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一入學(xué)的時候，膀大腰圓禿頭黑臉的教官史進沖，就對大家說：“咱們不良人，最重要的是團結(jié)！團結(jié)！團結(jié)！所以，咱們不良人考核的時候，不是一個人考核，而是兩兩一組考核。要通過，兩個人一起通過；如若不通過，兩個一起滾蛋?！?br/>
    聞言，新學(xué)員們面面相覷，似乎都在找合適的搭檔。

    這里面大多都是能人，隨意分配，互相之間也不會嫌棄，不過像魏昶這樣出名的人，可算是熱門人選，許多人都把目光對準(zhǔn)了他。

    而魏昶卻目不斜視，如若論打斗和力量，這群人都不是他的對手。雖然他不會唐朝人的武術(shù)，也不會射箭，不過這都不要緊，憑借他當(dāng)特種兵的經(jīng)驗，他自信一學(xué)就會。

    尤其是弩，他覺得自己即使不學(xué)，也能射得很準(zhǔn)，這種莫名的自信不知來自哪里，反正就是很自信。

    “你們別互相看了?！笔愤M沖高聲喊道：“今年皇帝陛下親自設(shè)計搭檔方案，由入校時的成績?yōu)闃?biāo)準(zhǔn)，第一名配最后一名；第二名配倒數(shù)第二名；以此類推。這樣才能體現(xiàn)公平公正，而且還能體現(xiàn)出團結(jié)……友愛……的精神?！?br/>
    說到“團結(jié)友愛”的時候，“友愛”兩個字聲音很小，很尷尬。

    皇帝陛下總能創(chuàng)造出一些新鮮詞匯，而且還逼迫國子監(jiān)推廣，并勒令翰林院編輯“至德詞典”。

    隨后，教官把二十名學(xué)員的成績掛在教練場上，讓大家自己去認識自己搭檔。

    入學(xué)的時候，魏昶綜合實力排名程表示十分不滿。

    就在他心中憤懣的時候，一個英姿颯爽的大女孩，臉上略帶羞澀地走過來。

    叉手道：“我叫祁琪。原太子十衛(wèi)率——左內(nèi)……”

    “我叫魏昶。原鎮(zhèn)西軍，第八師，第一都尉長?！彼行┐直┑卮驍嗔似铉鞯脑?。

    自己來之前，父母滿心歡喜，自己也是信心滿滿，如今老天爺給自己安排這么一個玩意，這簡直是太倒霉了。

    也不知將來是如何考核，是看平均分嗎？

    就面前這女子，她能有多大的力氣？

    我能舉起四百八十斤（唐時十六兩一斤，后被皇帝李亨改成十兩一斤），她能舉起多少？能舉起個零頭八十斤嗎？

    見魏昶滿臉不豫之色，而且十分傲慢不回敬插手禮，祁琪心中有氣，整理了一下情緒，又道：“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不過你也不必擔(dān)心，每季度都有季度考核，那都是單人考核，如若我通不過，你就可以換搭檔了?！?br/>
    “哼。脾氣還不小?！彼S意地擺了一個叉手禮，道：“這是老天爺?shù)陌才?，我不怪你。就算你走了，給我留下的也還是最差的。所以你走不走，跟我沒多大關(guān)系?！?br/>
    聞言，祁琪笑了，再次叉手道：“早聽說您的大名，請日后多多關(guān)照?！?br/>
    第一次見面，仿佛還算和諧。不過隨后的環(huán)節(jié)，卻把他們的關(guān)系拉到了冰點。

    教官史進沖要求，搭檔成員要佩戴相同的胸章，上面要同時寫下兩個人的名字。

    每人發(fā)放一塊小竹牌，細長，約有一根手指般大小。

    旁人都板板整整地寫，其中有些不識字的，搭檔或者旁人幫著寫。

    比如旁邊那對搭檔，就寫下了“陳豹、唐虎”兩個名字。唐朝是沒有標(biāo)點符號的。因此看起來就是陳豹唐虎。唐虎不會寫字，都是陳豹代勞。

    祁琪很懂禮貌，先動筆寫，卻把自己的名字寫在了后面。然后把小牌和蘸好墨的毛筆遞給他，還用眼神詢問他：你是否會寫字，如果不會寫，我可以代勞。

    他沒表態(tài)，直接過來，書寫自己的名字。

    這一切都顯得是那么自然?？墒恰?，或許是因為使用毛筆不太習(xí)慣的緣故，他竟然把自己的名字寫分家了……

    ……昶……字寫分家了。

    如若僅僅是字寫得不好，祁琪也就忍了?？赡莻€該死的禿頭教官史進沖，卻要檢查每個人的胸牌，并大聲朗讀。

    “魏永日祁琪！”

    無比尷尬。

    隨后爆發(fā)出一陣山呼海嘯般的大笑聲，十多名大漢，還有兩名女子一起發(fā)生大笑，可把大姑娘羞得不行，惱羞成怒，羞紅退去，臉色慘白，吼道：

    “登徒子！你是故意的！”

    他本想解釋，卻覺得沒意思，于是便不說話。

    隨后他們就誰也不理誰了，一直到半年以后。

    祁琪費勁巴力通過第一次季考試，好懸被淘汰。魏昶甚至覺得，考官故意放水，舉重的時候明明是九十斤，教官卻說一百斤合格。

    別人都沒說什么，魏昶更不會說。他不是那種落井下石的人。

    別人不說，考慮的是——你的搭檔越差勁，對我們越有利；他自己不說，卻是因為他的道德觀不允許他那樣做。

    不是每個人都能當(dāng)壞人的。不是每個人都能放低對自己做人的標(biāo)準(zhǔn)。

    不良人學(xué)院坐落在西市南面的懷遠坊里，占地蠻大的，可這里的衛(wèi)生卻是由學(xué)員來分片打掃的。只有二十個人，每日打掃衛(wèi)生，也得用上半個時辰的時間。

    打掃衛(wèi)生，也有好壞區(qū)域之分，為了表示公平公正，成績好的先挑選干活區(qū)域，成績最差的當(dāng)然就沒資格選了。

    因此上次競爭過之后，祁琪和另外一個女孩負責(zé)打掃院墻外面，正所謂門前三尺是我土，自掃門前雪，也要把衛(wèi)生搞好。

    這個活如果僅僅是清掃垃圾，并不難做，因為坊市里本身就有清掃街道的人員。可問題是，學(xué)院的廁所也在那里。

    掏糞這個活，實在是……，大家都不怕累、不怕苦，關(guān)鍵覺得丟人。

    到了第二季度考核，也就是半年考核。個人考核時，淘汰了一名女子，名叫孫香，隨后她哭著鼻子走了。祁琪卻以倒數(shù)第二名的成績，幸運通過。

    教官史進沖說：“第一名，魏昶，先挑選片區(qū)?！?br/>
    “我選掏大糞。”

    “哈哈哈哈哈……”大家一陣哄笑，大家都知道他與祁琪鬧別扭，以為他是在故意給祁琪難堪。

    史進沖仰起頭，面帶不滿之色道：“魏昶，這里歸兵部管，也算是軍隊，軍中無戲言！”

    “我當(dāng)然知道。”魏昶說：“總不能讓女孩子一個人去掏糞，所以我選這個?！?br/>
    “登徒子，不用你裝好人！”祁琪不領(lǐng)情。

    時光荏苒，掏糞的日子過去了。后來測驗的項目越來越多，而且還增加了文科項目——背誦《唐律》。

    “我的個神仙，這大厚一本書，哪輩子能背下來?。勘抡f半年，就是一年我也夠嗆啊?！蓖瑢W(xué)李冼，原盧龍軍節(jié)度使張守圭手下牙將，本屬皇族，系當(dāng)朝皇帝遠親，到他這輩，已無爵位世襲，后跟隨哥舒翰東征，勝利后駐守平壤。因酒后與人爭搶歌舞妓而發(fā)生爭斗，將對方誤傷而死。后被剝奪兵權(quán)，貶為賤民，通過關(guān)系報考本屆不良人學(xué)院。身高與魏昶相仿，小白臉，力氣不大，武功不高，這一批學(xué)員里，綜合實力排名倒數(shù)第四，淘汰一名女子學(xué)員后，排名倒數(shù)第三。唯獨優(yōu)點，耐力極佳，長跑考核僅次于魏昶。

    “他奶奶的，別說背了，就是讓俺讀也讀不下來了啊?！辈蛔R字的唐虎，撓著頭說。唐虎，膀大腰圓，身高最少一米九，體重298斤，一身腱子肉，這小子本是大同兵，因太能吃與長官發(fā)生口角，給了長官一個嘴巴，導(dǎo)致長官下巴脫臼。此人力大無窮，舉重考核僅次于魏昶。

    “別說了，趕緊背！”陳豹一本正經(jīng)地說。陳豹，山東登州人，身高與唐虎相仿，體重二百斤，生得面如重棗，唇若涂脂，丹鳳眼，臥蠶眉，相貌堂堂，威風(fēng)凜凜。曾投登州節(jié)度使，入深山剿匪，本剿匪有功，卻因怒殺俘虜，被剝奪軍職，貶為賤民。此人綜合能力極強，考核總分僅次于魏昶。入學(xué)考試時，他背上有傷，所以放棄了舉重項目，因此排名第十；而唐虎當(dāng)天拉肚子堅持考核，因此排名第十一。他們兩個家伙分到一組，綜合實力遙遙領(lǐng)先。

    魏昶看著那本厚重的《唐律》，眨巴眨巴眼睛，沒說話，丟到一邊，倒下睡覺去了。

    就算這一科目得零分，他也自信排名靠前，而這一科目，卻是搭檔祁琪的強項，據(jù)說她早已倒背如流。

    “你個妮子背我那么多分，就不許我背背你的分？也不知道將來到底怎么考核。是平均分，還是怎么的呢……”

    子時許，寢室里四個人，其中三人已經(jīng)睡下，唐虎鼾聲如雷，陳豹才熄了燈。

    朦朦朧朧，好像聽到一聲慘叫，仿佛是來自女生宿舍那邊。不過那應(yīng)該是一名男子的慘叫聲。如此凄慘的叫聲，恐怕不是好事。孟昶睜開眼睛，見旁人都已經(jīng)睡熟，便自己起來，把外衣罩在身上，提著一把橫刀便走了出去。

    來到女生宿舍附近，見一女子一邊緊束帶，一邊往外走，不是旁人，正是祁琪。

    二人一見面，祁琪瞪了他一眼，猛地背過身去，扎緊束帶。

    “你聽到了？”他說。

    “嗯?！逼铉鬣帕艘宦?，望了男生宿舍一眼，不敢置信地說：“你住那么遠也聽到了？”

    他說：“你距離近一些，你能分辨聲音具體來自哪里嗎？”

    “好像是墻后。”

    “走，過去看看?！闭f著，魏昶跳上墻頭。

    “喂，你敢跳墻！教官發(fā)現(xiàn)，必懲罰你！”

    “甭廢話，你到底來不來？”

    祁琪猶豫了一下，咬了咬牙，向后退了幾步，然后加速向墻奔來，距離還有一步，左腿猛蹬地面，右腿抬起踩向墻面，借力一躍，雙手把到墻頭之上。

    一丈三尺高的土墻，一女子一躍能把到墻頭，已經(jīng)算很不錯了，不由得魏昶夸贊一句：“漂亮！”

    結(jié)果祁琪手上一滑，又掉了下去，仰頭望著魏昶，恨恨罵道：“登徒子！”

    魏昶苦笑一聲道：“再來！”

    這次，還沒等祁琪的手挨到墻頭，就被他一把抓住，單臂一用力，就把祁琪拎了上來。

    “這么高……”祁琪好像有些恐高。

    “跳！”

    “唉，別推我?。?！”

    祁琪幾乎是被他推下去的，好懸沒崴了腳。剛要發(fā)作，他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一個人倒在地上，連忙跑過去看了看。

    祁琪跑過去時，他已經(jīng)蹲在尸體旁檢查了起來，那人脊骨已經(jīng)摔斷，雙眼緊閉，呼吸微弱。

    魏昶沒說話，站起來向天橋上望了望。本來，各坊市之間通行，必須走坊市大門，而且還要對隨身物品登記造冊?？尚禄实塾X得那樣辦事實在是太麻煩，有礙于經(jīng)濟發(fā)展，于是廢除，并且在各個坊市之間，設(shè)立天橋，方便行人通過。

    祁琪蹲下來看了看，由于那人摔得太慘，她不禁有些膽寒，不過她還是仔細看了看那人的傷口，覺得這人沒救了，這時站起來，望著天橋說：“這人是從天橋上掉下來的，我早就說過，新皇帝設(shè)計的這種天橋有危險，欄桿太矮，坡度太大?，F(xiàn)在有霧，估計橋板是潮的，他踩滑了，所以才掉下來?！?br/>
    “你別說話?！?br/>
    “為什么不讓我說話?！?br/>
    魏昶看了一眼祁琪，說：“算了，你走吧，去找醫(yī)生來，這人還沒死呢，咱們總不能不管?！?br/>
    “他死定了！”祁琪果斷地說：“我看我還是直接報告金吾衛(wèi)，讓他們來收尸算了。”

    “隨便你，快去吧，我在這里守著他?！?br/>
    “好，我很快回來?！彼门元氂械年P(guān)懷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撒腿跑去報案了。

    祁琪剛走，他又蹲了下來。

    萬一這人醒過來，或許會有什么遺囑需要幫忙傳達呢。因此這次他一直蹲著，盯著那人看。

    霧不是很濃，月光不時透過來，仔細看著那人的臉，雖然慘白，卻是一張英俊的臉孔，正是女孩子們喜歡的那種，突然，他的眼睛睜開了。

    “兄弟，有什么話需要我?guī)Ыo家人嗎？”魏昶連忙問道。

    那人張開眼睛，愣了片刻，微弱的聲音問道：“你們?yōu)槭裁床徽覍O信子？”

    “孫信子？誰是孫信子？喂，堅持住……”

    隨后那人渾身一陣抽搐，抽搐得摔斷的脊骨發(fā)出一陣咯咯的響聲，臉上痛苦的神情堅持了兩秒，突然眼珠向上一翻，下顎松弛，嘴巴微微張開。

    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