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住在這山上,不會是敵人?!?br/>
聞人烈卻只是微瞇著眼盯著坐在地上只顧著耍賴的道士,眼中光芒一閃,半晌才冷聲對旁邊士兵道:
“回去自領(lǐng)二十大板。”士兵低頭羞愧不語。
說著便又從懷里掏出碎銀,上前幾步走到吳虛子面前遞給他道:
“這些夠不夠?”
吳虛子很是不屑的撇過頭,聞人烈目光淡淡,又從懷中掏出一張銀票遞到他面前,吳虛子仍舊不理,聞人烈從懷中又掏出一些銀票,全遞到他面前。
正當(dāng)安景以為吳虛子真乃不為金錢所折腰的真漢子的時候,吳虛子用他那比光速還快的手表明了自己的態(tài)度和人生觀,“啾”的一聲銀票盡數(shù)入手,聞人烈始終面無表情,似乎那些銀票都不是他的錢一樣,只轉(zhuǎn)過身便往回走。
吳虛子正喜滋滋的看著到手的銀票,看見聞人烈要走,突然連忙大喊出聲:
“不行,你們不能走!”
安景一愣,看著他十分無語道:
“我不是給過你銀子了?你怎么還沒回道觀里去?趕緊回去得了。這些銀票……”咽了咽口水,故作不在意擺擺手道,“夠你吃上好幾年了,快走快走!”
“但是但是……我的腳扭了,你們不要丟下我?!?br/>
吳虛子一臉的委屈樣,安景見之黑線滿頭,心想剛剛這貨訛人銀子時的精明勁兒難道只是幻覺么?
“你們偷了我的兔子,就要送我回去。”
“軍隊中不得留外人?!甭勅肆依淅涞馈?br/>
安景看著吳虛子滿身大大小小的傷痕,眉間一皺看向剛剛那個小兵,那小兵立馬解釋道:
“不是屬下,是他沖出來的時候自己擦傷的?!?br/>
“就是你就是你,我已經(jīng)好幾天沒吃飯了,剛抓到個兔子放在這里去找柴火,回來就被你偷吃了,你們要送我回去。”
“我給你的銀子呢?都哪兒去了?”安景奇怪道。
吳虛子聞言低下頭扮無辜,囁嚅道:
“被偷了?!?br/>
安景看了看身周的環(huán)境,放眼望去沒有一戶人家或村落,盡是白茫一片的山巒峭壁,而離道觀也有很長一段距離,一路上她發(fā)現(xiàn)很多狼群留下的痕跡,若是留他一人在這里,保不定會出什么事,確實不能放著不管,想著便轉(zhuǎn)頭看向聞人烈。
“我不會重復(fù)第二次。”
聞人烈絲毫不動搖,口氣冷硬非常。
“你就不能通點情理?這荒郊野外的,會出人命的!”
安景的倔勁兒又上來了,沖著聞人烈就是一通吼,旁邊幾個小兵見之不由目瞪口呆驚詫不已,還從來沒人敢這般對他們的大將軍如此說話,別說只是個剛剛晉升的女校尉,將軍最討厭女人,看來這個女校尉是做不長了。
四周寒風(fēng)徹骨,雪勢驟停,士兵皆噤聲佇立不敢出聲,襯著寂靜得只剩下呼呼風(fēng)聲的場景有些詭異的氣氛在兩人之間游走。
安景愣過神來,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語氣有些過分,但是這樣硬臭的聞人烈在她本有些軟化態(tài)度的期許中又變成那個絲毫不通情理的冷血將軍,她突然有些沮喪,就算他有顧慮,卻從來不曾企圖與他人溝通,總是緊閉心門,將所有人隔絕在外,青嵐說要試著理解,但是這樣的他如何讓人理解,恐怕就算世間所有人都誤解他,他仍舊是不改本性,因為不在乎,這些人里,包括她。
為了百姓為了國義為了使命,卻從來不為單獨的任何人,這樣的聞人烈可敬卻又無比的可恨,因為他的心中不曾停留過任何人,就算是沈魚,怕是也不能例外。
安景瞪眼呼吸沉沉的看著他,只見聞人烈眉間一皺,發(fā)尾如同萬束流光在空中甩出一道軌跡,劍已出鞘,寒芒席卷著冰雪眨眼之間已向她飛刺而來。
“鏘!”
“妖孽……”
金屬相撞之聲中伴隨著一聲驚呼。
安景只覺自己的身子被帶出大半個距離,眨眼之間便退出數(shù)十步,臉被按在溫?zé)釋掗煹男靥胖校且碇g滿溢著濃烈的男子味道,安景掙扎抬頭向背后看去,只見地上插著一支黑森森的冷箭,正是被聞人烈那險極一擋給擋住了殺勢,剛剛他劍指的方位正是她的胸口,有人想要她的命?
“哎呦!”
再轉(zhuǎn)頭,看見自己方才站立的位置的前方竟然是吳虛子那個傻蛋,躺在地上正捂著胳膊哎呦哎呦個不停,胳膊上一支黑箭入肉三分,血水流在雪地上刺目之極,看著很是駭人。
安景一愣,心中一陣激蕩,這個一直在她耳旁叫囂著要降妖除魔的瘋癲道士,竟能在這關(guān)鍵的一刻替她擋了一箭。
身子一掙,便要脫開聞人烈的懷中欲向吳虛子跑去,卻被聞人烈大手一扯,急速之間驟退數(shù)米。
“趴下!”
聞人烈舉劍爆喝。
雪花稀稀落落自云中散落開來,四周氣流無風(fēng)自動,霎時之間響起無數(shù)破空之聲,“嗖嗖嗖!”一支支黑箭泛著冷光密密麻麻形如索命的厲鬼疾刺而來。
“將軍……啊!”
“啊!”
聞人烈瞳孔猛地一縮,并未看向那些盡數(shù)被扎成刺猬躺在血泊中的士兵,安景聽見這些生命逝亡的凄厲之聲,眼中一凝,便要掙開聞人烈,欲往后方返去。
“別逞能!他們已經(jīng)死了!”
安景雙手一抖,心中突起酸澀,這些士兵……何其年輕……
聞人烈手中運(yùn)作不停,悉數(shù)擋去飛來的箭矢,將懷中之人護(hù)的密不透風(fēng),眉間無一絲動容。
邊擋邊退,目光掃向直躺在雪地之中的吳虛子,神色忽而一冷,一個疾步倒飛帶著安景退向樹林邊緣。
“咦?”
安景聽覺四周箭矢破空之聲不絕于耳,但聞人烈卻已經(jīng)停了下來沒有任何動作,便探出身子,看向四周,場面詭異至極,只見密如暴雨的黑箭如同龍卷風(fēng)暴一般在樹林中心形成一個圓形包圍圈,包圍圈之內(nèi)離地半米之內(nèi)的任何物事皆無可幸免,地上那幾具士兵尸體跪立在地上,已無任何生息卻還不斷在遭受著八方而來的利箭穿身,飛血四濺,映著慘白的雪地,鮮艷的刺眼。
安景別過眼不忍去看,轉(zhuǎn)眼卻見吳虛子直躺在地上,箭矢險險擦面而過,卻毫發(fā)無傷,正睜著眼驚愕不已的一動不敢動。
“嘭!”
轉(zhuǎn)頭看去,聞人烈已經(jīng)離開自己在不遠(yuǎn)處的地上舉劍向地面狠狠一劈,安景走近一看,雪地里竟埋著一排形似箱子一般上有許多排布規(guī)律密集的孔洞的黑色木制機(jī)關(guān)匣,被劍劈開,里面竟有無數(shù)支黑箭。
聞人烈眸色一寒,往包圍圈的其他邊沿走去,安景見之反應(yīng)過來也尋找起機(jī)關(guān)匣,這一找竟找出幾十個,有的藏在雪地里,有的被捆在高枝之上,竟是事先被人布置在這里。
最后一個機(jī)關(guān)匣被聞人烈一劍斬碎,頓時四周箭聲驟停,一切又歸于起初的寂靜,只余寒風(fēng)舞雪肆掠飛揚(yáng),在這美麗的山林之中自此留下了幾縷英魂。
安景嘗過死亡的滋味,在知道自己身處異世之時,也曾憎惡自己所屬異類,但是此時她卻希望這些靈魂能如當(dāng)初的她一般,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以某種不為人知的方式延續(xù)著另一種生命,而不是如這般殘忍至極的消失于世間。
抬眼看向聞人烈,只見朦朧之中那人雙目淡如清水,不起一絲波瀾,心中突然一頓,喃喃問道:
“你難道都不覺得悲傷么,這些人跟你數(shù)年,從大大小小的戰(zhàn)場死神之中奪回性命,如今卻戲劇般死在這里?!?br/>
聞人烈淡瞟一眼那些慘不忍睹的尸體,淡淡道:
“我會派人妥善安排他們的親人?!?br/>
悲傷,若是悲傷,如何能當(dāng)一介國之大將,亙古以來,戰(zhàn)場上死靈何止千萬,夜夜嚎哭不斷尸骨堆城,他第一次從戰(zhàn)場上歸來,身上的血浸透衣衫一路自城門流到府內(nèi),有些是敵人的有些是弟兄的,卻沒有他的,從那以后,他便知道這世上悲傷二字最不得要,因為冷血麻木,才能賦予他理智與不可戰(zhàn)勝的意志。
聞人烈提著劍,慢慢步過那些箭矢和尸體,慢慢向躺在雪地里的吳虛子走去,安景見之一驚,忙飛撲過去,擋在聞人烈和吳虛子之間,驚道:
“你要干什么?”
聞人烈冷劍直指她身后的吳虛子,淡淡道:
“讓開?!?br/>
“你不能殺他,聞人烈,這只是個巧合?!?br/>
“巧合?”聞人烈劍尖一轉(zhuǎn),指向后方的鮮血淋漓的尸體,無言之間卻已表達(dá)了自己的意思。
為何這么巧,在他出現(xiàn)的時候正巧發(fā)動機(jī)關(guān),又為何這么巧,他的幾個身懷武藝的士兵無一幸免,他卻能恰巧全身而退?
安景看去,詞窮半刻,轉(zhuǎn)頭看了看傻愣愣看著二人的吳虛子,轉(zhuǎn)頭急道:
“你不能憑著這些就殺人,他絕對不會是奸細(xì),我拿性命擔(dān)保!”
聞人烈盯著安景絲毫不退縮的堅定面孔,半晌目光一閃,冷冷收劍轉(zhuǎn)身欲要離去,卻聽身后響起悉悉索索的聲音,眉間一皺,便冷道:
“放下?!?br/>
安景架著哼哼唧唧的吳虛子跟在聞人烈身后,口中毫不妥協(xié)道:
“不放!”
聞人烈轉(zhuǎn)身,目光如千年不化的寒冰直刺而來,一字一句,語氣淡淡,卻迫人至極。
“我說、放下?!?br/>
安景忽然因身周驟降的氣溫激的狠狠抖了抖,仍然倔強(qiáng)道:
“我、不、放!”
聞人烈厲眼一瞇,冰寒之色愈濃,安景只覺身周氣溫似乎瞬間又降了好幾度,鼻涕都能被這人的氣場凍成冰凌,正當(dāng)她以為聞人烈終于要發(fā)飆的時候,卻只見聞人烈摸了摸劍鞘,轉(zhuǎn)身淡淡道:
“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