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到家還有些距離，兩人依舊是手腕走的，明明重逢沒多久，但沈墨好似已經習慣每天跟顧暨南這么膩歪了。

    他現(xiàn)在過的度日如年，精神和軀體化早就把他的精力折磨的疲憊不堪，像是被困進了一個四周都沒有終點的中心空間，任憑他朝那個方向也逃不出去。

    但這時從黑暗中伸出一只手，后面是一位少年模糊不清的身形，看起來挺拔又堅定，直覺告訴沈墨那只手是來拯救他的，可他想拉又不敢拉。

    察覺到沈墨腳步有點異常，顧暨南低頭溫柔的問道：“怎么了墨寶？是不是走累了?！?br/>
    “沒有，就是有點熱?！?br/>
    說話間，沈墨的手已經從手腕慢慢的滑進了顧暨南寬大的手掌之中，他不求誰能來救贖他，這只手，自己牽一牽就好。

    顧暨南先是一驚，接著又拉的更緊了，他的愛很小聲，小到……只有自己知道。

    兩人就這么牽著手毫不在意地走在人已經不多的街道上，衣角和體溫互相碰撞，發(fā)出曖昧的氣息，今晚的風似乎也更熱了起來。

    “你為什么會突然搬來這邊？?！鄙蚰膯栴}率先打破了寧靜。

    “你也知道我那分數(shù)，復讀對我來說是不可能了，所以就來這里了?！?br/>
    “也剛好的就住在我隔壁？”

    顧暨南不好意思笑道：“這個嘛？是我向季阿姨打聽的?！?br/>
    “原來是這樣。”

    “不過你那天真的就沒認出我么，季阿姨平時不給你看我照片的？”顧暨南還是不甘心地問道。

    沈墨回憶了一下，他這兩年的那個狀態(tài)，季女士都不敢和自己多說話，生怕刺激到自己，更別提一起討論照片了。

    他就編了個謊話來應付：“沒有啊，她每天工作那么忙哪有時間跟我閑聊?！?br/>
    “這么說倒也是?！鳖欞吣弦矝]察覺。

    這條街是他們每天上學必經過的路，兩邊都栽滿了銀杏樹，這些樹看起來也有些年頭，枝干都比一般的銀杏要粗出許多，就連街邊的店鋪都好像在為這景色做襯托，全都是復古風的裝修。

    現(xiàn)在葉子還是綠的，每年一到秋天就是這條街最熱鬧的時候，來這里打卡拍氛圍感照片的網紅就有很多。

    街邊路燈的光亮把兩位少年的影子拉的老長，一高一低，形成完美的身高差，從遠處看像是一對明目張膽的情侶，從近處看，就是小心翼翼的陪伴。

    少年有夢，藏在那漫天星辰之中，少年有心動，藏在那未落幕的杏葉之中。

    第二天中午，顧暨南和沈墨在吃早飯，想起昨天晚上是和墨寶一起牽手回來的就激動。

    “跟你說個事”沈墨開口道：“陳阿姨今天下午就回來了，這幾天麻煩你照顧我了。”

    顧暨南眼底閃過一絲不舍，若無其事地說道：“沒事，以后季阿姨在家你也可以來的?！毖酝庵饩褪俏译S時都在。

    晚上沈墨躺在自家床上看著專業(yè)書，回憶起這兩天和顧暨南相處的點滴，嘴角不自覺彎起了弧度，他的南哥哥，好像真的和小時候不太一樣了。

    以前是靦腆，膽子小，連自己的名字都叫不完整，現(xiàn)在是會撩，可靠，霸道，有一種校園男校草的感覺，比男校草還帥。

    不過沈墨也總感覺顧暨南好像在抑制點什么東西，思緒混亂到連書都看不下去了，沒控制住點開了顧暨南的微信框：

    沈墨：【你真是我的南哥哥？】

    聽到手機信息提示音，顧暨南剛洗完澡坐在陽臺的秋千上，露天的陽臺四周都是他種的玫瑰花和山茶花，連秋千都是今天晚上剛運回來的。

    夏天晚上的風微涼，他只穿了件簡單的黑t恤和運動短褲到膝蓋，看到沈墨的消息后輕笑了一聲，回復道：

    顧暨南：【要不你來我家驗驗？】

    手機的另一邊，沈墨臉微微泛紅起來，這話聽起來怎么那么調戲呢，同時又彈出來一條消息，還是顧暨南發(fā)的：

    顧暨南：【陳阿姨在家么？】

    沈墨回道：【沒有?！?br/>
    信息剛發(fā)出去，外面就傳來了敲門聲，沈墨迅速把床頭的藥放了起來，因為他下意識覺得門外站著的人會是顧暨南。

    沈墨急忙穿好拖鞋跑出臥室開了門，顧暨南立挺的站在外面，手里還拿了一束花，說道：“我在陽臺種了很多玫瑰和山茶，只不過都還沒開好，這束是在花店買的，等下次花期盛時我再折來送你。”

    沈墨接過那束花問道：“這幾朵白色的花叫什么名字？”

    顧暨南說道：“是山茶花。”

    沈墨把整束花放在鼻尖聞了聞，玫瑰的幽香和山茶的清香互相交織在一起，令人沉醉。

    “原來小時候趴在你身上聞到的香氣是山茶花的香氣?！?br/>
    顧暨南微挑了一下眉，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接著說道：“好聞么?！?br/>
    “好聞，特別好聞?！?br/>
    沈墨還沉醉在花香之中，顧暨南拿過那束花放在桌子上，拉著沈墨進了自己家。

    進門指著陽臺：“我新買了秋千，你來幫我試坐一下唄?！?br/>
    沈墨抬眼望去，之前還空蕩蕩的陽臺已經被填的滿滿的，那大秋千看起來也特別軟。

    “那我就不客氣了?！闭f著沈墨已經坐上開始蕩起了腿，顧暨南也坐在旁邊，拿過一條毛毯給沈墨蓋上。

    自己的腿沒有顧暨南的長，沈墨努力搖著，可這秋千就是不動，顧暨南笑了起來，微微晃著腿，就搖起來了。

    “你陽臺種這么多花不怕招蚊子？”沈墨問道女。

    “你不也照樣種了一陽臺玫瑰花么，就這么喜歡玫瑰，連身上也一股玫瑰的幽香味?！?br/>
    沈墨解釋說：“也不是我喜歡，是我媽喜歡，但后來我也迷上了，玫瑰即好看又浪漫，你不覺得么?！?br/>
    顧暨南回道：“玫瑰沒你好看。”

    可能是時間太久了吧，久到連沈墨都忘了其實自己早就知道顧暨南身上的香味是山茶花的香氣。

    等顧暨南再次聞到清晰地玫瑰香，沈墨已經靠著自己睡著了。

    他輕聲道：“晚安墨寶?！?br/>
    新的一星期到學校后，昊哥宣布了一項通知：“為了提現(xiàn)中華民族的傳統(tǒng)美德，學校為此舉辦了探望養(yǎng)老院的志愿者活動，人比去年多一位?！?br/>
    宣布完后就立刻定下了人。

    “就顧暨南和沈墨吧，沈墨剛來還對這些不熟悉，正好趁著這次志愿者活動鍛煉一下，時間在這周四，你們都準備一下?！闭f完就離開了。

    師范這種活動每年都有，每班選一到兩位同學，學習任務不緊，就多在社會美德好上多做點好事。

    本來專業(yè)課就落下別人一學期的沈墨打算趕緊追回來，費些功夫不要緊，來這些天也算熟悉了不少，但這突如其來的志愿者就把計劃給打亂了。

    顧暨南瞄到沈墨的心思，湊到沈墨眼前說：“叫聲南哥哥我輔導輔導你？”

    沈墨毫不留情：“不要，你別想占我便宜。”接著又發(fā)出了疑問：“你現(xiàn)在學習有我好么？”

    顧暨南無奈，怎么長大后的墨寶這么不好騙：“這你可別小看我，保證你到時候不補考，怎么樣?！?br/>
    “不要，你別影響我看書?！?br/>
    但過了一會沈墨就后悔說出剛才那句話了，這都什么玩意啊，ps明暗怎么分？程序設計表格怎么打？除了必修的語數(shù)英，其他的課程都跟他想象的不一樣！

    難道真的要和顧暨南服軟了，但他也不想找其他不熟的人問。

    掙扎了許久后，沈墨終于鼓起勇氣朝顧暨南酥酥地喊了一聲：“南哥哥?！?br/>
    顧暨南還趴在桌子上看沈墨，聽到南哥哥就愣了一下：“墨寶你在叫我？”

    沈墨臉已經紅透了，但還是強裝鎮(zhèn)定的說：“對，我有些東西看不懂，你能給我講一下么?！?br/>
    “能，當然能?！?br/>
    看著臉頰暈紅的沈墨，這哪是服軟啊，這簡直是在要他的命?。?！

    他也努力的克制自己：“墨寶你知道拜托人的時候還臉紅是件很犯規(guī)的事情么?！?br/>
    到了周四，同學們在老師的帶領下來到了養(yǎng)老院，就建在離市區(qū)不遠的小郊區(qū)。

    郊區(qū)早上的空氣永遠是最清爽的，四周種著各種各樣的樹，風景甚好，院子的中心還有一棵巨大的銀杏樹，有三四個人圍起來那么粗，樹周圍也用水泥砌了一圈不高的護欄。

    這次志愿者只有二一級的學生，一共四十人。

    太陽已經快升到頭頂，給各位同學分配好任務后老師們就跟接待人去談事了，顧暨南尋著目光回頭看到沈墨正坐在護欄上，就算是版型普通的校服穿在少年身上也異常好看。

    老人們也注意到了沈墨，可能是第一次看到這么白凈的小伙子，都紛紛圍了上來：“怎么自己一個人坐在這里？不和其它孩子一起玩嗎。”

    沈墨看著個個和藹可親的爺爺奶奶，禮貌的回道：“沒有奶奶，我在等人呢，您也在這曬太陽么？?！?br/>
    沈墨抬頭，顧暨南已經站到他面前了，也禮貌的在和老人們打著招呼：“爺爺奶奶們好?！?br/>
    老人們紛紛笑著回應：

    “這倆孩子真有禮貌?！?br/>
    “生的也好看的緊?！?br/>
    “你看這位長的多高，這體格，真不錯啊?！?br/>
    迎著老人們的議論聲，顧暨南朝沈墨伸出了手問道：“走么？”

    沈墨搭上顧暨南的手，轉頭對著老人們告別：“爺爺奶奶們再見，等我們忙完再找你們聊天?！?br/>
    老人們也輕輕揮揮手示意再見。

    “我們今天要干什么？”沈墨問道

    “幫老人們開一片菜地出來，院長說想給老人們找個消遣的活，以至于每天不用那么無聊，還可以活動筋骨鍛煉一下?！?br/>
    “夏天么？開墾種菜的話不應該在開春季節(jié)嗎。”

    顧暨南無奈癱了攤手：“不知道，可能是先松土等明年開春種吧?！?br/>
    松土不是個小工程，房后土地寬廣，但因為許多年沒打理，草已經長的很高，不過這么多人一會就弄完了。

    下午顧暨南和沈墨互相靠著癱坐在護欄上。

    “好累，開墾種菜這么麻煩。”

    畢竟都是從小富養(yǎng)長大的貴公子，這樣的體力活沈墨真吃不消，倚著顧暨南狠狠的喘氣，顧暨南忙給他遞水順氣，像照顧小孩一樣認真。

    老師則朝著同學大聲喊到：“同學們先休息，晚上六點我們集合回學校?！?br/>
    聽到后周圍的同學也都傳來太累還白干活的抱怨聲。

    沈墨無力地靠著身邊這緊實的身板，顧暨南拿著濕紙巾給懷里的墨寶擦臉上的灰土。

    其實學校也不會那么刻薄到讓同學們白白賣力氣，直到群里通知明天志愿者可以休息一天還能加學分，抱怨的聲音才漸漸消失。

    沈墨不管加不加分，他現(xiàn)在只覺得昊哥坑了他一把，但想著想著就靠著顧暨南睡著了，等醒來時離六點還有些時間。

    剛伸完一個懶腰手里就被顧暨南塞了一個冰棒，沈墨驚喜道：“是冰棒！哪里來的？”

    顧暨南指著不遠處正在下棋的奶奶說道：“是哪位奶奶給的，她剛走你就醒了，正好還沒化。”

    晚上雖然沒風但氣溫微涼，讓沈墨不禁打了個寒顫，老實地拿過蓋在身上的校服外套穿上。

    回到家后顧暨南坐在陽臺的秋千上發(fā)呆，在隔壁的沈墨躺在床上也睡不著，只覺得房間里空蕩蕩的缺點什么。

    翁……

    一聲信息提示音，顧暨南拿起手機翻看：

    沈墨：【睡了嗎？】

    原本還在發(fā)呆的少年這時臉上才有了些表情，嘴角微微彎起弧度，直接恢復道

    顧暨南：【我今天去花店又買了好多漂亮的花，你來挑幾朵喜歡的帶走吧】

    沈墨：【好】

    天上的月亮有星星陪，他也有他的墨寶陪。

    “你說人死后會去哪呢？”

    陽臺的秋千上，顧暨南摟著沈墨的手微緊：“怎么突然這樣想?！?br/>
    “看見那些爺爺奶奶們我就在想了?！彼泻芏啻我苍谒劳龊歪寫训倪吘壟腔病?br/>
    沈墨盯著遠處面無表情，依偎在顧暨南的懷里，讓本就不胖的身體顯得更小了。

    “為什么總把遺忘當做釋懷呢，可釋懷的終點又是什么。”這句話說出口后沈墨聲音是哽咽的，像丟了某樣東西的孩子一樣委屈。

    從沈墨剛進門顧暨南就察覺到他今晚的狀態(tài)不對，他沒什么能做的，只有輕輕安撫著懷里的人。

    “別怕墨寶，我在?！?br/>
    我在……是啊，他現(xiàn)在好像已經有了可以依靠的人了

    “顧暨南，我想爸爸了?！?br/>
    話脫出口，沈墨就再也繃不住了，像兒時沈父去世時他抱季女士一樣抱著顧暨南哭了起來。

    后來季女士二婚時他求過季女士，但語氣同現(xiàn)在差別很大，幾乎是嘶吼出來的“媽……我真的不喜歡現(xiàn)在的爸爸……我求你了……你和他離婚好不好……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但越到后面聲音越哽咽，越無力。

    季女士當時只以為沈墨還不適應，就說道：“墨寶，你現(xiàn)在還太小了，需要父親的親情，聽話，乖。”

    沒人能聽到沈墨的求救，就只能怪那個畜牲太不是人，他茍延殘喘了兩年，變得越來越討厭跟情的所有關系，他覺得那就是用來束縛他的東西，讓他難受的源頭。

    過去的陰影使那些回憶像刻在腦子里一樣清晰，只要一閉眼就會涌現(xiàn)在眼前。

    “我小時候總覺得墓地很嚇人，但自從我爸去世后我就從沒這么覺得了，有好幾次我半夜跑出去墓地找他，周圍黑漆漆的……我既害怕但又感覺很安全……經常在那里一坐就到天亮……”

    顧暨南沒有回答，只是把懷里的人抱得更緊，怕一松手人就會沒有了一樣。

    似乎是感覺到了從未有過的踏實感，沈墨也開始不克制自己了，嘶吼著放聲大哭，嘴里一直叫著顧暨南的名字

    “顧暨南……你說，我還能抓住光么……”

    即使聲音很哽咽，顧暨南也聽的一清二楚，他抓住沈墨的手說道：“如果抓不住光，那就抓住我。”

    可能是哭的太猛了，沈墨良久才開口，聲音嘶啞道：“好。”

    兩人手指互相交纏，坐在星辰之下，周圍花香撲鼻，勾人的玫瑰香也纏繞在鼻尖。

    時間過去很久，久到對面樓層全部漆黑，久到懷里的少年已經熟睡，他把沈墨輕抱到床上，又輕吻了一下沈墨的額頭小聲說道：

    “對不起墨寶，是我沒保護好你?！?br/>
    他知道沈墨一切的過去，包括他是怎么得這種病的，所以他來到了沈墨身邊，只為讓沈墨知道總會有一束光是單屬于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