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上次出府差點兒惹了麻煩,孫煙縈委實在府中安靜了一陣,盧子婳心中有些過意不去,畢竟此事因她而起,也就越發(fā)的和這個表姐親近起來。這是盧子婳從小到大過的最為熱鬧的一次春節(jié),這幾日,有祖母的絮絮叨叨,有舅母的殷殷切切,還有表姐妹聊在一處,她真真切切的體會到了大家庭的溫暖。在孫府休養(yǎng)了這一段時間,孫氏的氣色明顯好了很多,看到額娘終于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子婳也打心眼兒里開心。只是午夜夢回之時,總是夢到阿瑪教導(dǎo)自己讀書時候的模樣,盧子婳心中悲戚,即便是流了眼淚,也要小心著,不能被別人看了去。
時光慢慢的淌,過了今日的上元節(jié),這個祥和的春節(jié)就過完了。孫煙縈這一陣子耐著性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待在孫府,其實,她早就忍不住了,眼巴巴的央了老夫人準她們出門去看燈會。老夫人用手點了點她的腦門兒說:“你這猴兒,真是一時半刻也不得安生,今天看著婳兒的面子上應(yīng)了你這次,今兒這街上人多的很,你們姊妹兩個多帶幾個人跟著??M哥兒你是做姐姐的,可是要照顧好婳兒?!?br/>
孫煙縈目的達到,連聲應(yīng)承著,笑容滿臉,像是偷了腥的小花貓。
孫煙縈和盧子婳攜手出了府,向著上元節(jié)最熱鬧的燈會方向趕去。
耳聽著人聲越發(fā)的鼎沸,那燈會就在眼前,再向前走,不遠處便是那燈火通明的街道了。驀地,空氣中飄來一股清幽的香氣,雍容典雅,香味清甜,正是那冬日里的梅。
在這百花之中,盧子婳愛梅成癡,特別是盧興祖出事入獄之后。她愛那梅花,就在這漫天遍野的雪中,就在這萬物的嘆惋聲中,傲然挺立著,高而細的枝干,毫無規(guī)則的生長著,絲毫受不到風(fēng)雪的影響,傲雪臨霜,自成風(fēng)骨。
盧子婳放開孫煙縈的手,說:“姐姐,且等我一等?!闭f罷,便循著那一縷清香而去,拐進街邊的一條小巷。在那小巷的盡頭,正有一株盛開的傲梅。說是盛開,只是花的姿態(tài)而已,那枝椏上的花朵并不多,露出遒勁的深色枝干,頗有些剛?cè)岵膭尤酥馈1R子婳不由自主的向前走去,想要瞧得更清楚些。待又走近些,盧子婳卻聽見一女子嬌俏的笑聲。她猛地站在原地,定睛仔細向巷中看去,原來是一對青年男女正立在那梅樹下。
一輪上元節(jié)的明月,映著滿地的雪白,盧子婳竟能將那男子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一身素錦袍服,背脊挺直,臉如雕刻般五官分明,劍眉之下,笑意滿溢了雙目。盧子婳從來沒有見過比他更加優(yōu)雅入畫的男子,他正側(cè)頭微低,仿佛眼里和心里都只有眼前的這位姑娘。
那姑娘背對著盧子婳,看不清長相,身披著一件黑色落地披風(fēng)。盧子婳瞧著這姑娘身體嬌小,那大大的披風(fēng)倒像是這位公子憐惜愛人,故而解下來披在她身上的。
盧子婳聽那公子低聲道:“珍兒,這可正是,背立盈盈故作羞,手挼梅蕊打肩頭。”
他那聲音似有些低沉,但是卻又溫柔的不可思議,讓人聽了,竟如春風(fēng)拂面一般,熨帖到了心頭去。
盧子婳不由的重又默念了這位公子剛剛吟出的那句話,“背立盈盈故作羞,手挼梅蕊打肩頭”,心中一驚,自己剛剛只顧著尋那梅氣芳香而來,卻是貿(mào)貿(mào)然的沖撞了這一對男女的脈脈含情。
盧子婳正打算離開,不想那樹下男子已經(jīng)抬起頭來,正撞上她探究的又有些慌亂的目光。
那男子只看到,這飄雪的天地間,一雙水靈靈的明眸美目,并著一張清秀動人的姣人玉面。
他看著她轉(zhuǎn)身而去,瞬間有些失神,直到懷中佳人叫道:“公子?”
他回過神來,牽了佳人的手說:“這燈會應(yīng)該快要開始了,我們走罷?!?br/>
盧子婳走出小巷,孫煙縈還等在那里。她湊過去握住孫煙縈的手說:“姐姐莫怪,我聞到梅花的香氣,一時癡了,就尋了去,勞煩姐姐在這里等婳兒了?!?br/>
孫煙縈聽到盧子婳的這個理由有些哭笑不得,嗔怒道:“還以為你見到什么了呢,這般急急忙忙的去尋,平白的讓我擔(dān)心了去?!?br/>
“是子婳的不是,過會子到了燈會,給你買個最好看的花燈賠罪可好?”
兩姊妹說笑著,跟隨者人流向燈會走去。
街上的觀燈之人熙熙攘攘,各式各樣的花燈讓人應(yīng)接不暇,竟將這整條街映照的亮如白晝。街道兩邊的攤販也都掛起了形態(tài)各異燈籠,不停地叫嚷販賣。更有實力雄厚的商家,追求風(fēng)雅之事?;艟蚂n麗不說,竟然還在花燈下面墜著燈謎,吸引京城之中的文人雅士前來,猜對了燈謎即可贏取相應(yīng)地飾物。
孫煙縈和盧子婳穿梭在人群中,周邊繁盛之景讓盧子婳有些眼花繚亂。突然間,在這滿目鮮亮中,她看到一個多色圓珠水滴流蘇步搖。這步搖成鏤空蝴蝶狀,主色粉紅,做工精湛,流蘇之珠圓潤光滑,自成一番風(fēng)流。盧子婳喜愛的不得了,心道,待及笄之時,正好送給自己算作是禮物。
盧子婳拉著孫煙縈擠到攤位前,想買下這步搖,沒想到那攤主說:“姑娘真是好眼光,這步搖可是全京城僅此一只??墒钦鎸Σ蛔?,我們掌柜的吩咐過了,今日上元節(jié),這攤位上所有的東西都是要猜對燈謎才可以拿走的。”
“是猜對燈謎才可以?”
“對,只要是猜對燈謎,就可以免費領(lǐng)取獎品,而且可將花燈一并帶走?!?br/>
孫煙縈聽掌柜如是說,也興奮起來,“這老板可真真是個雅人,咱們就去猜他一猜?!?br/>
“姑娘別急,這每一盞花燈都有一個獨一無二的燈謎,同樣地,也對應(yīng)著相應(yīng)地獎品,這只步搖,是那盞八角垂絳花燈的獎品?!?br/>
盧子婳順著攤主的手指方向看去,那盞八角垂絳花燈制作精良,形態(tài)端莊,是最為常見的樣式,在這一眾各式各樣的花燈中并不出彩。她仔細觀察,這燈的八面都做了畫,并且提了小字,講的是梁山伯與祝英臺化身成蝶的典故,畫中人物栩栩如生惟妙惟肖,只憑這筆觸就可看出,這攤位的掌柜絕不是庸庸碌碌的普通之人。
盧子婳伸手想取那八角垂絳花燈的燈謎,手指觸到燈謎的瞬間,另有一只手從旁邊伸過來,和她一起拿住了那一方小小的竹筒。
那只手手指修長,食指關(guān)節(jié)處還有著明顯的繭。
兩只手觸碰的瞬間,盧子婳趕忙把手縮了回來,她向旁邊看去,這一看,手又是一抖,竟然正是方才在巷中遇到的那個男子。
這男子本是沒有笑的,一雙眼睛深邃墨黑,后許是見到盧子婳有些慌亂的模樣,他眼睛瞇了瞇,似是有些笑意漫上眼角。
他是不是已經(jīng)認出我了?盧子婳心中有點忐忑,雖說是無意之間撞到,但是窺探陌生男女之間的相會也并不是什么好事,更何況自己是一個未出閣的姑娘。
只聽那男子道:“我朋友很喜歡這盞花燈,不知姑娘可否割愛?”
朋友?盧子婳這才注意到他身邊站立的女子,看這黑色的披風(fēng),應(yīng)該就是巷中的那位姑娘。燈火幢幢,盧子婳見著姑娘長相雖不算極出眾,但是,柳眉淺細,杏眼含春,不像是北方人士,倒像晚晴一般,有種柔弱的江南風(fēng)韻。
那男子說罷就欲去取那燈謎,盧子婳忙道:“我也想猜這個燈謎。”
盧子婳自己也搞不清楚為何要去爭這個燈謎,可能是為了那支步搖喜歡的緊罷。
很多年之后,再次回首往事,盧子婳才明白,那一夜她如此緊張,不僅僅是為了那只步搖。那一眼間,梅樹下玉樹臨風(fēng)的男子;那喧鬧中,為愛人猜謎的男子;更有,那一句句,為愛人動情而做的詞句風(fēng)華,已經(jīng)深深的打動了她的心。
“可是,這花燈只有一盞,燈謎卻還有很多,姑娘不妨去猜猜其他的燈謎,如若遇到較難的謎面,納蘭也會傾力相幫,如何?”
納蘭?怎么又是一個納蘭?盧子婳想到之前大鬧街市的兇惡男子,心下不安起來。她怔怔的盯著眼前的男子,竟覺得這冷風(fēng)冬日里,生生的蕩漾出溫暖來。她兀的復(fù)又伸出手,拿住花燈,說:“可是,我只想猜這盞燈的燈謎?!?br/>
那男子看著盧子婳認真的樣子,可愛又別扭,不由的笑出聲來。
他那醉人的笑聲反而讓盧子婳清醒過來,自己怎會如此的蠻不講理?對于自己的失態(tài),盧子婳有些懊惱,她忙解釋道,“不如你我同猜這個燈謎,答對者自然可以取走花燈和獎品?”
那公子,風(fēng)度翩然,笑著瞧著盧子婳,只看得盧子婳不好意思的低下頭,兩頰緋紅,他才頷首道:“如此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