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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上的蟬一聲聲的鳴叫,在酷熱的夏天,更加增添了人們心中的煩躁感。
從枝繁葉茂的樹下經(jīng)過,聽著那些隱藏在樹枝綠葉間看不見的歌者的歌聲,赫諷扇了扇手中的芭蕉扇,卻一點都沒覺得解熱。
“這些知了,老是叫喚個什么勁?”他頗有些遷怒道。
“蟬嗎?”
夏世離從他身后跟了上來,“準(zhǔn)確地說,蟬并不是通過‘叫’來發(fā)出聲音,而是它們腹部兩側(cè)膜震動空氣,發(fā)出聲音。說起來,這種發(fā)聲結(jié)構(gòu)和人類中的吉他等樂器較類似,不過蟬的鳴肌每秒能震動上萬次,人類卻是遠(yuǎn)遠(yuǎn)做不到這點?!?br/>
夏世離感嘆道:“與大自然相比,人類自身的能力實在是太渺小,連一只小小的昆蟲都比不過?!?br/>
“話也不能這么說?!焙罩S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人類**力量不足一瞧,但是人類會運用工具。而運用的工具力量越大,人類所獲得的力量也越大?!?br/>
“因為會使用工具,所以人類就高于一般生命嗎?”夏世離喃喃道:“可是再有能力,也不過是一根會思考的蘆葦,隨時會被意外給奪去生命?!?br/>
“強大又格外脆弱的人類,是多自相矛盾,但是這種矛盾卻也能產(chǎn)生一種缺憾美。正因不是全知全能,有缺陷的人類才能一直進(jìn)化,不斷改善自己。所以……”
說了半天,意識到自己有越扯越遠(yuǎn)的嫌疑,夏世離歉意地笑笑。“抱歉,我又扯遠(yuǎn)了,這是個壞毛病。”
“又?”赫諷疑問。
“與別人說話的時候,我總下意識地將話題導(dǎo)向我關(guān)注的方向,對一般人來說,這些話題大概很枯燥又無聊,沒有意義吧?!毕氖离x說。
“那倒也沒有?!焙罩S搖搖頭,“只是我實在沒想到,你竟然這么敏感。一般來說,像你這些自然科學(xué)研究的人,不應(yīng)該都是很理性化的嗎?”
“理性?”夏世離,“你指的哪一種?”
“就是完全將事情分條分類,做事很有規(guī)劃,完全不會被感情給困擾。說的不好聽點,大概就是以理智來衡量一切事物的價值,不加以感情干擾。”赫諷說:“正好我有一位……朋友,就是這樣的人?!?br/>
“這么說,其實也沒有什么錯。”夏世離苦笑,“事實上,就在不久之前,我還是你說的這樣?!?br/>
“現(xiàn)在不是?”
“……現(xiàn)在,大概是看明白了吧。”夏世離摩挲了一下手心,赫諷這才注意到他手里正握著一個手機。
事實上,這幾天總能看到夏世離將手機隨身帶在身邊,有時候會時不時地拿出來翻看,卻沒有見他打過一個電話。
“之前我女友也這么說過我,所以現(xiàn)在和我賭氣,不愿意見我。”
夏世離看了下手中手機,嘆了口氣?!耙呀?jīng)十天了,她一個電話都沒打過來,也不發(fā)短信?!?br/>
“你有女朋友?”
“恩,大學(xué)畢業(yè)前談的,到現(xiàn)在也有好幾年了,本來準(zhǔn)備今年就準(zhǔn)備結(jié)婚。誰知道……”
見夏世離笑笑不再說話,赫諷小心翼翼地試探問:“她很生氣?不理睬你,你們吵架了?”
夏世離點了點頭。
“你不會是因為這個原因才到各地旅游,順便散散心吧?”
“也有吧,我似乎是有點想逃避,很害怕她對我說出分手這兩個字?!?br/>
“所以你就直接躲到山林深處?”赫諷不可思議道:“既然這樣,為什么不直接去找她和好?把話說明白不就成了?”
“哪有那么簡單……赫諷,你是不是從來沒有談過戀愛?”夏世離突然發(fā)問:“不,不該說是戀愛。你是不是從來都沒有主動去追求過一個人?”
赫諷剛想否認(rèn),可是仔細(xì)一想?yún)s啞然,從小到大,似乎都是他身邊的人在追逐他,而他總是被動的接受。
夏世離看他表情就已經(jīng)明白了,上前拍一拍赫諷的肩膀,道:“所以你不懂,這種害怕被拒絕的恐懼,正是因為深愛,所以更加恐懼?!?br/>
愛一個人的話,難道不是明明白白說出來讓對方知道嗎,還有這么多有的沒的?
赫諷承認(rèn),自己似乎真是一點都不理解這種愛情觀。
夏世離看他困惑,笑了,指著樹上的蟬道:“就好比這蟬鳴,你知道為什么它們會費力地發(fā)出這樣的響聲嗎?”
“恩……求偶之類的?”
夏世離點了點頭。
“蟬從土中出世后,就會開始尋找自己的另一半。不過不同的是,雄蟬能夠發(fā)出這樣清脆幽遠(yuǎn)的聲音,但是雌蟬卻是啞巴,只能聽,卻發(fā)不出任何鳴響?!彼粗^頂茂密的枝葉,淡淡道:“所以這種時候,雄蟬只有費盡心力,撕心裂肺地奏鳴自己求愛的樂曲,從早到晚、晝夜不停,才能等待到屬于它們的愛情?!?br/>
“但是還有很多雄蟬,很可能在等到雌蟬前就因為各種原因死去,而即使等到了,雌蟬也不一定就滿意它,它只能繼續(xù)等待下去。所以你知道,要尋找一份兩相廝守的愛情有多困難,而一旦擁有了它,人們卻往往因為害怕失去,而變得更加膽怯。”
“和蟬的愛情一樣,人類的之間真摯的愛也往往難以尋覓?!毕氖离x微微一笑,“而我卻因為犯了一個錯誤,而差點失去它,是有多愚蠢啊?!?br/>
“那個……這,我想只要誠心懇求的話,對方總會原諒你的……吧。”赫諷斟酌著道。
夏世離卻搖搖頭,不再說話。
“那你每天看手機,是在等待她聯(lián)系你嗎?”赫諷試探著問道。
夏世離點了點頭,又隨之搖了搖頭。
他臉上帶著一抹奇異的表情,像是嘲笑又像是……那是某種赫諷目前難以道清的情緒。
“與其是說在等她聯(lián)系我,不如說是在等我自己。等到哪一天,我會下定決心回去找她?!彼p聲道:“不過,還不是現(xiàn)在?!?br/>
樹上的蟬鳴又一陣一陣地喧嘩起來,然而奇跡般地,赫諷這一次卻沒有覺得它吵鬧。
像是夏世離說的那樣,如果這是雄蟬們?yōu)榱俗非笏鼈兊膼矍?,發(fā)出的一生僅有一次的求愛歌謠,那么此時這種鳴音聽起來,便也格外有種悲劇式的凄美。
蟬的生命只有一夏,所以它們的相遇相守,也只有那短短一瞬。
匆匆相遇,又匆匆離別。
短暫,而倉促的愛情。
與被帶動得發(fā)出感慨的赫諷不同,夏世離卻像是融入這一片蟬鳴聲中,與之化為一體。
那一聲聲知了,知了,似是它們追逐愛情的呼喊。
你可知了,可知了,我就在此等待。
赫諷看著那個靜靜站在林中閉眼深思的男人,心里不禁生出一些揣測。
這個突然出現(xiàn)在山上,神秘的,憂郁的,又格外敏感的男人,他和他的愛人之間究竟有著怎樣的故事?他的愛,是如蟬那樣沉默卻生死守候,還是如火一般炙熱卻短暫燃燒。
赫諷心想,大多該是前者吧。因為夏世離說起蟬時那憐憫而又憾恨的表情,簡直就好似在講述他自己一樣。
“時間不早了?!?br/>
夏世離突然睜開眼看向赫諷,露齒一笑。
“我們不是該去巡林嗎?”
“啊,恩恩?!?br/>
赫諷一愣,連忙回神,接著又想起這次巡林真正的使命——讓夏世離對自己放松戒備,從而打探出他來山上的真正目的。
這是原本的計劃,然而此時此刻,赫諷竟有些不忍心。對這樣一個敏感而又真摯的人,用他對自己的信任去欺騙他,真的好嗎?
就在他猶豫的這么一瞬,夏世離已經(jīng)走在前方,一邊問道:“是走這邊沒錯吧,尋找可疑人士……赫諷,你們說的可疑人士究竟包括哪些?”
聽見他突然這么問,正在發(fā)呆的赫諷想都沒想,實話實說道:“當(dāng)然是形跡可疑,鬼鬼祟祟,看起來有輕生跡象的人……??!”
他剛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就看見前面的夏世離點了點頭,步伐堅定地走向某個灌木叢,然后又探出頭來。
“我問一件事。”
“恩?!?br/>
“比起有輕生跡象的活人,已經(jīng)自殺成功的死者……還算是可疑人士嗎?”
“那當(dāng)然……什么!”赫諷一驚,“你在開玩笑?”
“玩笑?”夏世離笑了笑,從灌木叢里走了出來,手中還拖著一個長長的繩子,繩子拖啊拖,好像那頭還系著什么重物。
刺啦一聲,一只青紫色的腳突然被從灌木叢里拖出來,直勾勾地伸到赫諷眼前。
“以此證明,我不是在開玩笑?!?br/>
夏世離一本正經(jīng)道:“那這種,究竟算不算你們所說的可疑人士的范疇?赫諷,喂,醒醒?”
赫諷此時真有快要暈倒的跡象,為什么!為什么他遇到的一個兩個都是這種奇葩,遇到死尸不僅面不改色,竟然還能這樣隨意把玩,難道他們就不怕如此對死者不敬引來鬼神嗎?
林深就算了,他是職業(yè)的,但是夏世離……赫諷看著站在自己眼前,還正笑瞇瞇的某人。
這個家伙只是一個昆蟲愛好者?他真的沒有別的特殊癖好?比如虐尸什么的。
“我這算是完成了巡林任務(wù)嗎?”夏世離很是敬業(yè)地問。
赫諷忍住心底所有感嘆,上前查看那個被倒拖出來的不幸自殺者。
“算了,我也該習(xí)慣了……”
“恩?”
“呃,我的意思是,你完成任務(wù)了,而且完成得很出色!”赫諷大力拍著他的肩膀,“回去后一定讓老板表揚你?!?br/>
心里卻暗暗道,回去一定要和林深好好查清夏世離的底細(xì)。
像夏世離這樣心理素質(zhì)強到這般,卻又多愁善感的男人,實在是世間少有!不,是除了更加奇葩的林深外,世界第二少的有奇男子。
此時正在回山路上的林深突然打起噴嚏,還是一連三下。
打完,他揉了揉鼻子,納悶?!罢l在想我?”
回應(yīng)他的,只有漫山的蟬鳴,像低語,像輕笑。
知了,知了。
你可知了,想你的人,在何方。
作者有話要說: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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