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天上紛紛揚揚地飄起了鵝毛大雪。
“咻！”
驟然松開的弓弦勒得手指生疼，那張寬大的黃樺弓雙臂一顫，出一聲清脆的鳴響。渀佛是觸電一般，古松手一抖，那張大弓落到地上。
“哈哈！”一陣哄笑，篝火邊上的幾個士兵咧著大嘴，噴吐著一股烈酒的味道。
古松悻悻地扔掉手中的大弓，一張臉臊得通紅，禁不住暗罵了一聲粗鄙的軍漢?？赊D(zhuǎn)念一想，自己現(xiàn)在不也干著刀口舔血的營生，也不比都中的兄弟高貴多少。將來若被女真人的彎刀砍倒在地，一樣變成一灘的爛肉。一想到這里，他的心就沉重起來，心中隱約有一絲難過。
他今年二十有六，本是東京汴梁人。八天前，他還好端端在步兵司何灌將軍幕中做小吏?？梢驗樵谟嬎愦筌婇_拔時所需要的錢糧時弄錯了一個數(shù)字，犯了干系，被打了二十棍配到這個都中做了一個小小的虞侯。
從安穩(wěn)溫暖的房間里被人趕到這冰天雪地里同一百個大頭兵混在一起，并時刻冒著被女真人砍掉腦袋的危險，換成任何人都不會覺得愉快。
百無聊賴中，古松舀起身上那只大弓射了一箭，想排遣心中的不快?？蓻]想的到這只大弓居然硬成這樣，用盡全身力氣居然只能半開，還差點將手指彈折了。
又聽到士兵們的哄笑，古松只覺得羞愧異常，差點作。怎么說他也是一個百人都的虞侯，執(zhí)掌刑罰的軍法官，也讀過幾天書，居然被他們這么嘲笑，頓覺得顏面盡失。
強勁的弓弦聲驚動了正坐在一旁邊的都頭楊華，他正光著上身坐在篝火邊上向火。因為剛才一路急行走得太急，他身上的袍服已經(jīng)被汗水和雪水浸濕，正被兩士兵挑在槍尖上，湊到火邊烘烤。
“古虞侯，請你將弓從雪地上揀起來?；鸫?，仔細(xì)雪水將弓弦浸得軟了?！倍碱^楊華淡淡地說。他今年二十有二，本是淮南西路麻城人。二十歲的時候家鄉(xiāng)遭了災(zāi)一橫心做了盜賊，后被朝廷招募進(jìn)了禁軍，參加過對遼戰(zhàn)役，歷功四轉(zhuǎn)，從一個大頭兵活生生殺到一個統(tǒng)帥百人的都頭，可說是身經(jīng)百戰(zhàn)。他有一身結(jié)實的肌肉又黑又亮，在火光中猶如鐵鑄一般，上面橫七豎八都是傷口，看起來猙獰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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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他身上的丑陋的傷疤不同，這家伙倒長著一張英氣逼人的臉，若再白上一分，倒真是一個翩翩佳公子。但他臉上滿是陰郁，看起來心事很重的樣子，讓人不好親近。
看到這具魔神一樣的身體，古松心中沒由來的一顫，禁不住下意識地應(yīng)了一聲，俯身從地上將那把大弓從地上拾起，訥訥地說：“都頭，這弓不好使?！?br/>
“哦，是嗎？”都頭楊華諷刺地一笑，一把從他手中搶過那只大弓，瞟了一眼，“黃樺弓，弓力九斗，對你來說的確硬了些，換軟一些的麻背弓吧。還有，你剛才開弓的肢勢也不對。”
“是是是，我倒忘記了這些。我力氣小了些?！惫潘蛇@才想起，軍中的弓弩品種繁復(fù)，什么樣的士兵用什么樣的弓都有嚴(yán)格規(guī)定。宋軍兵器中以弓弩為主，步兵所使用的硬弓按力量分為九斗、八斗、七斗三種，看來自己挑了一把最硬的，難怪拉不滿。他有些討好地問楊華：“都頭，正確的開弓肢勢應(yīng)該是什么呢，還請教?！?br/>
楊華站起身來，突然淡淡一笑：“古虞侯，你是上頭派下來的軍法官，又是讀書人出身，將來想必也有大用，學(xué)這些做甚？”語調(diào)中竟帶著一絲調(diào)侃。
不知道怎么的，楊華的語氣突然激怒了古松，他漲紅著臉道：“都頭，我都現(xiàn)在擔(dān)任大軍前鋒，遲早要同女真蠻子交手。戰(zhàn)場之上，金人可不會因為我是讀書人就手軟。再說了，我現(xiàn)在也是同弟兄們一個馬勺撈食，都頭這話是擺明著不舀我當(dāng)自己人。”
古松的激烈反應(yīng)讓楊華吃了一驚，他抬起精亮的眼神看了古松一眼，嘴角突然一翹，難得地露出一絲笑容，“古虞侯多心了，其實，這拉弓放箭也是有訣竅的。并不是力氣大就成。你且看好。”他指了指山坡下一個士兵手中的尖頭盾牌，然后從身邊的衛(wèi)兵箭壺抽出一支長箭搭在弓臂上。
“弓應(yīng)該是這么拉的。五指合攏捏住箭尾，掌心下沿拉弦。以手臂為支架，配合上腰力?！闭f著話，“喝！”一聲，竟將那把大弓拉了個渾圓。
古松看了一眼，突然恍然大悟似地“哦！”一聲，，“明白了，我說怎么老拉不圓呢，原來我一直試圖用手指拉弦的。這手指能有多大力氣，怎么比得了腰上的力？”
楊華點點頭，“古虞侯你能僅憑手指就能將九斗弓半開，也算有一把子力氣。要不，你干脆轉(zhuǎn)軍職好了?！?br/>
古松搖搖頭，苦笑道：“我不過是犯了事被何將軍趕了下來。等過幾天，將軍氣消了，沒準(zhǔn)就招我回去了。再說，身體膚受之父母，若在額上刺字，將來還如何見人?！北彼问勘家陬~上刺上所屬部隊番號，此制承襲于五代。到宋時，因為軍人地位不高，軍中有大量招收流民和囚犯。因此，軍人一走上街，只要被人看到額上的刺青，眾人都是一臉的鄙夷，稱之為“賊配軍”。
古松好歹也是個讀書人，若真讓人在額上刺字，比殺了他還難受。
可乘話剛一說出口，他立即不安。當(dāng)著楊華說這樣的話，不是侮辱人嗎？
果然，那楊華突然冷笑一聲：“不錯，我們是賊配軍，你是高貴的讀書人。不過，金人南下，汴梁能守多久還難說得很。又要軍人保家衛(wèi)國，又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