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huán)城醫(yī)科大學。已經,有多久沒有回到這里過了?
行車緩緩停駐在了大門前,寬闊的入口在行課日頗為喧嘩,令幾人淹沒在其中而并不至于被察覺得不同。唯一的差異,不過在于不似學生的裝束罷了——反倒是,看起來像與會者們一般。
一眼察覺到了鳴海晴暉的真由美沖他招了招手,他便先其他人一步下車到了他們身邊。
“晴暉?!闭嬗擅佬χ蛄藗€招呼。即便是包裹在厚重的衣物中,真由美仍然散發(fā)著壓抑不住的氣質。
“你們來得好早。”鳴海晴暉招呼過來了三人的注意力?!罢O?湊沒來嗎?”
“你以為哪,今天正常行課啊大哥?!笨旎貞?,“我們仨都是逃課出來的?!?br/>
“等著給你說一聲,不然我們早都進去了!”里奈也呼應著,“我們都問過啦,這次學術交流會是全開放的,都可以進去旁聽,就不勞煩你費心啦!”
“全開放?這么寬松的嗎?”
“嘿,我就知道他肯定還沒問過這事?!崩锬涡ξ刂钢Q海晴暉對快和真由美說道,“叫你們別指望特權階級體諒下層人民了的?!?br/>
“這……”鳴海晴暉尷尬地解釋道:“不是,你看……本來等著見到你們了再跟博士說一聲,也不至于那么唐突……”
“拜托呀,大哥,這樣才很唐突好不好?!笨爝B忙追了一句。
鳴海晴暉只能撓撓頭。
“行啦,你們兩個?!闭嬗擅佬χ鴰н^兩人將要進去,“說的都不是一個‘唐突’。人家這些學者和會場的組織人員都不是一撥人,委托錯人了還能不自己再想辦法嗎?”
語罷,臨著離開時轉過了身?!皼]事,不用管我們了?!绷粝乱荒ㄎ⑿?。
鳴海晴暉咬著下嘴唇,目光望向一邊,似乎是要等到三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后才抬頭。
“真是,那昨天他干嘛一口答應下來?!?br/>
聲音越來越遠了。
“……”
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一般一轉頭,車里的人正沖著他招手,示意他快些回去。電動的道閘朝一邊退去,多多少少在涌入的人群中引起了一陣注意。
“你的,朋友嗎?”
雷吉諾德博士問著,鳴海晴暉剛剛拉上車門、坐上了后排的座位。
“……嗯?!?br/>
雷吉諾德博士點點頭,沒多說什么。
即使是坐在車里從限制了的視角向外望去,這里的一切仍然是極熟悉的。主樓,住宿公寓,還有那些草坪和鑲嵌在它們之間平直或曲折的小路。三年既逝,這里的一切理當變化了不少,而我也不過是借著這些早已物是人非的殘像寄托一些達不成的情思,徒勞地自我安慰罷了——存在得那么虛假,相信得那么真實。
沿著紅毯踏進主會場,上一次來到這里時還只是一個坐在下面的大學生,因為找不到專一的方向而巡游穿梭在一個又一個活動之間,而現在卻已經是一個局外人了。于是便不由得會思索:和當初的自己一般這樣做著的人們,又究否能意識得到他們行為的無意義呢?總是,終究會是歸宿到某一個角落中的,又何必過分地漫游在陽光下?
“……雷吉諾德博士。”
“嗯?”
“這次的活動……是全開放的嗎?”
雷吉諾德博士有些意外地看著我,似乎那不是我會關心的問題?!皩Γ嫦蛩械膶W生,還有特邀的一些媒體?!?br/>
朝著這里掃視一圈,一臺臺三腳架和肩膀上的攝像機好像是憑空出現的一般——在此以前,從未關注過。除此以外,那些佩戴著組織方認證的媒體資格證的記者們,手里拿著裝飾了臺或社的標志的麥克風,同時也快速地在筆記本上策劃著他們將要詢問的問題,
“晴暉,”雷吉諾德博士說道,“你會在意外界的看法,對嗎?”
我沒有回答,算是默認了。
“我了解你,你還是因為與他人交際的原因而有這樣的掛念?!崩准Z德站定在了我的面前,距離最前排的位置不過兩三步?!八裕阋欢ㄒ业降?,是理解你、支持你的朋友,而不能首先地屈就自己去迎合那些違背你原則的人們——身不在名利場,便要學著摘下面具,多聽,多看,多體會。”
“雷吉諾德博士……”
“去準備一下吧。這場下來,把記好的要點大綱整理給我,我回去過后還要系統地再看一遍?!?br/>
語罷,雷吉諾德博士便入了座。
一場可以持續(xù)一整個上午數個小時的交流會大抵便是這樣的:主持人介紹與會者,簡短的交流內容提要,邀請學者上臺作報告——硬核內容,然后是有限時間的提問——對于純乎抱著興趣而不在老鬼們圈子混跡里的那些旁聽者們而言,這才是重頭戲。
“馬克斯維爾教授您好。我們都知道深度學習對于當前日益興盛的ai產業(yè)而言是一項至關重要的核心技術,而這項技術作為最終成果的應用形式將很有可能直接影響市場供應方生產規(guī)模的體量和分工。所以,就這項技術而言,您是希望它未來作為單獨注冊的專利技術以供銷售,還是進一步地研討和交流來普遍提升行業(yè)的技術水平呢?”
馬克斯維爾教授笑了笑,答道:“我明白。壟斷還是共享,這的確是一個非常難回答的問題。雙方各有利弊:如果市場混亂、資本亂流,一個高素質的壟斷企業(yè)將有助于塑造行業(yè)內的規(guī)范和營造技術應用的體系;而如果市場總體良好,消費者和開發(fā)者都保持著一種默契,那么共享技術也未嘗不會帶來本行業(yè)的新一輪發(fā)展……但是我想說,作為一個從事研究的學者,我們的任務僅止于此。市場的把控和境況,我們不該過多涉及,而是交予分工到這個領域的人們來完成?!?br/>
我的筆停了下來,點在筆記本上不斷的浸染開墨跡。這個問題,莫名地令我覺得不舒服。
“克拉倫斯博士,您好,我是《寰宇視野》雜志的特派記者,這一次負責一檔關于未來就業(yè)形勢的專欄報道,很榮幸能夠有機會向您提問。”
“你好。”克拉倫斯博士笑著點了點頭。
“眾所周知,機器人正在逐漸地占據目前各行各業(yè)中下游分工的崗位,這導致了大批大批的低端甚至中低端從業(yè)人員面臨著與日俱增的失業(yè)壓力。但實際上據我們統計,這種現象并不是在目前這樣一個科技爆炸的時代才發(fā)生的,而是自工業(yè)化以來、最簡單的能夠提升效率的機器就已經出現了這樣的效能了。而隨著工業(yè)化的深入發(fā)展,這種趨勢只是越來越明顯,也不斷地刺激著我們去不斷地朝著一個目前已知的方向,也就是人類從業(yè)者的高素質化、創(chuàng)新化和個性化來發(fā)展。”
“是的,你說的很對。”克拉倫斯博士說道,“事實上,這的確和我剛才的報告,有關于人造的體外子宮有關?!?br/>
“但事實上,這才是問題所在。”記者話鋒一轉,接著說道:“我注意到今天參加這場學術研討會的,包括您在內一大批從事生物工程的學者,他們的報告中有關于后代繁殖的話題絕不在少數。雖然我們目前正在沿著人類從業(yè)者的高素質化、創(chuàng)新化和個性化的道路來發(fā)展,但同時我們也付出了代價:為了培養(yǎng)一個成熟、獨立、理性的勞動力,我們投入的成本,尤其是時間,是以往的成百上千倍;假如我們以同一年齡的古人和今人作對比,沒有獨立經濟地位、依靠社會和家庭供養(yǎng)的今人,思維的發(fā)育遠遠不及古人;更甚者是,隨著我們在這條道路上越走越遠,我們同齡的未來一代還會更加地幼稚、低齡化,情緒對他們的影響還會更大,而我們在以教育為主的一系列投入上還會更加地低效和高損,請問您是否贊同這種看法?”
會場一片嘩然。
“嗯……”克拉倫斯博士摸著自己的鄂,思索著。
“很抱歉提出這樣一個也許令您困惑和費解的問題,”記者接著說道,“但請容許我提出質疑:也許是我們在方向上出現了問題。您對于后代繁育和家庭結構的看法的確非常地啟發(fā)我,而我則認為:我們需要用必要的手段來繁育一批占據低端崗位的人群,因為運用技術手段來進行這些人的孵化是完全可行,而且高效的。同樣的,教育,理論主義和應試,這些都以流水線式的運營方式來向我們展現了它們的效率,而它們也正適合被應用于這種批量生產的人群之中,作為更精英的人群的保障和基礎……”
議論聲越來越大,會場越發(fā)地騷動了起來。我注意到,那個年輕的記者,也許還不到我的年紀,他的身邊的人——也許是他在自己雜志社的同事,正在奮力地將他拉回到座位上。
“很抱歉,克拉倫斯博士——”他開始呼喊起來,“我以為,對于一個社會,尤其是一個體量龐大的社會而言,階級是一種非常必要的元素。如果是因為頂層設計鼓勵人們去尋求過多的發(fā)展機遇而致使一個社會的階級太過流動,那么不是會造成混亂嗎?——所以,克拉倫斯博士,請問您如何看待國家聯合黨對經濟危機后社會重建提出的一套向全民無差別開放的文化產業(yè)市場發(fā)展戰(zhàn)略、以您的學者的身份!”
克拉倫斯博士在臉上抹了一把,理了理自己的領帶,看著那個記者連同他的同事們被一群保安連趕帶拖地驅逐出了會場。
“好的,克拉倫斯博士的提問環(huán)節(jié)已經結束。”主持人走上舞臺,“在這里一定要提醒一下大家,注意提問時要切合每一位學者自己的報告內容,以免浪費時間。”
會場漸漸地開始平息了方才的風潮。
“好的,那么下面有請環(huán)城醫(yī)科大學名譽教授、從事基因研究三十余年的資深學者——雷吉諾德博士,為我們帶來下一場報告?!?br/>
熱烈的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