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歲的御史中丞,堂堂五品官,我敢說再沒比你更年輕的了!”
石喜娘大大咧咧的坐在大車邊上,親自揮舞皮鞭趕著驢車,車上放些個剛才買來的蔬菜家用,馬懷素在旁邊騎馬隨行,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夫人謬贊了,我不過是跟隨了賢明的皇子,運氣較好罷了,不值得您這樣夸獎。”“我就是要夸你啊,我來京城也好些時間了,滿眼見得就是那些仗勢欺人、鼻孔朝天的人,像你這樣青年得志,還恪守著奉公廉潔,不住華宅也不穿綾羅綢緞,街上行走也不前呼后擁的大人,不大加夸贊還有天理嗎?!”
她轉(zhuǎn)頭笑嘻嘻的看著這個剛在集市上偶遇的年輕人:“要不是你來跟我打招呼,我還真差點沒有認出你來!可惜大娘我只生了個愣頭小子,若是有個閨女,說什么我也要把她嫁給你啊!”
聽到這話,馬懷素的神情黯淡了下,很快又恢復了平靜,卻逃不過統(tǒng)御家中兩個男人多年的石喜娘的眼睛,她沉默了下,試探著問道:“中丞大人,你這年紀當官雖小,可娶妻就晚了,家里有說好的親事嗎?”“夫人,我父母去世的早,說來不怕您笑話,族中親戚并不和睦,所以從小就出來讀書,沒什么做主的長輩。”馬懷素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看上去讓人心暖暖,卻難掩絲絲落寞:“到現(xiàn)在,其實也沒有什么娶妻的想法,反正族中還有兄弟。傳宗接代輪不上我,就這樣自己過活,為朝廷好好做事就行了…”
“那哪成?。 甭勓?,石喜娘一拍大腿。高聲嚷了起來,讓路邊行人紛紛側(cè)目,她卻沒覺得有什么不妥:“就像我跟我家那大小子說的,三十好幾不娶妻,上對不起父母,下對不起自己褲襠里那條蟲!大老爺們沒個妻室怎么行呢?!最后孤苦終老的時候才后悔,那可就晚了!你什么都別說了!從今往后大娘把你的婚事也記在心上了,等我離開京城之前,一定給你找一個溫良賢淑的姑娘!”
馬懷素帶著一臉苦笑,卻不知道該說什么好。只盼著趕緊將這位豪爽的夫人送到將軍府門前。自己也好脫身去找義興郡王議事…
正在這時。路前面的行人不知為何堵在了路中間,車馬停了下來,人聲鼎沸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情。馬懷素騎在馬上居高遠望。卻見人頭攢動中好像有什么爭執(zhí),心想或許是有混混鬧事,便回頭道:“夫人,您在這里暫且等待下,我到前面去看看…”“等什么等,我可不是京城的貴夫人,哪那么多講究!”石喜娘毫不領(lǐng)情,揮動手里的皮鞭,硬是從車流人流中擠了過去,馬懷素反而是托了她的福。硬著頭皮跟在驢車后面,來到了騷亂的現(xiàn)場。
只見街心里跪著個年輕男子,身上的布衫破破爛爛,透著血漬,幾乎衣不遮體,他趴在地上渾身發(fā)抖,不知是嚇的還是痛的;他面前站著四五個身材敦實的壯漢,一水褐色短裝打扮,腰束黑色布帶,明眼人一看便知,這些是木氏商團的活計。
馬懷素微皺起眉頭,環(huán)視四周,果不其然就看見在不遠處,棗紅色的高頭大馬上騎著個妙齡女子,一身大紅色的回鶻衣裝,纖細的腰身用綢帶緊緊束著,凸顯出豐滿的胸部;她沒有戴面紗,半張臉烙傷扭曲,半張臉白皙俊美、妝容精致,眉心里用極細的朱砂筆觸畫成梅花,黑白分明的眼眸透著幾分妖媚,搭配那身火紅的裝束,卻叫人隱隱有些不祥的感覺。
“又是這女人!”石喜娘從大車上跳下來,滿臉憤憤不平:“大人,你現(xiàn)在不是掌管著百官考績嗎?!如果這次長史還不依法查辦這個飛揚跋扈的女人,就摘了他的烏紗帽,叫他回家種田去!…”“夫人稍安勿躁。”馬懷素也跳下馬,攔住她繼續(xù)向前去。其實從內(nèi)心深處,他并不相信那打小便認識的女孩,會變的多么十惡不赦,可是最近幾年她確實陌生了很多,而在他的私心里也曾經(jīng)有過猜忌,是不是金枝對自己的突然離棄,某些程度上也是和她有關(guān)呢?…不管怎么說,眼下他還是想看看再說。
綺羅騎在高頭大馬上,身邊前呼后擁著膀大腰圓的惡仆們,神情倨傲的看著匍匐在自己面前那個狼狽的年輕男子:“柳二,你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嗎?”
“大小姐!就算你將我當街打死,我也絕不會認罪的!”柳二抬起頭,臉上橫七豎八都是鞭傷,又青又紫好不凄慘:“諸位京城父老也幫小生評評理??!我的未婚妻子家中生故,被賣進商團為奴,雖良賤有別,可我愿意為她贖身,只求能夠和她長相廝守!誰知木氏商團好不講道理,竟然將我一路追打至此,是要壞我性命??!天子腳下,還有沒有王法了???!…”
“王法?”綺羅冷冷一笑,毫不在意周圍民眾指指點點的議論:“奴隸賤人,律比畜產(chǎn)。那女子既然是我的奴婢,便和我府中那些貓貓狗狗沒什么分別,要我決定她的生死貴賤,這乃是朝廷律例規(guī)定的。你明明是介良人,卻違背‘良賤既殊,何以配合’的律法,妄圖跟奴婢通婚,究竟咱們之間誰觸犯了王法,現(xiàn)在不是很清楚了嗎?!”
當時良人和賤人之間執(zhí)行著非常嚴苛的等級隔絕,這也是馬懷素與金枝多年來無法跨越的屏障,因此聽到這里,他更覺得心如刀割,無法適從。周圍的圍觀百姓開始還出于對柳二的同情,對木氏商團的主仆頗有微詞,可看到現(xiàn)在,就算心下不忍,也不敢再多嘴了。
柳二見此情形,更加絕望起來,艱難的爬起身,踉踉蹌蹌的沖向木綺羅:“是我沒用!我既無品軼也無萬貫家財,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女人身險火坑!可就算是我到了陰曹地府,也決不會放過你這蛇蝎心腸的女人!我要挖出你的黑心肝,我要…!”沒跑兩步,商團仆役手持木棍便將他打倒在地,一群人上前拳打腳踢,直打得那可憐的男子慘叫連連!
馬懷素正要上前制止,卻見人群中沖出來一個弱質(zhì)女子,身穿粗布衣服,腹部微隆明顯身懷有孕,她哭著撲倒在地,四肢著地爬上前去,抱住被群毆的柳二哭喊道:“你怎么這么傻?。?!你這個蠢人,放著自己的日子不好好過,為什么叫我拖累你?。∧闳羰怯袀€三長兩短,倒叫我該怎么活下去呢?!”“青青…”柳二終于見到自己朝思暮想的情人,躺在她懷里緊緊抓著她的手,腫脹的臉上竟擠出一絲笑容來:“婚配之約,生死難斷…”
“我是個守法的商人,不會壞你的性命,放心好了?!本_羅臉上如蒙了層冰霜般,看得人心生寒意,她抬起手,用馬鞭指著那身懷有孕的奴婢,冷冷道:“可她不一樣了,她是我的牲畜,生死聽命與我,今天我就將她活活打死在你面前,管教你們這些人還敢不敢動我的財產(chǎn)!”說著,便揮揮手,那些兇神惡煞般的家仆便手持棍棒沖了上去,可憐那對年輕人緊緊的相互擁抱著,卻跟那些不忍目睹的圍觀者們一樣絕望又無能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