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詳細地解釋起這通電話，那還得從一個月前說起。它的來源自然是我們的另一個主角——杰瑞。

    “放心吧，湯姆。我很好，真的，你還不相信你的弟弟嗎？我現(xiàn)在可是個大明星，無數(shù)的導(dǎo)演、制片人都搶著和我簽約，家里的大門都快被人擠破了，我想拍什么片子就拍什么片子……知道啦知道啦，我能照顧好自己，我會好好吃飯好好睡覺的……嗯，我也愛你，再見?！?br/>
    結(jié)束了和哥哥的“每周問候”，棕發(fā)青年放下聽筒站起身來，疲憊地揉了揉眼睛。

    他面前的茶幾上擺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預(yù)示著又一個不眠的夜晚。再往前，從窗簾后的落地窗眺望下去，便是一個緩慢陷入沉睡的洛杉磯。

    ——但愿這段鬼話能騙過湯姆吧。

    杰瑞心里這么想著，嘆了口氣。

    扔在沙發(fā)上的那疊劇本不薄不厚，早已被他翻得卷了邊爛了角，扉頁上“灰姑娘的水晶鞋第二季”那幾個大字卻仍舊是怎么看怎么不順眼。

    作為一個還算敬業(yè)的演員，這部劇本他當然已經(jīng)讀過很多遍，并且每一遍都能讓他產(chǎn)生新的不滿。人物的形象越來越單薄不說，還多了一大堆展示他們外貌的鏡頭特寫，和開跑車、秀豪宅等無聊情節(jié)。再加上那些為了討好小女生而硬塞進去的看似催淚實則矯情的段落，每每都讓他生出立刻和劇組解約的沖動。

    不過也就只能想想罷了，誰讓他一開始就和劇組簽了兩季約，又找不到另一個奧利弗斯通那樣的冤大頭幫他支付這筆天價違約金。

    他不由得想起了托尼給他講過的那些電影，東方男孩的腦子總是充滿了奇思妙想，那一段段或溫暖或曲折的情節(jié)，以及那些或瘋狂或脆弱的人物。這才是他心中的故事，這才是他想演的角色。

    可是現(xiàn)在……

    瞧瞧他都在演些什么？

    說好聽了叫花瓶，說難聽了那就是賣臉。

    杰瑞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瘋狂的女孩兒迷戀的只不過是他這張漂亮的面孔罷了，而不是他在表演過程中所體現(xiàn)的能力——和他在短暫的搖滾生涯中所積累的那些少得可憐的粉絲同出一轍。

    這讓他感到郁悶，越是郁悶，他就越想擺脫萊奧科威特這個角色。

    ——他多想做得更好?。∷餐耆心芰ψ龅酶?。他希望演難度更高的角色，也希望通過自己的表演征服更多人。

    他把這個想法告訴了自己的經(jīng)紀人羅杰斯，對方見他態(tài)度堅決地不肯做偶像，皺著眉頭想了想，總算答應(yīng)在拍完這一季之后幫他爭取不同類型的角色。

    一個星期后，羅杰斯把一份文件拍在他面前：“?？怂沟摹讹w躍貝弗利》，和索尼電視的《我為卿狂》，前者是青少年題材的劇情類作品，后者是浪漫情景喜劇。以你現(xiàn)在的戲路來說，我建議……”

    “這不還是帥氣陽光的少年，或者深情無悔的男主角么？”他迅速出言打斷，隨即就后悔了，因為他瞥見羅杰斯向來面無表情的臉上又多了幾分陰沉。

    “那你還想怎么樣？去演教父？星球大戰(zhàn)？還是蝙蝠俠？——我以為你至少會有那么點兒自知之明。”經(jīng)紀人將他那雙深陷的冷漠雙眼對準了杰瑞，他的虹膜藍得發(fā)白，可以清晰地瞧見瞳孔周圍的紋路。

    杰瑞惴惴地縮了縮腦袋，避開他的視線。

    這個經(jīng)紀人是湯姆向他推薦的，據(jù)說是那家伙的前同事的同學(xué)的朋友。不過三十歲就贏得了同行的認可，在圈中擁有極其寬廣的人脈，可見其背景之硬，能力之強。杰瑞非常明白，就憑自己的實力，如果不是最近有一點小火的趨勢，對方無論如何也是瞧不上的。

    他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說：“我想演電影，就算是小配角，也無所謂。”

    “理由呢？”經(jīng)紀人靠在椅背上，依然是惜字如金。

    “電視劇沒完沒了，我……我可不愿意被相同的東西一纏好幾年?！?br/>
    這倒也是。所謂成也美劇，敗也美劇，電視劇在成就了演員的同時也大大地局限了演員本身的戲路。前有出了十年的《老友記》，后有拍了十季的《邪惡力量》，無一不是如此。

    羅杰斯眼中浮起一絲淡淡的了然，然而很快就又被諷刺所替代了。

    “但問題是，人家未必看得上你這個配角。”他輕哼了一聲，“——更何況一個當紅偶像跟沒成名的愣仔們混在一塊兒挨個試鏡？虧你想的出來！被選上了還好說，萬一被刷下來了，你那群粉絲可沒那么好對付！”

    “可我并沒有偶像包袱……”

    話音還沒落地，就被羅杰斯冷冷地打斷了，“你沒有也得有！”

    所謂一語成讖，事情地發(fā)展也一一應(yīng)證了這位經(jīng)紀人的預(yù)言。

    雖然在他的懇求之下，羅杰斯很不情愿地為他爭取了三個試鏡的角色：輕喜劇《魔鞋》中的男一號，戰(zhàn)爭片《火鳥出擊》中的男主角，以及一部大制作里的重要配角——《教父3》中麥克柯里昂的侄子文森特曼奇尼。

    ——但正如羅杰斯所說的，電視劇和電影的差別很大，他在大多數(shù)人眼里又還是男花瓶的形象，能得到這三個角色的概率非常渺小。

    《教父3》在第一輪面試就毫不留情地把他刷了下來，《魔鞋》也只勉強支撐到第三輪。反倒是之前沒怎么指望的《火鳥出擊》，他竟然一路過關(guān)斬將走到了最后。

    今天是最后一輪試鏡的日子，他的對手只剩下三個了，這無疑是個好消息。

    杰瑞穿著美國空軍的青灰色制|服，步履沉穩(wěn)，身姿挺拔，遮在迷彩帽檐下的眼睛熠熠生輝，倒真有些軍人的精氣神兒。

    “別那么嚴肅，克魯斯先生，”電影的選角導(dǎo)演約翰坎貝爾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放輕松，瞧瞧你的襯衫領(lǐng)子，它緊得都快讓你背過氣兒了?！?br/>
    杰瑞笑了笑，并不作答。不知為什么，他總覺得這個老男人的笑容帶了一絲特別的東西，讓他不由自主地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四個人的面試加起來也沒超過兩個鐘頭。結(jié)束了最終試鏡，坎貝爾將其他三個的演員召集到一起，笑吟吟地宣布道：“很遺憾，我親愛的小伙子們。你們的表現(xiàn)實在是太出色了，以致于一時之間難分高下。明天你們的試鏡錄像將會轉(zhuǎn)交到制作人手中，他們會決定誰是最適合的那個，請耐心等待回復(fù)，好嗎？”

    “沒問題，坎貝爾先生?！睅讉€候選者都點了點頭，心思各異。

    杰瑞也在其中，雖然有些失望，但橫豎他被打擊慣了，也不在乎多這一次。

    可沒想到正當他打算離開的時候，卻被坎貝爾用胳膊絆了一下。他有些疑惑，最終還是停了下來，等其他人往外走了才和導(dǎo)演一起轉(zhuǎn)到一邊的辦公室里。

    “知道我為什么單獨留下你嗎？”坎貝爾拖長了調(diào)子問，嘴角笑意不減。

    杰瑞奇怪地看著他，“不，先生。”

    “雖然我們這是第一次見面，但我總有一種以前就認識你的感覺，就好像……我們已經(jīng)熟悉了很多年了。”對方慢慢地說，臉上掛著難以形容的表情。

    “也許，是因為，您以前在電視上看見過我吧……”杰瑞尷尬地撓了撓頭。

    “不，我從來不看那些受小姑娘們追捧的肥皂劇，她們空空的腦子里除了談戀愛就沒有別的了，”中年男人凝視著他，由上至下地細細打量了他一陣兒，說：“不過現(xiàn)在我終于明白，為什么有那么多女孩子前赴后繼地迷戀你了?！?br/>
    話說到這份上，就算是缺根弦的人也覺出不對勁兒了。杰瑞感到后背一涼，正猶豫著要不要找個機會尿遁，就聽得坎貝爾好死不死地偏偏在這時候扯起了正事兒。

    “正是因為你的個人魅力，我才認為你是男主角的最佳人選。”男人意味深長地說，“可惜我們的制作人和投資人不這么認為，他們更中意那個叫尼古拉斯凱奇的年輕人?！苋?，我現(xiàn)在問你，想要得到這個角色么？”

    “當、當然?！毖輪T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

    既然已經(jīng)得到滿意的答案，坎貝爾于是自動忽略了他的遲疑，循循善誘道：“我其實也有推薦演員的權(quán)力，但是杰瑞，你也知道自己的身份——一個演偶像劇出身的演員罷了，推薦你是要承受很多質(zhì)疑的目光的。你得向我證明，你值得這個，你值得一切……”

    坎貝爾湊近他的耳朵，緩緩地吹了一口氣：“明天晚上到亨廷頓公園對面咖啡廳見個面，怎么樣？我們可以把有關(guān)事宜好好地談一談?！?br/>
    杰瑞瞪大了眼睛，卻強自按捺住自己，敷衍地點了點頭，幾乎奪路而逃。

    ********************

    八月底的天空深沉而高遠，太陽已經(jīng)落山很久了，昏黃的街燈如同頭頂錯落有致的星河，從市中心密集地排列到寥落的遠方。

    右腳發(fā)抖地踩著油門，過了貝弗利山，過了自己租住的住宅區(qū)。直到開出老遠老遠，環(huán)海公路上的大風(fēng)撲面而來，他的心跳才稍稍得以平復(fù)。

    ——不就是性|交易么？不就是潛規(guī)則么？

    杰瑞試圖讓自己從這陣子沒出息的震驚中緩過神來，結(jié)果卻一連兩個小時都沒能成功。盡管早就知道這不是什么值得大驚小怪的事兒，但直到它真真切切地發(fā)生在自己身上，他才感受到其中的荒謬。

    “該死的！”演員猛地砸了一下方向盤，汽車發(fā)出一聲短促的笛鳴。前方的吉普車微微一頓，從窗戶里伸出一只手，對他豎起了一根中指。

    杰瑞追它不上，又沒辦法回罵，心里愈發(fā)煩躁。他憤怒地靠邊停車，想了想，踱進一間電話亭，撥出了一串熟悉的號碼。

    當葉澤森接到這個深夜騷擾的時候，他正邊哼著小曲邊處理自己積攢了四天的衣服，廉價的塑料話筒在他滑溜溜的手里一墜一墜的，幾乎要掉下來。

    “什么？你是說——他想潛你？他怎么敢！這種人腦子里除了sex還有什么？恐怕對著他們家的公貓他都能發(fā)|情吧！惡心的同性戀！斷子絕孫的老男人??！”

    聽完杰瑞的抱怨，這位中國朋友表現(xiàn)得比當事人還要憤怒，他煩躁地一把將話筒拍到桌子上，狠狠地按下了免提鍵?！啊悄隳兀磕愦饝?yīng)了嗎？我告訴你，杰瑞，做這一行可千萬不能自輕自賤，別為了區(qū)區(qū)一個角色就出賣自己的人格！”

    “那還用你說，”黑線一股腦爬上了杰瑞的腦門兒，“就坎貝爾那副尊容，我要是被他睡了一準兒十天半個月都吃不下飯，弄不好下半輩子都可能對床有陰影，實在是太不劃算了?！?br/>
    葉澤森胡亂抹了一把鬢角的洗衣粉泡泡，聲音罕見地變得嚴厲起來：“難道換個帥點兒的導(dǎo)演你就答應(yīng)了？這是原則問題！原則！你懂不懂？！”

    “好吧好吧，就你有原則！見鬼！”杰瑞用背抵住電話亭，有些不自在地撇了撇嘴。

    說實話這位中國朋友的反應(yīng)有點超出他的預(yù)料。如果接電話的是皮特，對方多半會沒心沒肺地哈哈大笑，然后和他一起痛罵導(dǎo)演的見色起意；如果是布萊恩，那么他會收到諸如“需要我為你提供凡士林嗎？半價優(yōu)惠哦寶貝兒”之類的調(diào)侃。

    ——可是托尼，他實在想不到這家伙的反應(yīng)居然激烈成這樣。

    氣氛逐漸變得尷尬起來，可電話那頭的葉澤森卻恍若未覺，喋喋不休地開始對他進行“演員的自我修養(yǎng)”的再|(zhì)教|育。

    成為影|帝的必要條件，首先就是不能陪導(dǎo)演睡；

    第二，不能陪編劇睡；

    第三，不能陪制片人睡……

    杰瑞聽得昏昏欲睡，正想著要不要找借口掛了，就見葉澤森忽然話鋒一轉(zhuǎn)，幽幽地問道：“杰瑞，你真的很想拍電影嗎？”

    “……”棕發(fā)演員愣住了，感到一陣莫名其妙。

    “雖然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不擇手段的人，但是……我是說，咳！不就是一部電影么！”對方的語速很快，顯得有些語無倫次，但是他頓了頓，像是下了某個重要的決心似的，“沒人找你拍，那我們就自己拍一部！杰瑞，你愿意和我一起完成一部作品嗎？”

    杰瑞臉上浮現(xiàn)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嘴角卻逐漸彎了起來，毫不猶豫地說：“樂意奉陪！”

    要詳細地解釋起這通電話，那還得從一個月前說起。它的來源自然是我們的另一個主角——杰瑞。

    “放心吧，湯姆。我很好，真的，你還不相信你的弟弟嗎？我現(xiàn)在可是個大明星，無數(shù)的導(dǎo)演、制片人都搶著和我簽約，家里的大門都快被人擠破了，我想拍什么片子就拍什么片子……知道啦知道啦，我能照顧好自己，我會好好吃飯好好睡覺的……嗯，我也愛你，再見。”

    結(jié)束了和哥哥的“每周問候”，棕發(fā)青年放下聽筒站起身來，疲憊地揉了揉眼睛。

    他面前的茶幾上擺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預(yù)示著又一個不眠的夜晚。再往前，從窗簾后的落地窗眺望下去，便是一個緩慢陷入沉睡的洛杉磯。

    ——但愿這段鬼話能騙過湯姆吧。

    杰瑞心里這么想著，嘆了口氣。

    扔在沙發(fā)上的那疊劇本不薄不厚，早已被他翻得卷了邊爛了角，扉頁上“灰姑娘的水晶鞋第二季”那幾個大字卻仍舊是怎么看怎么不順眼。

    作為一個還算敬業(yè)的演員，這部劇本他當然已經(jīng)讀過很多遍，并且每一遍都能讓他產(chǎn)生新的不滿。人物的形象越來越單薄不說，還多了一大堆展示他們外貌的鏡頭特寫，和開跑車、秀豪宅等無聊情節(jié)。再加上那些為了討好小女生而硬塞進去的看似催淚實則矯情的段落，每每都讓他生出立刻和劇組解約的沖動。

    不過也就只能想想罷了，誰讓他一開始就和劇組簽了兩季約，又找不到另一個奧利弗斯通那樣的冤大頭幫他支付這筆天價違約金。

    他不由得想起了托尼給他講過的那些電影，東方男孩的腦子總是充滿了奇思妙想，那一段段或溫暖或曲折的情節(jié)，以及那些或瘋狂或脆弱的人物。這才是他心中的故事，這才是他想演的角色。

    可是現(xiàn)在……

    瞧瞧他都在演些什么？

    說好聽了叫花瓶，說難聽了那就是賣臉。

    杰瑞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瘋狂的女孩兒迷戀的只不過是他這張漂亮的面孔罷了，而不是他在表演過程中所體現(xiàn)的能力——和他在短暫的搖滾生涯中所積累的那些少得可憐的粉絲同出一轍。

    這讓他感到郁悶，越是郁悶，他就越想擺脫萊奧科威特這個角色。

    ——他多想做得更好?。∷餐耆心芰ψ龅酶?。他希望演難度更高的角色，也希望通過自己的表演征服更多人。

    他把這個想法告訴了自己的經(jīng)紀人羅杰斯，對方見他態(tài)度堅決地不肯做偶像，皺著眉頭想了想，總算答應(yīng)在拍完這一季之后幫他爭取不同類型的角色。

    一個星期后，羅杰斯把一份文件拍在他面前：“福克斯的《飛躍貝弗利》，和索尼電視的《我為卿狂》，前者是青少年題材的劇情類作品，后者是浪漫情景喜劇。以你現(xiàn)在的戲路來說，我建議……”

    “這不還是帥氣陽光的少年，或者深情無悔的男主角么？”他迅速出言打斷，隨即就后悔了，因為他瞥見羅杰斯向來面無表情的臉上又多了幾分陰沉。

    “那你還想怎么樣？去演教父？星球大戰(zhàn)？還是蝙蝠俠？——我以為你至少會有那么點兒自知之明?！苯?jīng)紀人將他那雙深陷的冷漠雙眼對準了杰瑞，他的虹膜藍得發(fā)白，可以清晰地瞧見瞳孔周圍的紋路。

    杰瑞惴惴地縮了縮腦袋，避開他的視線。

    這個經(jīng)紀人是湯姆向他推薦的，據(jù)說是那家伙的前同事的同學(xué)的朋友。不過三十歲就贏得了同行的認可，在圈中擁有極其寬廣的人脈，可見其背景之硬，能力之強。杰瑞非常明白，就憑自己的實力，如果不是最近有一點小火的趨勢，對方無論如何也是瞧不上的。

    他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說：“我想演電影，就算是小配角，也無所謂。”

    “理由呢？”經(jīng)紀人靠在椅背上，依然是惜字如金。

    “電視劇沒完沒了，我……我可不愿意被相同的東西一纏好幾年。”

    這倒也是。所謂成也美劇，敗也美劇，電視劇在成就了演員的同時也大大地局限了演員本身的戲路。前有出了十年的《老友記》，后有拍了十季的《邪惡力量》，無一不是如此。

    羅杰斯眼中浮起一絲淡淡的了然，然而很快就又被諷刺所替代了。

    “但問題是，人家未必看得上你這個配角?！彼p哼了一聲，“——更何況一個當紅偶像跟沒成名的愣仔們混在一塊兒挨個試鏡？虧你想的出來！被選上了還好說，萬一被刷下來了，你那群粉絲可沒那么好對付！”

    “可我并沒有偶像包袱……”

    話音還沒落地，就被羅杰斯冷冷地打斷了，“你沒有也得有！”

    所謂一語成讖，事情地發(fā)展也一一應(yīng)證了這位經(jīng)紀人的預(yù)言。

    雖然在他的懇求之下，羅杰斯很不情愿地為他爭取了三個試鏡的角色：輕喜劇《魔鞋》中的男一號，戰(zhàn)爭片《火鳥出擊》中的男主角，以及一部大制作里的重要配角——《教父3》中麥克柯里昂的侄子文森特曼奇尼。

    ——但正如羅杰斯所說的，電視劇和電影的差別很大，他在大多數(shù)人眼里又還是男花瓶的形象，能得到這三個角色的概率非常渺小。

    《教父3》在第一輪面試就毫不留情地把他刷了下來，《魔鞋》也只勉強支撐到第三輪。反倒是之前沒怎么指望的《火鳥出擊》，他竟然一路過關(guān)斬將走到了最后。

    今天是最后一輪試鏡的日子，他的對手只剩下三個了，這無疑是個好消息。

    杰瑞穿著美國空軍的青灰色制|服，步履沉穩(wěn)，身姿挺拔，遮在迷彩帽檐下的眼睛熠熠生輝，倒真有些軍人的精氣神兒。

    “別那么嚴肅，克魯斯先生，”電影的選角導(dǎo)演約翰坎貝爾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放輕松，瞧瞧你的襯衫領(lǐng)子，它緊得都快讓你背過氣兒了?！?br/>
    杰瑞笑了笑，并不作答。不知為什么，他總覺得這個老男人的笑容帶了一絲特別的東西，讓他不由自主地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四個人的面試加起來也沒超過兩個鐘頭。結(jié)束了最終試鏡，坎貝爾將其他三個的演員召集到一起，笑吟吟地宣布道：“很遺憾，我親愛的小伙子們。你們的表現(xiàn)實在是太出色了，以致于一時之間難分高下。明天你們的試鏡錄像將會轉(zhuǎn)交到制作人手中，他們會決定誰是最適合的那個，請耐心等待回復(fù)，好嗎？”

    “沒問題，坎貝爾先生?！睅讉€候選者都點了點頭，心思各異。

    杰瑞也在其中，雖然有些失望，但橫豎他被打擊慣了，也不在乎多這一次。

    可沒想到正當他打算離開的時候，卻被坎貝爾用胳膊絆了一下。他有些疑惑，最終還是停了下來，等其他人往外走了才和導(dǎo)演一起轉(zhuǎn)到一邊的辦公室里。

    “知道我為什么單獨留下你嗎？”坎貝爾拖長了調(diào)子問，嘴角笑意不減。

    杰瑞奇怪地看著他，“不，先生?！?br/>
    “雖然我們這是第一次見面，但我總有一種以前就認識你的感覺，就好像……我們已經(jīng)熟悉了很多年了?！睂Ψ铰卣f，臉上掛著難以形容的表情。

    “也許，是因為，您以前在電視上看見過我吧……”杰瑞尷尬地撓了撓頭。

    “不，我從來不看那些受小姑娘們追捧的肥皂劇，她們空空的腦子里除了談戀愛就沒有別的了，”中年男人凝視著他，由上至下地細細打量了他一陣兒，說：“不過現(xiàn)在我終于明白，為什么有那么多女孩子前赴后繼地迷戀你了?！?br/>
    話說到這份上，就算是缺根弦的人也覺出不對勁兒了。杰瑞感到后背一涼，正猶豫著要不要找個機會尿遁，就聽得坎貝爾好死不死地偏偏在這時候扯起了正事兒。

    “正是因為你的個人魅力，我才認為你是男主角的最佳人選?！蹦腥艘馕渡铋L地說，“可惜我們的制作人和投資人不這么認為，他們更中意那個叫尼古拉斯凱奇的年輕人?！苋穑椰F(xiàn)在問你，想要得到這個角色么？”

    “當、當然。”演員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

    既然已經(jīng)得到滿意的答案，坎貝爾于是自動忽略了他的遲疑，循循善誘道：“我其實也有推薦演員的權(quán)力，但是杰瑞，你也知道自己的身份——一個演偶像劇出身的演員罷了，推薦你是要承受很多質(zhì)疑的目光的。你得向我證明，你值得這個，你值得一切……”

    坎貝爾湊近他的耳朵，緩緩地吹了一口氣：“明天晚上到亨廷頓公園對面咖啡廳見個面，怎么樣？我們可以把有關(guān)事宜好好地談一談?！?br/>
    杰瑞瞪大了眼睛，卻強自按捺住自己，敷衍地點了點頭，幾乎奪路而逃。

    ********************

    八月底的天空深沉而高遠，太陽已經(jīng)落山很久了，昏黃的街燈如同頭頂錯落有致的星河，從市中心密集地排列到寥落的遠方。

    右腳發(fā)抖地踩著油門，過了貝弗利山，過了自己租住的住宅區(qū)。直到開出老遠老遠，環(huán)海公路上的大風(fēng)撲面而來，他的心跳才稍稍得以平復(fù)。

    ——不就是性|交易么？不就是潛規(guī)則么？

    杰瑞試圖讓自己從這陣子沒出息的震驚中緩過神來，結(jié)果卻一連兩個小時都沒能成功。盡管早就知道這不是什么值得大驚小怪的事兒，但直到它真真切切地發(fā)生在自己身上，他才感受到其中的荒謬。

    “該死的！”演員猛地砸了一下方向盤，汽車發(fā)出一聲短促的笛鳴。前方的吉普車微微一頓，從窗戶里伸出一只手，對他豎起了一根中指。

    杰瑞追它不上，又沒辦法回罵，心里愈發(fā)煩躁。他憤怒地靠邊停車，想了想，踱進一間電話亭，撥出了一串熟悉的號碼。

    當葉澤森接到這個深夜騷擾的時候，他正邊哼著小曲邊處理自己積攢了四天的衣服，廉價的塑料話筒在他滑溜溜的手里一墜一墜的，幾乎要掉下來。

    “什么？你是說——他想潛你？他怎么敢！這種人腦子里除了sex還有什么？恐怕對著他們家的公貓他都能發(fā)|情吧！惡心的同性戀！斷子絕孫的老男人??！”

    聽完杰瑞的抱怨，這位中國朋友表現(xiàn)得比當事人還要憤怒，他煩躁地一把將話筒拍到桌子上，狠狠地按下了免提鍵?！啊悄隳?？你答應(yīng)了嗎？我告訴你，杰瑞，做這一行可千萬不能自輕自賤，別為了區(qū)區(qū)一個角色就出賣自己的人格！”

    “那還用你說，”黑線一股腦爬上了杰瑞的腦門兒，“就坎貝爾那副尊容，我要是被他睡了一準兒十天半個月都吃不下飯，弄不好下半輩子都可能對床有陰影，實在是太不劃算了?！?br/>
    葉澤森胡亂抹了一把鬢角的洗衣粉泡泡，聲音罕見地變得嚴厲起來：“難道換個帥點兒的導(dǎo)演你就答應(yīng)了？這是原則問題！原則！你懂不懂？！”

    “好吧好吧，就你有原則！見鬼！”杰瑞用背抵住電話亭，有些不自在地撇了撇嘴。

    說實話這位中國朋友的反應(yīng)有點超出他的預(yù)料。如果接電話的是皮特，對方多半會沒心沒肺地哈哈大笑，然后和他一起痛罵導(dǎo)演的見色起意；如果是布萊恩，那么他會收到諸如“需要我為你提供凡士林嗎？半價優(yōu)惠哦寶貝兒”之類的調(diào)侃。

    ——可是托尼，他實在想不到這家伙的反應(yīng)居然激烈成這樣。

    氣氛逐漸變得尷尬起來，可電話那頭的葉澤森卻恍若未覺，喋喋不休地開始對他進行“演員的自我修養(yǎng)”的再|(zhì)教|育。

    成為影|帝的必要條件，首先就是不能陪導(dǎo)演睡；

    第二，不能陪編劇睡；

    第三，不能陪制片人睡……

    杰瑞聽得昏昏欲睡，正想著要不要找借口掛了，就見葉澤森忽然話鋒一轉(zhuǎn)，幽幽地問道：“杰瑞，你真的很想拍電影嗎？”

    “……”棕發(fā)演員愣住了，感到一陣莫名其妙。

    “雖然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不擇手段的人，但是……我是說，咳！不就是一部電影么！”對方的語速很快，顯得有些語無倫次，但是他頓了頓，像是下了某個重要的決心似的，“沒人找你拍，那我們就自己拍一部！杰瑞，你愿意和我一起完成一部作品嗎？”

    杰瑞臉上浮現(xiàn)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嘴角卻逐漸彎了起來，毫不猶豫地說：“樂意奉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