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一仍是只顧編自己手里的金絲兒，并不應(yīng)承陶小祝的話。陶小祝賣乖地瞧她，承望在她那處得個(gè)應(yīng)允,卻見她遲遲不張口,倒像沒聽到他說什么一般,便有些生急。但求人辦事,少不得就得擺個(gè)殷勤討好的架勢(shì),捧著耐性候著。

    那邊周安心見蘇一不言語,也坐不住了，挪了步子過來,怯生生的模樣兒，攥著衣袖子站在小桌兒抽噠噠地說：“一一，求你了。往前都是我們的不是,豬油蒙了心。這會(huì)兒咱們也都受了教訓(xùn)，長(zhǎng)記性了。你大人有大量,幫我哥哥這一回，我和我娘我哥全家都要給你磕頭的?！?br/>
    蘇一仍是低著頭,不做反應(yīng)。手里的金絲兒有一根弄得不平順，她皺眉嘶了口氣兒,用手去壓。忽而聽得門上有聲響,方才抬起頭來。放眼望過去，見是陶師傅膝蓋頂著青緞袍子跨過了門檻進(jìn)來了。她這會(huì)兒便不做了，起身拿了那半成的花囊鎖去鐵鑄的柜子里。

    陶小祝也隨她起身，跟著她說：“一一你莫拿性兒了，好歹是熟人，幫一場(chǎng)不虧什么?！?br/>
    蘇一只當(dāng)眼里沒有陶小祝，在柜門上落了鎖，把鑰匙往荷包里塞，轉(zhuǎn)身去跟陶師傅那邊兒。陶師傅慣常有吃早茶的習(xí)慣，吃完了才開工干活。她到高幾邊提起銅茶吊子，給陶師傅斟茶，捧了往他手里送，“師父，我往王府去一趟兒，謝了王爺?shù)亩骶突貋??！?br/>
    陶師傅早知道她有這事兒，自然不做阻攔，接了她的茶杯應(yīng)了允。她沖陶師傅施了一禮，便轉(zhuǎn)身出鋪?zhàn)印５故翘招∽２灰?，緊跟她又出去?？此龔街绷艘撸鄙焓肿Я怂囊滦渥?，問她：“你師哥我說了這么多，到底怎么樣呢？應(yīng)不應(yīng)你都吱一聲兒，能掉塊肉么？”

    蘇一知道，但凡她開口吱聲兒了，這事兒肯定沒完。便是周安心不說什么，陶小祝也得磨得她答應(yīng)。因只撂開他的手，仍是無話可說的樣子，抬了腳便去了。

    陶小祝仍只當(dāng)她在跟自己置氣，前兒吵嘴的時(shí)候不是說了么，讓她甭搭理他。想來她是又記仇了，這會(huì)兒便是故意不理會(huì)他的。心里又想，逞口舌呲噠她的話往后也得留心著說。他卻又是不死心的，揚(yáng)著聲兒叫一句，“快去快回，咱們?cè)阡佔(zhàn)永锏饶慊貋?。”但見蘇一頭也沒回，自個(gè)兒便真有些沒趣兒上了，搓搓前齒兒，悻悻回到了鋪?zhàn)永铩?br/>
    周安心看陶小祝討了個(gè)沒趣兒，從小桌兒邊過來，往他面前迎一步，聲音輕弱，“這個(gè)樣子，她還是不愿幫么？”

    陶小祝吸了口氣兒，“也不見得，咱們?cè)谶@處等她，自見分曉。她若真是這般鐵石心腸，從今往后我也不認(rèn)她是我?guī)熋?。不過說句話兒的事，有什么難為？她偏記下這仇怨，非得看人家家破人亡才高興么？”

    “你們求一一辦事兒？”陶師傅吃著茶，沒瞧得甚為明白，便問了句。

    陶小祝過到交椅那側(cè)，嘚嘚嘚地與陶師傅把周安心上門要求的事兒給說了，罷了又道：“不知她怎么想的，真就這般鐵石心腸么？還是與咱們置氣，壯足了面子平了心氣兒才肯答應(yīng)？”

    陶師傅擱下茶杯子，“你又摻和這事兒做什么？與你什么相干？你跟我說個(gè)不鐵石心腸的法子呢！王爺幫你鏟了事，你回頭再打王爺?shù)哪槂海嬖V人多管了一場(chǎng)閑事？哪一日你家這鋪?zhàn)咏腥苏剂巳ィ颇愦蠖炔淮蠖鹊闷饋?。一一沒叫沈大人押了周安良那小子去衙門上畫押，已是大度。你這會(huì)兒拿什么鐵石心腸的話叫人裝仁德，不裝便是十惡不赦，瞧著人家破人亡，什么道理？周家家破不破，那是周家的事兒，與一一有什么相干？自己日子過不好，怨得著旁人么？”

    陶小祝叫陶師傅這話說得語塞，雖不認(rèn)他這話兒，卻也拿不出話來堵。周安心倒是沉穩(wěn)，瞧不出臉上有什么不妥的神色，開口說：“陶老板說得是，咱們也沒架著刀兒叫蘇一必得幫咱們，還不得看她思想么？若是不幫，咱們也沒說處?！?br/>
    陶師傅指派陶小祝給自己倒茶，自個(gè)兒看向周安心，“你叫小祝說的那話，可不就是把架在脖子上的刀么？沒這么勒索人辦事兒的！”

    周安心又軟聲兒分辯，“陶老板您誤會(huì)了，是小老板自個(gè)兒仁德，多為咱們這樣困苦的人想了些。咱們不敢支使小老板，也沒底氣兒，也說不出小老板那一番有理有據(jù)的話來。”

    “確是我自個(gè)兒說的。”陶小祝將倒好茶的杯子送到陶師傅手里，為周安心開脫。

    陶師傅自顧搖了搖頭，接下杯子來，也不想與他們分辨這個(gè)，便扯了閑篇兒?jiǎn)枺骸澳慵疫@會(huì)兒什么境況了？”

    周安心看向陶師傅，自然不計(jì)較他剛才護(hù)著蘇一駁斥自己的話，說：“先頭在客棧住了一日，后來合計(jì)著這不是長(zhǎng)久的方兒，便又在鐮刀灣置了間宅子，這會(huì)兒已是住下了。若不是哥哥叫州學(xué)除了名，也沒其他事兒。”

    陶師傅吃了茶擱下杯子，拍了拍袍面兒起身，去自個(gè)兒柜子里拿首飾金銀料子，“你家也是有能耐，叫蘇老兒訛了一百兩金子還能再置下宅子來?！?br/>
    周安心聽得這話，像是得人體諒一般，便擺出了一副與陶師傅掏心掏肺的模樣兒來，說：“我們是孤兒寡母沒靠頭的，家里哪有什么能耐呢，全都仰仗嫂子?！?br/>
    陶師傅去到桌邊，撩開袍子在自己工桌邊兒坐下，“聽說沈家三小姐從嫁妝里抽了些金首飾出來，才湊足了一百兩金子，想來她手里也沒錢。置這宅子，怕是把嫁妝單子里余下值錢玩意兒都當(dāng)了罷?！?br/>
    周安心眼角浮出些尷尬，嘴上卻說：“那是攆住了，不得不湊足了好脫身兒。這會(huì)兒卻不一樣，嫂子畢竟是沈家的人，沈家怎么能瞧著她受委屈呢？”

    陶師傅笑著哼哼兩聲兒，不置一詞。他卻沒攆了周安心，隨她高興，她要候在這鋪?zhàn)永锏忍K一回來那便候吧。他是了解蘇一那孩子的，別說占房子這仇著實(shí)大了些，等閑人都不能不記著。便是一般小仇小怨的，她也不能說忘了就忘了。

    蘇一出了金銀鋪便直奔了王府去，這會(huì)兒清晨的霧氣還未散盡，到了王府的時(shí)候但瞧見巍峨門樓邊角融在霧色中。門前的石獅子卻瞧得清楚，目威身壯，前爪下壓一雕花石繡球兒。

    她這會(huì)兒來王府，便沒了往前的局促小心。直到角門上去說了來意，自有侍衛(wèi)叫了那跑腿兒的小廝帶她去見前院的管家，嘴上還多與她說一句，“王爺一早兒便帶韓總管并其他十來個(gè)兄弟出去了，許是留了什么話，你見了管家便知?！?br/>
    蘇一應(yīng)下，與他們施禮，和那前來的小廝往里去。也未過得二門上，小廝引著她去找了侍衛(wèi)嘴里的那前院兒管家，問下名姓來是姓林的。王府里人多半都知道蘇一這姑娘的存在，那林管家自然也知道。

    他迎了她到一間小客堂里坐下，斟茶與她吃，“姑娘今兒來的不巧，王爺一早兒起就出門去了。”

    蘇一忙伸手接下林管家的茶，說了句“不敢當(dāng)”，又說：“才剛聽門上的侍衛(wèi)大人們說了，不知王爺去了哪里？大約什么時(shí)候回來呢？”若是去憩閑苑么，她揣著香囊自到那一處候他便是了。若是去了別處不好候的，她自要約著時(shí)間看是在王府上候著，還是回去鋪?zhàn)永锏刃r(shí)候再來。

    林管家仍是斟茶，自個(gè)兒端一杯來吃，“王爺去了東郊，走前也有交代，說若是姑娘不巧今日上了門，叫我跟姑娘說，讓姑娘在府上候著，我差人東郊去傳個(gè)話，他好擱了手上的事兒回來。是以勞煩姑娘在這里等一陣子，我這就叫人傳話兒去。”說著擱了茶杯就要走，卻叫蘇一攔了下來。

    蘇一擱下吃了半口茶的杯子，與林管家說：“實(shí)在不敢勞王爺?shù)拇篑{，叫他來回這么折騰。王爺既這么說，那我便過去就是了。他好容易去得那么遠(yuǎn)的地方，怎好因我特特回來，豈不來回奔波，擾了興致。王爺卻在東郊哪一處，您說與我，我自個(gè)兒尋過去便是?！?br/>
    林管家想了想，覺得這蘇姑娘倒也是懂事兒的，也就遂她說的這般，讓她往東郊去。他領(lǐng)著她去府上馬廄，到了近前才想起問她，“姑娘會(huì)騎馬罷？”

    蘇一瞧了瞧馬廄里的棕毛灰斑白皮各皆有之的大馬，手指纏握捏了捏，回頭看林管家，“會(huì)是會(huì)一些，卻是好久不騎了?！?br/>
    她還是小的時(shí)候隨她爹娘學(xué)過一陣子，到現(xiàn)今已是十來個(gè)年頭沒再上過馬背。那時(shí)她父母做生意，總要有些日子出去置辦貨物，不會(huì)騎馬是不成的，因也就教了她。但自打他們出去再?zèng)]回來后，也就沒人再扶了她上馬背。蘇太公教她練把式，卻是不教騎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