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雨下一天了，就沒停過?！苯鸱粕鞈醒_一蹬，椅子往后退，“哎，搞得我都不想下班回家了?！?br/>
    湯婉婉手里的筆不停，一直在板子上涂涂改改，“那你加班，等雨停再回去?！?br/>
    金菲立刻說：“別別別，我開玩笑的，回家，必須回家！”

    湯婉婉笑得不行。

    金菲順手給湯婉婉遞了一塊蛋糕。

    “柏哥，吃不吃小蛋糕？”金菲問。

    柏念也一頓，微微搖頭，“不用，謝謝?！?br/>
    他長期保持同個姿勢，一動，骨頭發(fā)出輕微的咔響，尤其是手腕，酸脹至極。

    湯婉婉撕開包裝，隨口問：“你哪來的？”

    “隔壁的小帥哥給的?！?br/>
    湯婉婉說：“三七劉海、個頭很高那個？”

    “哎，對對對，還是江云濤的同學(xué)?！?br/>
    兩人嘰嘰喳喳說話，隔壁的柏念也依舊低著頭，默不作聲地畫圖。

    “念也，你來一趟我辦公室?！痹O(shè)計(jì)二部的總監(jiān)敲了敲門，“有事找你?！?br/>
    柏念也神色沒什么變化，“嗯”了一聲，就出去了。

    湯婉婉皺眉，“高老頭干嘛？不會又給柏哥私加工作量吧？”

    金菲被熱水燙了舌頭，齜牙咧嘴，“誰知道，反正不是搞幺蛾子，就是搞幺蛾子！”

    她想了想，“估計(jì)又是廢單?！?br/>
    湯婉婉：“高老頭瘋了，他手里那堆挑剔的‘廢單’沒人做，現(xiàn)在全扔給柏哥，完全浪費(fèi)人力，也不知道圖什么……”

    廢單是指一些經(jīng)過多次修改，頻繁更換設(shè)計(jì)師，依舊令客人不滿意的定金單子。

    一般來說，哪怕知道這一單最后成不了，事務(wù)所為了避免糾紛和后續(xù)不良影響，也會和客人繼續(xù)周旋，更改方案和設(shè)計(jì)，好讓對方自己放棄，另擇“出路”。

    這些廢單吃力不討好，哪怕純敷衍也花時間，所以大家都不喜歡接手，屬于強(qiáng)制派送的任務(wù)量，每周輪流到不同人手里。

    “圖人家受不了，自己離職唄?！苯鸱菩÷暤溃拔衣犝f，老板下星期想讓柏哥轉(zhuǎn)為第一項(xiàng)目負(fù)責(zé)人，之后的單子如果沒出差錯，可能就調(diào)到設(shè)計(jì)一部，給出副總監(jiān)的位置?！?br/>
    設(shè)計(jì)一部承接的項(xiàng)目大，走高端路線，服務(wù)對象基本是商賈名流，每一年的提成收入非?？捎^，事務(wù)所很多設(shè)計(jì)師擠破了頭想進(jìn)去。

    “老板大方啊?！睖裢窀锌?。

    “你不看看人家的履歷？名校出身、名氣大、榮譽(yù)多、經(jīng)驗(yàn)豐富——”金菲掰著指頭算，“說實(shí)話，我都不明白柏哥為什么來我們這兒，環(huán)御哎，多少人想進(jìn)去?！?br/>
    湯婉婉說：“我記得柏哥好像是首都星人——”

    “婉婉姐，菲姐。”

    湯婉婉和金菲被嚇了一跳，同時轉(zhuǎn)過頭，見是江云濤才放下懸著的心。

    金菲拍著胸口，沒好氣地說：“走路沒聲的，知不知道人嚇人嚇?biāo)廊税?！?br/>
    江云濤抓了抓頭發(fā)，“不好意思，我來拿個文件，繆姐要A3組的實(shí)物方案?！?br/>
    湯婉婉彎身找到，遞過去。江云濤眸光微閃，“謝謝婉婉姐，對了，我聽你們剛才是在討論柏哥嗎？”

    他故作隨意地問：“我看其他組好像也在聊，高總監(jiān)不喜歡柏哥？”

    金菲和湯婉婉對視一眼，隨后斜睨過去，語重心長地說：“云濤，我們可沒聊這個?！?br/>
    ——開玩笑，私底下和關(guān)系近的人討論沒什么，囫圇幾句了解得了，確鑿的話可不能說。

    江云濤說：“哎，菲姐，我不是……”

    “下班時間到了，收拾收拾吧?！苯鸱瓶戳搜蹠r間，起身收桌面。

    江云濤咽下沒說完的話，笑容僵了僵，“好的，菲姐再見?！?br/>
    ……

    柏念也回到工位時，下班時間已過半小時。

    湯婉婉準(zhǔn)備走，看見柏念也停住腳步，“柏哥，高總監(jiān)找你沒什么事吧？”

    柏念也抬眼，溫聲說：“沒，就接一些圖紙單。”

    湯婉婉忍不住說：“柏哥，你其實(shí)不用管那些廢單，全是難纏的甲方，你改成花兒對方都不滿意?！?br/>
    柏念也微愣，“廢單？”

    湯婉婉湊近，解釋了幾句。

    柏念也思索片刻，“原來是這樣?！?br/>
    湯婉婉嘆氣，“對呀，你隨便敷衍下就行。”

    柏念也溫聲說：“不礙事，花不了什么時間，也有成功的單子，不算白做工?！?br/>
    湯婉婉震驚，“成、成了？居然有成的……”她喃喃，“有幾個?。俊?br/>
    柏念也大致報(bào)了個數(shù)字。

    湯婉婉：？！

    怎么說大佬就是大佬！

    牛啊?。?！

    -

    柏念也比較幸運(yùn)，剛下樓就撞見一趟S89線路的公共飛艦。

    飛艦內(nèi)人聲嘈雜，擁擠無序，這個時間點(diǎn)都是為了下班回家。

    柏念也走到一個角落，緊緊抓住扶手桿，穩(wěn)住身形。

    嗡嗡嗡——光腦震動。

    柏念也艱難地尋到空隙，打開光腦。

    他之前發(fā)的消息被徐牧回復(fù)了。

    [柏：今晚我可能要晚一小時到家，燁燁如果哭鬧的話，你讓卡朵把它送回去就行]

    [Xu：好的]

    [Xu：燁燁很乖，不哭不鬧，就念著你怎么還不回]

    [Xu：別擔(dān)心，照片.jpg]

    柏念也指尖一頓，是燁燁抱球在笑的照片。

    [柏：我看到了，謝謝]

    [Xu：嗯，路上注意安全，雨挺大的，慢慢走，不著急]

    柏念也抿了抿唇，最后輕輕打出一個字——

    [柏：好]

    柏念也關(guān)了聊天頁面，輕舒一口氣。

    撇開那些奇怪的癖好而言，青年確實(shí)是一個非常好、非常溫柔的人。

    燁燁因?yàn)榍嗄甑呐惆?，明顯活潑了不少，臉上經(jīng)常洋溢笑容。

    柏念也帶燁燁來蔚德星球，其實(shí)還挺擔(dān)心燁燁因?yàn)椴贿m應(yīng)而出現(xiàn)什么不可控的意外。

    現(xiàn)在看來……由于青年的存在，那些憂慮的設(shè)想未曾發(fā)生過。

    “我和你說了多少遍！男孩子不要哭！丟不丟人！再哭我踹你下去！”一道粗魯?shù)哪新暩吆?，“我?shù)三聲，三、二……還哭是吧！丟人現(xiàn)眼！！”

    砰一聲，聽起來像重物落地的聲音。

    飛艦內(nèi)有人驚叫，有人勸阻，有人斥罵，亂哄哄的一片。

    柏念也皺眉，勉強(qiáng)擋住推搡的人群，往吵鬧的圈子中心走。

    好容易擠到前排，他眉頭擰得更深——

    男孩約莫七八歲跌坐在地上，臉上有巴掌印，眼淚嘩嘩直流，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還哭！”男人嗓門大，脖頸到臉通紅，眼神醉醺醺的，說話顛三倒四，“哭哭哭，臭小子，我、你哭，我打你不哭……”

    他說著，還用力踹了一腳。

    柏念也面色冷下，準(zhǔn)備上前。

    此時，公共飛艦剛好抵達(dá)某個站點(diǎn)，艙門“?！币宦?，緩緩朝兩邊打開。

    男人一把拽起男孩，拖著往艙門走，男孩在這樣的天氣還穿著短褲，膝蓋磨著硌人的地板，不住地慘叫。

    男人絲毫不顧及外面的暴雨，狠狠將男孩甩出去，嘴里罵罵咧咧，“臭小子……哭哭哭，再哭我就把你扔了！像個傻了吧唧的娘們兒，我、我……信不信我弄……”

    柏念也沉著臉，毫不猶豫地跟出去。

    -

    “一定要在門口吃嗎？”徐牧無奈地蹲下去，和燁燁對視，“風(fēng)這么大，會冷到的?！?br/>
    他一邊說，一邊麻溜地給對方套外套、戴帽子。

    燁燁扁嘴，“不冷……就這里……等爸爸……”

    他說著說著，隱約有哭腔。

    徐牧眉心一跳，慌忙地抱住燁燁，“哎，怎么還哭了？行行行，不走，就在這里吃。”

    燁燁將臉埋在徐牧肩膀，顫聲說：“不哭……燁燁堅(jiān)強(qiáng)……”

    “對，燁燁堅(jiān)強(qiáng)?！?br/>
    “爸爸……還回、嗚回來……”

    “當(dāng)然，一定會回來。”

    “燁燁乖的……”

    徐牧繼續(xù)哄：“嗯，等爸爸回來，我就和他說燁燁最乖，有好好吃飯，好好等他回來?！?br/>
    燁燁展露笑顏，小聲地說：“對，爹爹對?！?br/>
    “那現(xiàn)在吃飯？”

    燁燁重重點(diǎn)頭，“好?！?br/>
    本來機(jī)器人卡朵做好了飯菜，但燁燁扭頭就說不喜歡吃。徐牧怎么勸都不吃，后來他問燁燁要不要吃他做的，對方猶豫一下，點(diǎn)頭答應(yīng)了。

    于是，他在納德司的指導(dǎo)下，磕磕絆絆地開始做飯——

    當(dāng)然，大部分步驟需要納德司的鼎力協(xié)助才得以完成。

    燁燁吃飯不用喂，能自己一口一口吃。

    徐牧為了陪小孩，硬生生裹了件大棉襖坐在門口吃，身子擋在燁燁面前抗冷風(fēng)。

    暴雨天的風(fēng)涼得入骨，像能鉆進(jìn)骨髓一樣。

    “爸爸！”燁燁猛地站起來，就要跑出去。

    徐牧眼疾手快，把碗接住放好。

    他也跟著轉(zhuǎn)過身，“念也哥，是路上——”

    剩下的話卡在喉嚨。

    柏念也往后退一步，和燁燁示意自己身上臟，不能抱。

    他抬頭看向徐牧，輕聲說：“抱歉，阿牧。因?yàn)槌隽它c(diǎn)事，所以回來晚了?！?br/>
    “念也哥……”徐牧走前。

    柏念也全身上下濕漉漉的，狼狽至極，面色白得發(fā)青，嘴巴泛紫，臉上殘留水痕，一滴水珠恰好從下顎滾落，再也尋不到蹤跡。

    他沒有外套，只穿著單薄的高領(lǐng)黑色內(nèi)襯，緊貼身軀，隱約窺見骨架的輪廓，身形削瘦，腰細(xì)得過分，仿佛攏掌一掐就能斷。

    徐牧下巴繃緊，唇邊的肌肉抽動一下，沉聲說：“發(fā)生什么了？你……”

    下一秒，他收聲，快速脫下自己的外套，牢牢裹住對方。

    “是不是很冷？快，現(xiàn)在就洗澡。”徐牧不容抗拒地?cái)堉俗?，不忘安撫燁燁?br/>
    “燁燁，你先乖乖跟著卡朵，等下再抱爸爸?！?br/>
    燁燁嘴巴微張，像是茫然，但還是下意識地應(yīng)道：“好……”

    “卡朵，開門?！毙炷琳f。

    柏念也就這樣，被徐牧推著進(jìn)家門，催促趕緊洗澡。

    他回神，“你別擔(dān)心，我……”

    徐牧豎起食指，抵住唇作噤聲狀，“念也哥，不說話了，我們快點(diǎn)洗澡?！?br/>
    柏念也：“……好。”

    徐牧始終擔(dān)心對方，便緊跟后面，非要把人送進(jìn)浴室才踏實(shí)。

    “阿牧。”柏念也忽然出聲。

    “怎么了？”徐牧精神一振，“有什么需要我?guī)兔€是……”

    柏念也低聲說：“你別跟著我了，我要去房間拿換洗的衣服?！?br/>
    徐牧：“……”

    他移開視線，舔了舔唇，悄悄往后挪，故作忙碌地四處張望，實(shí)則尷尬不已。

    “好好好，你拿，我、我在外面、客廳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