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山城，宣慰司衙門。

    “老師，這就是我目前新頒布的兩項政令，由宣慰司直屬的新公司來負責實施?！?br/>
    書房之中，楊白澤對著身前的投影說道：“截至目前已經(jīng)開辦了一所夫子廟，收攏了上千名束發(fā)年紀的罪民。同時安排輸送了將近三千人前往重慶府務(wù)工，不出意外的話，這幾天應(yīng)該就會陸續(xù)抵達?！?br/>
    “如果這兩步試探的效果明顯的話，我計劃在三月的時候繼續(xù)增設(shè)一批啟蒙私塾，用來教化年紀更小的群體。”

    裴行儉捋著下頜的花白胡須，滿意笑道：“目前帝國各地的罪民區(qū)形勢已經(jīng)有了烈火烹油的趨勢，你選擇釜底抽薪，慢慢降低風(fēng)險，這個切入點還不錯。不過民間的反應(yīng)如何？”

    “有些阻力，但犬山城在整個倭區(qū)都比較特殊，有實力挑頭抵抗的倭區(qū)四大公司之一的荒世集團，已經(jīng)被李鈞抓借口攆走了。所以這次都是一些小型的企業(yè)和工坊在發(fā)牢騷，因此推行的還算順利。”

    楊白澤輕聲道：“不過我已經(jīng)安排了戍衛(wèi)盯著這些人的動向，如果有人不識趣，接下來自然會辦法把他們清理出去?！?br/>
    “這么看來，我當初把你送到犬山城還是下了一步好棋了？”

    “老師您高瞻遠矚?！?br/>
    “行了，你小子的馬屁拍得還是那么生硬，咯的老夫屁股痛?！?br/>
    裴行儉扭動身體，換了個更加舒坦的坐姿，慵懶道：“用那些禿驢的話來說，這一飲一啄皆是定數(shù)。伱能進展的這么順利，也是因為當初在綿州縣和李鈞結(jié)下了一分善緣。不過我還是提醒你一句，‘善緣’這種東西用一分就少一分，其中的度你可要把握好了。”

    “學(xué)生明白，所以我已經(jīng)托人在北直隸的高門大族之中求購武學(xué)注入器了?！?br/>
    裴行儉笑道：“需不需要我?guī)湍愦虼蛘泻簦以诒敝彪`還是有些熟人的。”

    楊白澤搖了搖頭：“這些小事就不用浪費老師您的人情了，和那些人來往，最好還是用寶鈔說話?！?br/>
    “不錯，眼力也長進了，都能看穿那些衣冠禽獸的真面目了。”

    裴行儉臉上神色微凝，“我聽說李不逢那個王八蛋將你的犬山城定成了倭區(qū)推行新政的唯一試點？”

    “是的。”楊白澤點頭回答道。

    “這孫子，當年我和他還在新東林書院同窗的時候，我就瞧出來他不是什么好人。沒想到過了這么多年，大家半截身子都埋進土里了，這人做事還是這么不爽利?！?br/>
    裴行儉罵罵咧咧道：“李不逢這么干，不就是把你推到風(fēng)口浪尖上了？就算你背后有我撐腰，也架不住被他這么坑?。》胖敲炊嗳瞬蝗ミx，就盯著你這個子侄搞，他還要不要臉了？”

    “他娘的，老子越想越生氣?！?br/>
    裴行儉須發(fā)皆張，顯然氣的不輕?！靶“诐赡銊e害怕，為師這就把他拉進來痛罵一頓，幫你出出氣?！?br/>
    “老師您別動怒?！?br/>
    楊白澤連忙阻止道：“李大人征求過我的意見，是我自己同意的?！?br/>
    “是你自愿的？”

    裴行儉眼睛一瞪，“你小子怎么想的，槍打出頭鳥這個道理你不會不明白吧？我是讓你去積攢資歷的，不是讓你去拼命的！”

    “道理學(xué)生當然明白，但如今帝國的現(xiàn)狀卻不容許我們這些非新東林黨人韜光養(yǎng)晦??！”

    楊白澤語氣堅定道：“如果我選擇循序漸進，跟在別人身后前行，雖然風(fēng)險小了，但也會錯失這個寶貴的機會，泯然眾人。只有一馬當先，下手果斷，才有可能嶄露頭角，一鳴驚人！”

    裴行儉看著眼前這個神色堅毅的少年郎，眼神不禁恍惚。

    曾幾何時，他也是這般模樣，意氣風(fēng)發(fā)，心比天高。

    自認為就算是新生乳虎，只要嘯聲一出，也能夠震懾百獸。

    可隨著年歲增長，才明白百獸跪地并不一定代表臣服，也有可能是在為下一步撲殺積蓄力量。

    裴行儉緩緩道：“你能有這副心氣是好的，可惜宦海浮沉，吞沒最多的就是銳意進取的驍臣的骸骨，反倒是那些做事每每慢人一步的庸臣，更有可能活到最后?！?br/>
    “朝堂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宦海，同時也是一架只能上不能退的通天長梯，如果我爬得慢，總有一天會被人拽下來?！?br/>
    “歷史是循環(huán)往復(fù)的！”

    裴行儉加重語氣：“以前的閹黨勢力如日中天，最鼎盛之時連現(xiàn)在的新東林黨都無法與之抗衡，不也消弭的無影無蹤？白澤，沒有誰能永遠占據(jù)那最高的位置?！?br/>
    “可是我不想被人拽下梯子的那天，墜落的時間短暫到連這一生都無法完整的回憶?！?br/>
    楊白澤咧嘴一笑，臉上突然浮現(xiàn)出與自己年紀相符合的稚氣，揮手朗聲道：“如果可以，我希望能有機會自己走下那架通天梯，讓身下的人通通都閃開讓道！”

    他看著沉默不語的裴行儉，用家鄉(xiāng)的強調(diào)說道：“以前虎疇爺爺經(jīng)常說一句話，人生在世就要敢去賭。下的多，吃得飽。下的少，吃燈草。但如果注都不敢下，那想喝一口西北風(fēng)都要看別人咧臉色?！?br/>
    楊白澤操控兩條械臂撩起長衫下擺，緩緩跪在裴行儉面前。

    “老師，這一次您就讓我賭吧?！?br/>
    裴行儉凝視著眼前這張尚且稚嫩的面容，不忍問道：“這一注下去，輸贏可就是生死啊，你現(xiàn)在不過才舞象之年，難道就不怕因此丟了命？”

    “如果您在幾年前問我，學(xué)生肯定會滿地撒潑打滾，求您讓李大人放回我帝國本土，就算不行，也要把犬山城放在最后推行新政?！?br/>
    楊白澤臉上笑容燦爛，沒心沒肺，“可在綿州縣那一夜之后，我已經(jīng)不怕了?！?br/>
    裴行儉聞言長嘆一聲，唏噓道：“當年咱們?nèi)逍蛳容叞研蛄械膬x軌和帝國朝堂的官位綁死，現(xiàn)在看來，這個決定是禍非福啊?！?br/>
    “如果沒有這些桎梏，我們大可以去做儒商，去當巨富，過神仙一般的逍遙日子。也用不著像現(xiàn)在這樣，眼睜睜看著新東林黨那些貪得無厭的蛀蟲將這個帝國啃食一空，我們還要殫精竭慮去扶住將傾的大廈。”

    門內(nèi)老人感嘆，心事滿懷。

    門外風(fēng)雪打窗，噼啪作響。

    “看來我是真的老了，居然開始念叨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往事了。”

    裴行儉自嘲一笑，就聽到楊白澤打趣道：“如果老師您想長命百歲，其實很簡單。就算是永生也不困難，我聽說您當時在新東林黨研究過類似的課題呀。”

    “是李不封告訴你的吧？我就知道讓你跟著他，要不了幾天就會把老夫的底子全部露完?！?br/>
    裴行儉瞥了楊白澤一眼，冷哼一聲，“雖然你老師我當年的課題是失敗了，但你去打聽打聽，當時道序的那些人一個個怕的要死，就怕有一天白玉京里響的不是道經(jīng)聲，而是論語聲?！?br/>
    楊白澤忍俊不禁：“那是當然，老師您當初的威風(fēng)事跡，現(xiàn)在李大人說起來都十分崇拜。”

    “他最好是真的崇拜，要不然等他死在倭區(qū)的時候，老夫都不會去給他收斂尸骨！”

    裴行儉自己說著，都忍不住說笑出聲來。

    “老師?！睏畎诐赏蝗惠p聲呼喚老人。

    “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