神魂俱滅？”

    夙寰沒想到墨翎栽贓他便罷了，竟然連魂魄也不留，事有反常必為妖，頓時心中警惕。

    正沉吟中，腦中忽然有什么場景片段炸開，竟然是一堆全然陌生的記憶一股腦兒涌入。夙寰身體輕晃，后退半步，待理清此記憶來自上古魔修，又于記憶中看到自己，頓時明了這必然是墨翎搞的鬼。

    記憶并不完全，大多是魔修殘魂困于此殿的情景，紛亂無章，夙寰卻窺探到了幾樁蓄謀已久的陰謀。

    他還欲再探，卻覺得識海內(nèi)小世界震蕩不休，一探之下面色陡沉，眉眼一片冰冷。

    原本只是絲縷的心魔竟然膨脹了十倍不止，將識海小世界填滿小半，還有繼續(xù)擴大的趨勢。

    若不及時壓制，不足一年便會入魔！

    難道再耗費精血逼出心魔？修士精血極為寶貴，更何況未必有這么好的運氣再找到能夠承載心魔的載體……

    “師尊！”

    蒼鶴一聲呼喚將夙寰拉回現(xiàn)實，他抬目看去，卻見墨翎的身軀如霧氣般逐漸模糊，大量黑色的魔氣從驅(qū)體內(nèi)涌出，轉(zhuǎn)瞬便將大殿覆蓋了一半。

    夙寰伸手將蒼鶴摟在懷里，急速后退，那魔氣所到之處連磚石都腐蝕殆盡，整個大殿隆隆作響，搖搖欲墜。

    蒼鶴見墨翎的軀體逐漸被魔氣吞噬，急得眼眶都紅了，下意識的想要掰開夙寰的手沖過去。

    夙寰緊緊的摟住他，見蒼鶴掙扎的實在是厲害，抬手將他打暈，撤出大殿，一頭沖進湖水之中。

    回首遙望，那大殿瞬間被魔氣吞噬，扔在不斷擴大，絲毫沒有停止的趨勢。

    沖出湖面，御劍懸在空中，目光所及之處盡是殘肢斷臂，血肉橫飛，恍如人間地獄，寸草不生，哪有半分原本蒼林翠木的模樣。

    那上古魔修殘魂雖困于湖底殿中，卻長年累月吸收生魂轉(zhuǎn)化為己用，此次更是一次性吞噬了不少修士神魂，魔氣爆發(fā)之下竟一發(fā)不可收拾。

    這兩儀秘境本就與魔修殘魂互為表里，如今魔氣爆發(fā)，亦開始搖搖欲墜，天地逐漸相容，一片混沌。

    夙寰抱著蒼鶴，撐起靈罩一路疾馳，搜索腦中記憶碎片，遲遲找不到破開秘境之法。

    秘境一旦崩毀，任何活物都無法幸存，夙寰摟緊弟子，面色凝重，腳下速度不減，思緒卻逐漸飄遠。

    若無法離開，此地只有他和蒼鶴二人……

    若終有一死，此種死法，倒也算不上是遺憾了……

    “劍尊，想太多是病?！?br/>
    夙寰腳下一頓，冷道：“心魔？”

    “是我?！蹦岬穆曇粼谫礤灸X海響起，懶洋洋的：“東面三十里處有一鷹狀巨石，從那里可離開秘境。真是的，那魔修殘魂的記憶已經(jīng)塞進你腦子里了，居然還找不到。”

    夙寰此刻沒空詢問，調(diào)轉(zhuǎn)方向朝著墨翎所言之處疾馳而去，片刻便已到達，目光一掃便看到那巨石立于平地上。

    墨翎的聲音再度響起，依然不急不緩，沒什么力氣：“朝它全力攻擊便能破開秘境，不過此法等于擊毀了秘境與現(xiàn)世之間的屏障，這殘魂的魔氣實在太過霸道，泄露入現(xiàn)世會造成什么后果不用我多說，你自己掂量。”

    “無論修真界凡界，屆時都會被魔氣浸染，這諾大的因果，便要盡數(shù)算在劍尊身上了。”墨翎的聲音一轉(zhuǎn)，帶上笑意：“救徒兒還是救世人，皆在一念之間。所以劍尊，請吧？”

    夙寰眸中仿佛萬里寒川，無邊無際。

    天地傾頹，即將歸于混沌。

    他低頭看了一眼沉睡的蒼鶴，附身將唇輕輕貼上了他的額角，反手拔出太和劍，灌注全力，朝著巨石狠狠一擊——

    “不過是背負天下因果罷了，若能護他，縱然身死道消那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