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剛下了一場雨,暢月軒外兩盆來自大荒之北的燭緣花,嫣紅的花瓣上滾動著圓潤的水珠,雨水仍順著屋檐淌下,連成了一條線。
“吱呀”一聲,有人推開了門,靠著柜臺小憩的大廚于冉一下子被驚醒,揉揉惺忪的睡眼,“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他猛地停下了揉眼的動作,瞅了瞅門外,嗯,剛下了場雨,天仙就下凡了喲,而且還是個仙君......
這位“仙君”一襲白衣飄飄,一束烏發(fā)被一條紫綢綰起,大部分都柔順地貼在腦后,直垂至腰間,一雙狹長的鳳目晶亮,鼻梁那叫一個挺直,唇畔因人在溫和地笑著而浮出小小的梨渦。
于冉上下地打量著來人,一時失了神:【最近店里怎么總是招來美人呢......上回的小哥也是,不過還沒完全長開呢,這回可是貨真價實的美人,這臉蛋,這腰身,嘖嘖......咳咳,我不是斷袖,我有老婆孩子的,要收斂,要收斂......】
“美人”四處張望了下,笑意更濃:“玉娘還在睡著么?不如我自己去找她好了,不勞煩你?!?br/>
于冉看著更加光芒四射的“美人”,吞了口唾沫:“呃,掌柜的應(yīng)該在后院喂鴿子,她一向很早起的,您自個兒去找她罷。”
“嗯,也好?!?br/>
“美人”就這么遠(yuǎn)離了于冉的視線,直到看不見他的背影,于冉才回過神來拍了拍滾燙的兩頰:【誒喲,這真是......這一大一小不會是掌柜的相公和兒子吧?長得還真有點(diǎn)像呢。】
玉娘心情很好地拆開了信鴿腳下綁著的小竹筒,卻不急著看密函,反而溫柔地摸了摸信鴿的小腦袋,喂了它些吃食,方才邁開了步子往房里走,剛轉(zhuǎn)過身,便像被定了格似的頓住了腳步,一臉見鬼了的神情。
“許久不見了,玉娘,別來無恙?”秦衍正一手掀著簾子,歪著頭眼中滿含笑意地望著她。
玉娘幾乎要認(rèn)不出他了,當(dāng)年一別,到如今已有十余年,當(dāng)初分別的時候,秦衍還是意氣風(fēng)發(fā)的青年,和云池一樣鋒芒畢露,唇畔常掛著不羈的笑容,雖然是個十足的美男子,落在一些前輩眼中到底有些欠抽的樣子。
這些年,他們一直保持著書信往來,卻從未見過面,一方面因為秦衍要照顧小云桑,不便下山,另一方面也因為玉娘潛入“墜仙八衛(wèi)”中,雖然本身入的是負(fù)責(zé)情報收集的“紫軒”部,保不準(zhǔn)暗地里白楓宇會否對她產(chǎn)生疑心,眼線這種生物真真是防不勝防。
他如今的眼角眉梢依然年輕,卻處處透著溫和淡然,雖不再耀眼如往昔,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卻溫潤如水,讓人感到心安與踏實。
也許歲月真有改變一些東西的力量,她當(dāng)年的仰慕與愛戀在歷經(jīng)歲月沉淀和風(fēng)雨磨難后,在再見到他的這一刻,全都化作了欣慰與祝福,像是所有老友闊別多年后的淡淡惆悵與無可奈何。
“我過得還不錯?!彼o靜地看著他,笑靨如花。
“你終于舍得屈尊下山了啊,秦大俠?!庇衲锱趿吮瓱岵柽f給秦衍,“看你這身打扮,是匆匆下山的吧?清晨下了場雨,喝杯茶暖暖身子也好。”
秦衍接過茶,回以一笑:“你如今的火爆脾氣看著倒像是收斂了不少,在紅塵里打滾了十幾年的人,到底是磨出了副不錯的性子?!?br/>
玉娘給自己也到了杯茶,倚著榻“嗤”了一聲:“這可是在諷刺我吧?聽得出來。不過誰說我脾氣收斂了的,只是看你風(fēng)塵仆仆的,咱們又多年未見了,脾氣什么的也得象征性地藏一藏?!?br/>
秦衍端著茶終于笑出了聲,聲音清脆好聽:“小桑呢?已被你送入‘修羅’了?”
“就知道你定是為了你那寶貝侄子來的,真叫我傷心......”玉娘佯裝出悲傷的模樣,哀嘆著喝了口茶。
秦衍:【作為一個合格的叔叔,哪怕不是親生的也得先關(guān)心侄子不是么......】
“好了,你那是什么表情?前幾日我便將他送到楠府去了。楠英也答應(yīng)我斷不會讓云桑那孩子吃什么大虧的,不過這小子和你當(dāng)年一樣能惹事,剛到‘城中’就招惹了楠英心尖上的寶貝疙瘩,真是孽緣吶?!庇衲锝K于繃不住臉笑道。
秦衍眨了眨眼:“就是那位素來行事囂張的楠薰大小姐?唔,小??磥硎怯懖涣撕昧?,且慢慢看著罷,近日我要去趟帝都見見熟人?!?br/>
玉娘訝道:“你不打算去見見云桑?聽楠英說‘修羅’頭先兩個月的試煉可苦著呢。去帝都......你不是想要去見那人吧?”
玉娘臉色有點(diǎn)難看,擱下了茶盞:“你不記得那人當(dāng)時是怎么......誒,我是管不了你的,你和云池,你們都是腦袋一根筋的人!”
“雖然當(dāng)時的確被他暗算以致重傷,但是好歹他如今的地位是可以利用的。據(jù)我所知事后他也很后悔,玉娘,我們的目的是推翻白楓宇的計劃,可現(xiàn)在怕是有些來不及了,昨夜,‘淵玄’出現(xiàn)了,離當(dāng)年師尊測算的時間早了一年半,這只能說明大荒之中有人的命盤被改變了,而這個人足以將整個格局重置?!?br/>
秦衍的唇抿成了一條線,神色少有的凝重:“也能證明另一點(diǎn),但我情愿是前一條成立,因為這一點(diǎn)是——魔劍將成?!?br/>
玉娘的手一顫,接著秦衍的思路道:“魔劍若成,下一步就是大舉進(jìn)攻了吧?”
“不錯,如今那人領(lǐng)著重兵,羽帝第二信任的人便是他,我得先與他好好商討一番。若是他不能與我們站在同一線上,非常時期,也只能用些非常手段了?!鼻匮苌斐鲆皇职戳税疵夹模嘈Φ?,“當(dāng)初我并未想過有一天要讓那些東西重新出世,它們本不該重現(xiàn)于這大荒土地上了。”
玉娘臉上略帶憂色:“如果到時那些東西脫離了控制怎么辦?難道就沒有拖延魔劍鑄成時間的方法么?”
秦衍眸中有復(fù)雜的情感一閃而逝:“如果不到最后關(guān)頭,還是不要用那個方法比較好......”
玉娘:“什么方法?”
秦衍一手撐著頭,目光轉(zhuǎn)向窗外,神色迷離。
“這法子,越少的人知道,越好......”
楠府修羅部夜蛇窟
今日是云桑進(jìn)入夜蛇窟試煉的第五天,照理來說,看他第一天的傷勢,自動愈合起碼要兩三天,必然會影響接下來的試煉,這時候就足見月骷髏此人之神奇了。在他老媽子似的精心照料,和一堆叫不上名的藥材滋補(bǔ)下,云桑第二天清晨醒來驚訝地發(fā)現(xiàn),自己的傷勢好了有**成。
于是,他龍馬精神地又與可愛而具有拼搏精神的夜蛇們培養(yǎng)感情去了。
有了前四天對于黑暗的適應(yīng),云桑終于能在第一支蠟燭燃完之前順利砍翻一眾夜蛇奔到第二支蠟燭前了,而今日第二支蠟燭竟然沒有事先被點(diǎn)燃......
云桑不由朝天翻了個白眼,于是一不小心又被狡猾的夜蛇們圍毆了。
“呼......”待他清理完周圍的夜蛇松了口氣后,“咔噠”一聲,云桑一下子豎起耳朵,凝神細(xì)聽,竟是從放置蠟燭的高臺后傳出來的。
他悄悄踩著暈厥的夜蛇們的身體,趴在了蠟燭前,順手撂倒了幾條從窟頂跑來看熱鬧的夜蛇。
一絲絲亮光從蠟燭后透出,云桑有些不習(xí)慣地瞇了瞇眼,然后,看見了一張莫名有些熟悉的臉龐......
“啊啊??!”那人也在看見他的臉的同時尖叫起來,聲音粗獷嘹亮,一下子喚醒了云桑的記憶。
這不是那個在自己進(jìn)入‘城中’第一天碰上的那個醉漢么!
【喂喂,怎么在楠府什么“怪人”都能碰上,先是一個氣性比天大的大小姐,再是一個之前嘲笑了我然后現(xiàn)在又被我嚇的尖叫的醉漢......老爹,這究竟是什么情況......】云桑很想撫額,但他額頭上第三天被一條陰險的夜蛇偷襲的傷口還沒完全痊愈,一碰就癢得不行,只好忍住。
“你,你是人是鬼啊?”那個醉漢顫巍巍地伸出一根食指,繞過蠟燭指向云桑的鼻尖。
“喂!快把手縮回去,小心蛇咬你!”云桑不怒反驚,忙提醒道。
那人卻突然平靜下來,指尖輕轉(zhuǎn),剎那間云桑只能感到一股無法阻擋的氣撲面而來,從窟頂扭著婀娜身軀欲偷襲的一條夜蛇驟然被截為兩段!
云桑提了一口氣將入體的暗勁逼出,眼神有些驚疑不定:【這種氣......跟那天在街上遇見他時感到的氣一模一樣,跟衍叔的劍氣有些相似,卻又本質(zhì)上不太相同......真奇怪。】
那人緩緩收回食指,沖著云桑呵呵一笑:“少年,我們又見面了啊,沒想到你竟入了‘修羅’,緣之一字果真妙不可言!”
云桑本被那人的氣所震撼,如今聽了此人的話,卻只想扭頭繼續(xù)闖他的夜蛇窟:【大荒世間無奇不有,奇葩見多了也就不奇怪了,我還是先走一步......】
“誒,少年,等下出來了爺請你喝酒??!”
云桑奮力砍蛇的速度又加快了......
一個時辰后,云桑氣喘吁吁地倚著出口處的石碑,帶著一臉囧色看著眼前打了雞血似的漢子。
其實憑良心講,這個漢子長得挺標(biāo)致,聲音雖略有些粗獷但身材稱得上是勻稱,并不魁梧,當(dāng)然比起秦衍要差一些。
“誒,小兄弟,人生何處不相逢啊,我們能在茫茫人海中遇見實在不容易,在下名為玖殤,王久玖,國殤的殤,敢問姑娘,啊不是,敢問小兄弟尊姓大名?”
云桑終于緩過了一口氣,站直了身子道:“云桑,云霧的云,桑樹的桑?!彼贿呎f著,一邊搖了搖腰間掛著的鈴鐺。
“啊,云桑,真是個好名字,對我胃口!走,我?guī)闳ァ侵小詈玫木茦呛染迫?!?br/>
云桑突然邪氣地一笑:“我想不必了,好像有人來接我了......”
果不其然,不遠(yuǎn)處先是飄來了某人“急救急救!”的口號,隨即便看見月骷髏坐著快比馬車的輪椅狂奔而來,玖殤沒來得及反應(yīng),云桑已經(jīng)被月骷髏拎著又一路狂奔而去......
“喂,喂!骷髏,不帶你這么搶人的,喂??!”
然后就是,整個空曠的地下世界里回蕩著玖殤那粗獷的吼叫聲,綿綿不絕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