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大風(fēng)族的秘術(shù)
“她怎么一下子變老了?是生病了么?”水荷問道。
“想來不是,到底為的什么,也便只有絮母自己知道?!弊迨宓馈?br/>
“胡說亂扯!”庖犧忍不住道。
族叔不料庖犧當(dāng)眾指他扯謊,怒道:“那是我親眼看見,假的了么?”
“談及行云布雨,只有天母才能夠,這是你們這些族中老人說過的,飛天入地向來也只是圣山上大神們的看家本事。人生長在土地上,餓了就采摘樹枝上的野果,渴了就將頭扎進濁水大口吞咽,身體自然和鳥獸蟲魚一樣,都是血肉皮毛,卻也沒什么不同,倒是憑了什么去掌控風(fēng)雨?!扁覡薜?。對于虛妄夸大之說,他向來不信,即便是部族里流傳下來的那些關(guān)于圣山的傳說,他也總是多多疑問,自小便追問族中老人:圣山有咱們的石頭山高么?天母也住山洞里么?神能騰空飛翔,也生了鳥一樣的翅膀么?大神是怎么招出風(fēng)雨雷電的……圣山誰也沒見過,更沒人去過,那山有多高,神生得什么模樣,自然無人能說清。族中老人們把從前聽到的傳說轉(zhuǎn)述給他,為顯得自己見識廣博,更胡亂添加許多離奇的故事進去。故事添得多了,漏洞便也多了,他們這些編得并不周圓的故事耐不住推敲,在庖犧的不懈追問下,終于期期艾艾,回答不出,情急下,搬出老人的威嚴,板起臉來不許庖犧再問。是以隨著年歲增長,庖犧越發(fā)質(zhì)疑這些傳說。
族叔急道:“絮母掌控風(fēng)雨是靠著部族大巫代代相傳的秘術(shù)法力。若論生存的本事,人確是比鳥獸蟲魚都不如,鳥長了翅膀利爪,獸有角蹄獠牙,蟲豸機巧善變,魚生有鰭尾,可以潛水。只有人最軟弱,虧得歷來大巫懂得秘術(shù),屢屢助部族度過難關(guān),若沒有秘術(shù),黃土地上,早不見人了。”
“這么說來,天母倒是公平的緊吶。只是秘術(shù)到底從哪里來的?為什么只傳大巫一人,傳給眾人,讓族中男女都懂得了那不是更好?”石突然插嘴道。
族叔沉吟了片刻,忽沒來由地問道:“你在哪?”
石左右瞧瞧道:“山洞啊?!?br/>
“山洞哪來的?”族叔問道。
“山洞?”石摸摸頭道,“山洞本來就在這山上,什么哪來的?”
“是啊,誰也說不清山洞哪來的,當(dāng)我們猜不透、看不懂一個難題時,只好認為那是事物本來的面目,即它原本就是這樣?!弊迨妩c頭道。
“你說些什么?我用不用拿角杖幫你敲敲頭,讓你清醒過來?”石比劃著角杖道。
“我要說的是,秘術(shù)從哪里來?秘術(shù)的法力怎么發(fā)出?我不知道,我只當(dāng)它本來就有,依靠大巫代代口耳相傳留存,更詳細的東西或許只有你知道?!弊迨宓?。
“我知道?”石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道。
“因為你是手執(zhí)角杖的人!”族叔盯著石手中赤紅的角杖道。
石扭頭看向蛙,她正倚著石壁呆坐著,這邊的說話似乎一點也沒聽見。庖犧往火堆里扔了一根樹枝,道:“手執(zhí)角杖的大巫,洞外大雨下個不停,山下的村落里還有許多黍米沒搬完,你施一次法,讓雨歇一頓飯的工夫,等族人們搬了糧食回來再下也不遲。”
石搖搖頭道:“那怎么行,不到部族生死存亡的時候,我怎么能隨意施法?”
“哼,你們的鬼話只怕哄三歲孩子也不能!”庖犧道。他摔下枝木,走到蛙身旁坐下。
“這小子竟連尊重大巫也不知道,作長輩的你該好好斥責(zé)他才是,若不為了部族大事,我早施法,將他變成一只青蛙了?!笔藓薜馈?br/>
“大風(fēng)族里只有兩個人不信這些古老的傳說,一個是他,另一個就是你?!弊迨宓?。
“我怎么不信?我信得很吶?!笔?。
“那么你還有膽奪取大巫的角杖?”族叔道。
“……我看這棍子挺漂亮的,拿來玩玩,玩夠了便還她?!笔瘮D眉弄眼地說道。
族叔不再理他,自顧自合了眼打瞌睡。
山中的夜晚來的早些,連綿的大雨更使天早早黑了。密林的夜晚是屬于狼群的,數(shù)十頭狼從山的另一邊轉(zhuǎn)過來,包圍了山洞,它們蹲坐在雨中的巖石上,仰頭嗷嗷地嚎叫??墒嵌纯诘幕鸸夂惋h出來的煙氣使它們最終也沒敢沖進山洞,它們在洞口轉(zhuǎn)了好大一會,終于接連著退去了。
蛙依舊呆呆地坐著,更不向身旁庖犧瞧上一眼。山洞正中的火堆燒得正旺,火焰上下亂竄,火光映在蛙如水的面龐上,明暗相互交替著。庖犧有意與她交談幾句,可看著他冰冷的面孔似乎不愿意說話。庖犧尋思著,從絮母離去后,蛙似乎變了一個人,先是任石搶奪了角杖,后來族中瑣事也不聞不問,對自己更是冷淡得出奇。蛙到底怎么了?庖犧百思不得其解,他又盯著蛙瞧了半晌,她只是雕像般呆坐著。庖犧終于忍不住問道:“蛙,你到底怎么了?”
蛙頭也不抬,道:“我沒怎么。”
“我知道有事,你告訴我,以前有什么事你從不瞞我的?!扁覡抻值溃拔覇柲?,角杖被石偷了去,族人卻只支持你,只要你愿意,角杖是可以討要回來的,你為什么……”
蛙不等他說完便道:“討回來又怎樣?你愿我做大巫么?”
“當(dāng)然不是,絮母答應(yīng)過,你不愿做大巫,盡可將角杖轉(zhuǎn)授與別個?!扁覡薜馈?br/>
“這是絮母搪塞你的話,你走后,她又說了別的話?!蓖艿?。
“那又是什么?你告訴我,我想幫你。”庖犧將手按在蛙肩上道。
“誰也幫不了我?!蓖芡崎_他的手站起身,走到山洞別處去了。庖犧無奈地搖了搖頭閉上眼。
大山洞近旁還有許多小山洞,大風(fēng)族人時常在洞口點燃柴火熏燒,留下柴草灰燼,防止山中熊貙虎羆等猛獸占了山洞作巢。石選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山洞,搬了幾張獸皮過去,鋪設(shè)妥當(dāng),一個人悄悄溜進去,走之前再三叮囑族人不許靠近他的山洞。
石在松軟的獸皮上打了數(shù)個滾,掏出角杖,歡喜得捧起來親了又親,隨即一個高躥起來,幾步走到洞口,左右看看,沒發(fā)現(xiàn)人,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喃喃自語道:“總算忍過來了,可真難熬呢,這回好玩了……”他四下里環(huán)顧著,像是在找些什么,目光猛地停留在火堆上,自語道:“先用你試試。”他伸出角杖,對那火堆遙遙一指,火勢毫無來由地一下弱了很多。但石似乎并不滿意,他又用角杖一指,道:“還不滅么?”只見大火呼地一聲瞬時間便熄滅了,山洞頓時變黑了。“這么黑,有些嚇人呢?!笔哉Z道,他攤開一只手,用角杖虛指一下,攤開的手心忽地憑空冒出一團火,石雖做好了準備,可哪想到火團竟出得這么快,一慌亂,半邊胡須被火燎著了,“啊……”他大叫著將火拍滅,手又被火燒得生疼,急忙跑出山洞,將手按在泥水里。
擦凈了手,石又抓起角杖。他瞅瞅自己黑乎乎的左手手掌,咬著牙狠下心來,用角杖對著左手一指,手心里又兀地冒出一團火,他手臂輕抬,手掌翻轉(zhuǎn),那火團徐徐飛向熄滅的柴堆。等火團落到柴堆上,石手指突然張開,火團暴脹,柴堆借勢燃燒起來。石歪著嘴,看著角杖閃爍出的微微紅光,嘿嘿地笑出了聲,又自語道,“沒有翅膀就不能飛么?”他用角杖指向地面,低頭看自己雙腳緩緩飄離地面,越升越高,“哎,夠高了!停!停啊!”石大喊道,他瞧著馬上就要撞到山洞頂壁,驚得手忙腳亂,忽然猛地一個倒栽蔥,砰地一聲摔落下來。所幸這山洞不大,洞頂也不算高,石雖摔得渾身疼痛,筋骨卻未折損,他大罵著站起身,賭氣似的抄起角杖,重新指向腳下。他兩腳又脫離了地面,身體慢慢升起,他盯著前方的獸皮,身體平穩(wěn)地向前飄去,到得獸皮上面,他身體轉(zhuǎn)過半個圈,慢慢傾倒,一點點躺下來。
“這滋味真不錯?!笔瘜χ钦鹊?,他目光越過角杖,看見石壁上貼著一只四腳蛇,他咬牙道:“我的山洞,準你進來了么?”手臂猛然間變長,直伸到四腳蛇處,一掌將四腳蛇拍死在石壁上。
大雨接連著下了三個晝夜,第四ri早晨還未止歇。族叔整理雜物時猛然記起,村落大帳里尚遺有司卜用的龜骨、標識天ri的刻牌、記錄族事的筋繩、硬蚌殼、毒蟾蜍粉末、衡量長短的象牙標等許多物什,若再不及時搬走,只怕雨一發(fā)下得大了,山洪傾瀉,那些糧食和器物便白白被水沖走了。當(dāng)下引了眾獵手,冒雨回到村落。大帳里早進了水,眾人在沒膝深的水里摸了好一會,諸般器物,只找到一半。他們將這些器物收拾好,盡皆搬出大帳,只是兩個貯存黍米的土倉都進了水,糧食早被水沖走了,眾人不免連連嘆息,棄了大帳,頂雨向山上爬去。
族人們剛到山腳,雨便又大了。族叔害怕大雨沖落山上的巖石泥土,招呼族人們盡快趕回山洞??缮铰纺酀?,極難行走,眾人費了好大的工夫才爬到山腳,已是跌了許多的跟頭,渾身沾滿泥水。
紅木落在最后,他咬緊牙,吃力地挪動步子。剛過了山谷,前方是一處陡坡,這段路原本便十分難行,加上這幾ri大雨,斜坡上的土階早被雨水沖平了,攀爬起來更加困難。紅木弓著腰,手足并用,吃力地跟在庖犧后面,一個沒留神,又摔了一跤,他抖抖滿頭雨水,咧著嘴道:“拉我一把?!?br/>
庖犧遞出手中的刻牌,拉起紅木,兩人都爬上坡頂。那刻牌即是一根獐腿骨,上面滿是粗細長短不一的劃痕,細短劃痕表示著一ri,間四逢十都用粗長劃痕標志,那是代表了五ri和十ri。獐骨原本潔白透徹,這時沾滿了泥水,變得烏禿禿的如熏燒過的枝木一樣。
“可算上來了?!奔t木笑道,他擦了擦雨水,手指在額頭上留下幾條泥巴印。
族叔見兩人落后許多,大喊道:“趕緊走吧,大雨沖得山石松動,這里可不安全吶?!?br/>
“快看!”逐馬指著山下道。
眾人隨他指處看去,只見一股激流從山谷沖出,轉(zhuǎn)瞬間便漫進山腳下的村落。山洪帶著泥沙,卷著殘枝斷木,以毫不可當(dāng)之勢推平了整個村落。大帳草屋木棚都被洪水沖毀了,原本錯落有致的屋舍都消失不見了,只能看到些許草簾和木棚頂蓋在翻涌著沫子的濁水里打著旋順流而下。
族叔捋了捋胡子,嘆著氣道:“好大的洪水,這次的澇季,和以往可有些不同啊。”
“走吧!”逐馬道,“我餓得厲害?!?br/>
山洞里眾女圍著篝火,正用骨針在羊皮上穿梭,縫補著皮袍。只有石百無聊賴地坐在洞口,一陣風(fēng)夾著雨吹進來,刮了他一臉,他打個激靈,抹了一把臉,看見獵手們回來了,他急忙抓了角杖爬起來。
“把這個放里面去,象牙標擱在石壁上……龜甲通通扔進那邊的大瓦罐里……”石揮舞著角杖不停地大聲調(diào)度著。
“筋繩呢?記事的筋繩!”石找了一圈,沒看見筋繩,不禁大聲喝問。他說的筋繩是大風(fēng)族的記事長索,上面打滿了大大小小的結(jié),各結(jié)的樣式也不盡相同,但凡族中發(fā)生大事,族人都會在筋繩上挽結(jié)記錄。整團筋繩實為首尾連結(jié)在一起的各段短筋繩組成,其究竟有多長,共記錄了多少部族大事卻是無人知曉。
“那繩子被洪水沖走了?!扁覡薜?。
“那是族中用以記事的頂重要的器物!”石怒道。
庖犧滿不在乎道:“被水沖走了,那又有什么法子?我早瞧那繩子難以長久,不如陶瓦石器耐得起風(fēng)吹ri曬、埋入土里也不會腐爛。還有筋繩上記事的結(jié)更是混亂復(fù)雜,難以區(qū)分。我真想不通,部族為什么選它來記事?!?br/>
“你懂些什么?不用筋繩,用瓦石么?瓦石能打結(jié)么?”石問道。
“干嘛打結(jié),在瓦石上刻劃一些符號圖畫不是更好么?”庖犧反問道。
石急道:“那怎么成?結(jié)繩記事是祖宗留下的規(guī)矩,那是隨便改的么?”
“族規(guī)又不是從空里掉下來的。這話是你說的吧?”庖犧道。
石環(huán)顧四周,見族叔等人并沒說話,知道自己這個大巫名不正言不順,有心責(zé)難庖犧,卻無計可施。他心道若想服眾,必須先得樹立威望,當(dāng)下隱忍下來,心里只是琢磨著如何提高威望,道:“好吧,你說得對,族中也不另制記事的筋繩,只等你創(chuàng)造出能記事的符號圖畫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