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南晴走之后，顧衣的情緒有些低沉，怔怔的望著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謝蘊(yùn)……遠(yuǎn)書跟在顧衣身邊這么些年，算的上是心腹了，可是卻從未聽說過這個人的姓名。他究竟是誰，為何會讓小姐這般失態(tài)呢？

    遠(yuǎn)書對這個人一無所知，但是墜兒性情活潑，卻是聽說過這個人的。

    謝蘊(yùn)，謝家的大公子，四夫人的侄子，真正論起來，是二小姐的表兄了。

    前年年底曾來過長安住上一段時間。聽四房見過謝公子的丫鬟說謝公子長相俊秀，跟個神仙一樣的人物。只是謝公子一直在四房中深居淺出的，她們這些長房的丫鬟從未見過那樣傳說中的人物。小姐又是怎么認(rèn)識他的呢？

    墜兒也是一肚子的疑惑，但是看著顧衣一臉怔怔的模樣，用晚膳的時候叫了好幾次顧衣才反應(yīng)過來，顯然不過從二小姐口中冒出那樣個名字對于小姐的沖擊力還是很大的，二人卻不敢問。

    “遠(yuǎn)書，讓吳陽進(jìn)來……”吳陽是吳明的兄弟，二人在端居多年，吳明走之后很多暗地里的事情顧衣都是吩咐吳陽去做的。

    吳陽進(jìn)來后，顧衣先跟他說了吳明性命無憂之事。吳明是吳陽的兄長，年長吳陽幾歲，見顧衣這般說，臉上閃過一絲喜色問顧衣道：“四小姐，他現(xiàn)在在何處？什么時候能回來？”

    見吳陽問，顧衣只覺得一陣頭疼。若是，不答應(yīng)李離這門親事的話，她該以什么樣的辦法從李離的手中要回吳明呢？

    顧衣是知道李離的性格的，雖然吳明在李離手中安全無憂，但是吳明此次前去陳郡，必定查到了有關(guān)于臨氏什么東西，所以才會身陷險境。

    而吳明手中有她要的東西，用尋常的條件交換李離肯定是不會放人的，究竟以什么樣的條件和李離交換他才能放人呢？

    “他受了些輕傷暫且在陳郡養(yǎng)傷，等他傷好之后便就能回來了?！辈幌?yún)顷柼^于擔(dān)心，顧衣掩飾了真相笑著跟吳陽道。

    雖然知道李離此人性格太狡猾，若是跟他談交易的話肯定會吃虧，但是顧衣肯定不會放任吳明額生死不顧的！

    聽說吳明無礙吳陽心放了回去，受些輕傷倒是無礙，只要人活著就好。

    “不知小姐召屬下前來所謂何事？”吳陽心落到肚子里后，問顧衣道。

    “你去青云鎮(zhèn)一趟，幫我查些東西！”

    見談?wù)摰秸拢櫼聦⑺季w收了回來，低聲在吳陽的耳邊說了幾句道。

    對于顧衣的吩咐，吳陽眼中先是閃過了一絲不解，但他素來不是多話之人。

    人走之后，屋子里都安靜下來了。顧泓陷在錦被中已經(jīng)睡著了，安靜的可以聽的到小孩子的呼吸聲。

    顧衣嘆了口氣，屋子內(nèi)點著一盞燈火，溫暖的黃色燈火將黑暗的空間充斥，如同那樣一個風(fēng)雪之夜……

    許是今日所發(fā)生的事情太多，雖然疲憊但是因為額頭脹痛的厲害顧衣并沒有睡意。揉了揉眉心，顧衣欲隨手從書架上抽出本書來讀，卻不知怎的，看見了在書架角落里那本已經(jīng)堆積塵埃了《義山詩集》，顯然是已經(jīng)很久沒有翻閱過了。

    拿書的手頓了頓，顧衣還是將那藏在角落的詩集抽了出來，輕輕擦拭著上面的塵埃。

    屋內(nèi)一燈如豆，暖黃色的燈火在黑夜中帶來了暖意。不知何時外面下起了雨，雨聲滴落在屋檐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音，這樣的雨夜萬籟俱靜，帶給人一種莫名的安穩(wěn)。

    顧衣不知為何，很喜歡下雨的天氣，喧囂的雨聲能驅(qū)趕寂寞，在雨中能夠隔絕出一片屬于她的天地！

    手中那一本義山書籍已經(jīng)有些泛黃了，帶著一種常年未曾翻閱過的腐朽的味道，和那種紙張與墨的香味，兩種味道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獨特的味道！

    不知是巧合還是下意識的，顧衣翻閱到了《春雨》那一篇。

    “悵臥新春白袷衣，白門寥落意多違。

    紅樓隔雨相望冷，珠箔飄燈獨自歸。

    遠(yuǎn)路應(yīng)悲春晼晚，殘霄猶得夢依稀。

    玉珰緘札何由達(dá)，萬里云羅一雁飛?！?br/>
    “紅樓隔雨相望冷，珠箔飄燈獨自歸?！彼剖菈m封的記憶打開，顧衣不由得再重復(fù)了一遍，昔年的記憶在頃刻之間又浮現(xiàn)在了眼前，紅樓夜雨，血染長安……竟一時間不忍心再看，將書合上……恰在這個時候書頁里面夾雜這幾朵白梅花掉落在了地上。

    歷經(jīng)一年多的時光，花瓣已經(jīng)干涸枯萎，昔日晶瑩如雪的花瓣周圍暈染出蠟黃的顏色，顧衣依稀還記得，當(dāng)年梅林中那個少年將花瓣折給他的時候，那一雙手在月色下瑩然生輝，而那梅花也氤氳著淺淺的光芒，分明是隔世經(jīng)年，又分明清晰如昨！

    這白梅，是謝蘊(yùn)折給他的。

    顧衣怔怔的看著，昔日的回憶洶涌而來。

    謝蘊(yùn)到顧家做客，那是沈如死后的兩年。

    因為對母親死的心結(jié)，再加上對于父親顧至遠(yuǎn)的怨恨，她本就不活潑的性情更加沉悶，在臨氏的挑撥之下，她和顧至遠(yuǎn)之間的干系已經(jīng)到了水深火熱的境地。傳言中，顧家四小姐不識體統(tǒng)，性格惡劣，讓顧家其他的姐妹不與她親近，長房的奴仆們見她失勢，表面上懼于她的威嚴(yán)對她畢恭畢敬，但是暗地里攀高踩低的事情時常發(fā)生。

    雖然聽說過謝家的表少爺?shù)筋櫦易隹?，但是因為顧衣不喜歡熱鬧卻沒有見過他本人，再加上謝蘊(yùn)性格孤傲，在顧家做客只在四房中待著，不往顧家的其他幾房亂跑。很少有人見過，謝蘊(yùn)真正的模樣。

    遇到謝蘊(yùn)那一天，十分的巧合。

    她喜歡梅花，倚梅閣的紅梅最好，那一年大雪，她聽說四房的白梅開的比倚梅閣的紅梅還要美麗。十里梅林，白梅如雪，梅香暗涌。一時間難得的來了興致，她本是不多言語的性格，想看了，便不顧其他自己偷偷偷偷的溜到四房的白梅林中賞梅，未曾跟任何人說過。

    那天殘雪未消，月冷清輝，梅香暗涌浮動，顧衣以為倚梅園沒人的，卻未曾想到會在那處遇到即興賞梅的謝蘊(yùn)！

    她沒有認(rèn)出他是傳言中那個江湖子弟；他也不知她是顧家長房那個驕縱跋扈的四小姐。

    二人在梅林相識并算不得是愉快的，他將她當(dāng)做了偷花的小賊，她將他當(dāng)做了登徒子，二人糾纏中謝蘊(yùn)身上掉落下了這本詩集，恰好被她撿到。

    當(dāng)時不過才十四歲的年紀(jì)，豆蔻年華，正是悲春傷秋的年紀(jì)，最喜歡讀的便是義山的詩。雪夜偶遇的少年，無意間撿到詩集的少女，仿佛是冥冥中的安排，如同話本一樣，二人因為一本詩集結(jié)緣引以為知己，帶著少男少女的那一種隱秘朦朧的歡喜。

    這件事情，就連當(dāng)年在她身邊最為親近的歸夢都不知道。顧家四小姐，與謝家公子，本該是沒有任何交集的兩個人，但是卻來往甚密，就連顧南瑜也只是在無意間撞破兩個人的身份，他們二人對彼此的身份才了解。

    因為謝蘊(yùn)的原由，她與顧南瑜的關(guān)系才得以緩解，若非是因為那一日所發(fā)生的事情，她與謝蘊(yùn)起了爭執(zhí)……

    在顧衣的記憶中，那件事情過去了很多年，當(dāng)年爭執(zhí)的原由顧衣記得不太清楚了。但是那一日是母親的忌日，臨氏又到端居中言語刺激于她，彼時的她不懂得收斂自己的鋒芒，跟謝蘊(yùn)發(fā)起了脾氣。

    爭執(zhí)之時言語句句傷人，句句誅心！以官家小姐的身份蔑視謝蘊(yùn)為江湖子弟，本是氣極的口不擇言，但是因為當(dāng)時她的年少并沒有意識到其中的不妥。

    那樣一個孤傲的少年，一氣之下離開了長安，從未再回來過。后，她便與顧南瑜因為謝蘊(yùn)的離開關(guān)系惡化，每每見到她顧南瑜就像是見到不共戴天的仇人一般！

    那是多少年的事情，后來她被暗算賣到了江南，輾轉(zhuǎn)反側(cè)回到了長安，再遇到他他已非當(dāng)然被他奚落的少年，而她也非被嬌養(yǎng)在顧家深閨中的貴女，物是人非罷了……

    顧南瑜怨著她，顧衣前世的時候沒有琢磨明白，如今漸漸的回了味來，知道顧南瑜為何對謝蘊(yùn)之事耿耿于懷到如今了。都是情竇初開的年紀(jì)，顧南瑜對謝蘊(yùn)難免上了心有幾分喜歡。

    可是于顧衣而言，曾將那個孤傲的少年引以為知己。

    若非再次相逢發(fā)生那樣的事情，隨著時間的推移除了對謝蘊(yùn)的愧疚之外，顧衣倒是沒有其它的想法……

    也不知是心老了還是什么緣故，這些時日顧衣總是回憶起當(dāng)年前的一幕幕，心中是百味陳雜。前世的時候可不是這般，那些回憶只在偶然的午夜夢回之中入夢，然后被驚醒。

    顧衣并不是一個停留在過去的人，不然當(dāng)年在李離死之后，眾叛親離顧衣早就已經(jīng)崩潰了，不會等到謀劃到李明淵登基之時。

    昔年的回憶只會影響她的判斷，讓她現(xiàn)在原本就糟糕的處境變得更加亂糟糟的，做決定容易受影響。

    若是真的無法，就找田一要幾瓶沁骨，省得受那些該忘的不該忘的回憶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