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種天氣現(xiàn)象叫過陰雨，顧名思義，就是有陰之處則有雨，無云之處則是晴朗一片。

    子良把骨架扒離身體，站在路上觀望，身后是一片濕漉漉，一米之隔的地上卻是干躁一片。

    退回原先的玉米道，雨似乎較之前更為猛烈了，再次被逼回小路，子良固執(zhí)的不往槐樹那邊看一眼。

    “咔——咔——”

    雖然有細(xì)密如織的雨絲遮蓋，還是有骨骼斷裂聲清晰的傳過來。

    子良敏感的趴回斷腿骨架旁邊，胸前兩腿沾滿了濕泥，整張臉幾乎與大骨盆貼在一起，他甚至能看清上面僅剩的幾縷筋肉。

    順著路面下的坑洞，隱約能看到大槐樹那邊，也就是聲音傳來的方向，一個佝僂身影從樹后站出來。

    那人身披一個裝肥料的尿素袋，腰間別著大銅煙袋鍋，一只手上拿著一把小型鏟子，一手提著一個白色塑料壺。

    “騰，”

    不知道在樹下撒了什么東西，一股火苗很快躥起來，繼而濃煙滾滾，直沖天際，倒和路這邊的黑云相得益彰，甚為匹配。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子良的手腳胳膊腿都酸麻的不要不要的，可那邊的人依舊立在那里一動不動。

    火勢總算變小了，那人抬起手里的鏟子開始在地上砍砸起來，賣力的狀態(tài)，怎么也不能把他和那個上了年紀(jì)的二爺聯(lián)系起來。

    可那把煙袋鍋子又明顯做不了假，想起自己去綜合樓之前，東屋緊鎖的門，子良更是淡定不下來。

    也許是沒了力氣，也許是確實做完了該做的事，“二爺”開始在原地鏟土拱堆，沒一會一個小型的土堆已然成型。

    可子良怎么看怎么像自己一路上見到的那些古怪墳堆。

    “二爺”用鏟子往袋子里裝著什么東西，隨后干脆連鏟子也一并扔了進(jìn)去，往肩上一甩，朝著南面就是一個飛縱。

    這一跳足足有兩層樓那么高，跳出去有十幾米遠(yuǎn)，若不是提前有了準(zhǔn)備，子良還是差點尖叫出聲來。

    快要脫離坑洞視線的“二爺”，猛然停下腳步，陽光下一顆小腦袋霎時轉(zhuǎn)過來，口罩上方兩個銳利的黑洞，直勾勾盯著子良這邊。

    老實說，子良不信什么心靈感應(yīng)之說。

    這么遠(yuǎn)的距離，他甚至都看不清對方的眼睛，自己又置身路這邊的低洼處，他不會也不可能看到自己，乃至感應(yīng)到自己的存在。

    可他就是朝這邊看了，還沒有絲毫要離開的意思。

    子良屏住了呼吸，整個人僵在那里，如果可能他甚至想讓自己的心跳都暫時停下來。

    眼睛沒有睜開，可還是能從眼皮感受到黑暗的來臨，即使只是轉(zhuǎn)瞬即逝，雨滴也似乎在那一瞬間凝滯，因為雙腿還裸露在洞外。

    子良有一種錯覺，只要他回身，那后面一準(zhǔn)會出現(xiàn)一個人，青面獠牙，給自己脖頸來一下狠的。

    事實上，他真就這么干了，除了被踩成兩截的腿骨，沒有任何異常。

    對面的“二爺”也早就消失不見，子良急匆匆的向著樹下沖去，不再顧忌那棵法力無邊的大槐樹。

    小墳堆果真與之前所見并無不同，唯一區(qū)別的地恐怕就是那些新鮮的濕土了。

    地上還存留著，一塊未抹拭干凈的所在，子良捏起一小撮，湊在鼻子下面細(xì)聞，淡淡的血腥味再一次印證了自己的判斷。

    繞到樹后，從地上撿起來一些或新或舊的骨渣，樹皮上同樣有暗黑的血漬。

    猶豫良久，子良還是打消了刨開墳堆的沖動，一來，這對已經(jīng)入土之人極為不尊重，二來，他也確實沒有工具，最重要的就是，他可不想在這槐樹眼皮子底下多待，更別提干刨墳的事了。

    順著路一直往南走，一切沒有異常，直到走到那個殘破的小賣部前。

    子良期待又不帶希望的掀開那塊，曾經(jīng)發(fā)現(xiàn)珠鏈的板子，讓他驚喜又忐忑的是，下面居然真的有貨。

    一枚銀色的轉(zhuǎn)運戒指，正靜靜的躺在下面，戒面上粘著好多灰泥塊，子良稍稍摳動，灰泥盡落，露出一個平面綠松石來，上面刻著一個“瑪”字。

    “這要是每天撿一件，我不是發(fā)了嗎？”子良沒心沒肺的想想，心里卻明白，這個東西意味著什么。

    李曉峰開著尸車從后面趕上來，停到子良跟前，揚起一陣灰土。

    子良罵道：“你有病啊？”

    李曉峰并不生氣，一反常態(tài)的平靜：“快上車，又有活了?！?br/>
    一共沒有幾步遠(yuǎn)，等車子開進(jìn)場子里，二爺正站在孫爺尸盒旁發(fā)呆。

    子良有意無意的走近，看著絲毫沒有變化的孫爺，已經(jīng)換上了一身嶄新的壽衣，連頭面處也經(jīng)過了精心的打扮。

    被老鼠啃噬過的破洞，不知道二爺拿什么東西給縫補遮蓋了，就連缺少頭發(fā)之處都用特殊手法做了處理。

    “二爺，趙所那來活了?！?br/>
    李曉峰輕身細(xì)語的說道。

    二爺收起尸盒上的刀剪，化妝筆等物，慢慢說：“知道了，你倆先把孫爺抬進(jìn)去吧?！?br/>
    和李曉峰一人一頭，抬著孫爺往六號火化間里進(jìn)，邊輕聲問道：“李哥，二爺不是說孫爺不喜歡火嗎，怎么現(xiàn)在又要燒了？”

    李曉峰說：“這是喜歡不喜歡的事嗎，我還不喜歡起床呢，行嗎？”

    “滾你的，我和你說正經(jīng)的呢?！?br/>
    “我是在正經(jīng)說啊，奉勸你一句，讓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別操那些邪心?！?br/>
    等把孫爺放進(jìn)燒尸盒，推進(jìn)碳爐之上，李曉峰雙手合十開始禱告起來。

    “孫爺，您一路走好，在那邊缺什么就和我說，給良子托夢也行，我們給你想辦法?！?br/>
    “我。。?！?br/>
    子良的一口國罵硬生生憋回肚子里，澆油點火關(guān)盒蓋，一氣呵成。

    “你倆出去吧，我想和孫爺單獨待會?！?br/>
    二爺鬼魅般的出現(xiàn)在兩人身后，懷里抱著一個青釉色的壇子，手里還提著一瓶牛二。

    子良和李曉峰出了門，問起趙鐵的事。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br/>
    “長話短說?！?br/>
    李曉峰放下模仿領(lǐng)導(dǎo)的手勢，弱弱到：“太慘了，就在咱們場子不遠(yuǎn)的柴樓莊園，在墻面里發(fā)現(xiàn)了死尸，你回來時候沒看到嗎？”

    子良料想那幾個安全帽應(yīng)該就是發(fā)現(xiàn)者，而自己又不想暴露臨時改道的事，忙說到：“哦，看見了，我以為就是普通拆遷，誰知道事這么大？”

    “整面墻里，封滿了人的零部件，按照身體結(jié)構(gòu)，排列在一起，”李曉峰一邊說一邊在子良身上比劃著。

    “上車，咱們?nèi)タ纯??！倍敱е鴫訌幕鸹g出來，“曉峰，你把孫爺放到龍閣里?！?br/>
    “我去吧，二爺?！弊恿紦屜劝褖颖н^來，然后才呆呆地問道，“龍閣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