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花貍“咕嚕咕嚕”了一會兒，問牛頭梗婆婆：“你知道為什么貓咪喜歡仰起頭，讓人撓它的下巴嗎？這里面有個亙古的秘密，當貓咪的下巴被撓過千萬次以后，貓咪就會變成精靈，永遠陪伴著主人。但是千萬次的撓，實在很耗時間，有的主人也算勤快，但離這個數(shù)字還很遠很遠。你們狗子已經幸運多了。”

    大花貍嘆了口氣，鉆進汽車發(fā)動機，沒有再出現(xiàn)。這個嚴酷的冬天，就算對法力高強的大花貍來說，也是個挑戰(zhàn)。

    牛頭梗婆婆愣在當場，貓的資訊果然復雜，完全聽不懂。

    從那以后牛頭梗婆婆就關了門，趴在主人拖鞋旁邊苦苦思考。

    我們覺得牛頭梗婆婆是年紀大了，有點糊涂和迷信。魔法并不是那么遙遠的東西，比如說我們狗子只要主人一聲呼喚，就會從任意的角落奔出來，出現(xiàn)在主人的身邊。還比如說，無論主人走多遠，我們都會聞見，然后奔過去。

    這并不是司空見慣就平淡無奇的事情。

    就像人類也有魔法的，新聞上還報道過呢。上次新聞說，柔弱的母親為了孩子頂住幾百斤的石板，足足四個小時。按照科學，這完全不可解釋，這是魔法。

    還有黑背老爸那么不靠譜的男人，因為跟姑娘在晚上九點約會，居然在早上七點半精準地醒過來，連鬧鐘都不需要。

    怎么節(jié)食都瘦不下來的胖子，失戀幾天就脫胎換骨。還有普通的保潔阿姨，靠一雙手就賺出了一套市區(qū)的兩室一廳。

    如果不是魔法，這些事情怎么會發(fā)生呢？

    我問老爹：“你有什么魔法？”

    老爹說：“雖然住在破房子里，但是只要閉上眼睛，就能感覺自己睡在花間。水淙、山青，大塊的藍色墜落下來，披在自己身上。年輕的人們穿梭不息、開心不已，坐一起唱好聽的歌曲，然后拍拍身上的草屑，重新出發(fā)上路了。”

    我說：“你這不叫魔法，叫吹牛×。”

    老爹說：“那你覺得什么是魔法？”

    城市的交通永遠堵塞，好吃的餐廳里永遠排著長龍，天空永遠掛著記憶中的笑臉，花朵永遠開在你不經意的地方，時間永遠流淌。

    可是愛人們就可以找到對方。如果沒有魔法的話，他們怎么能避開那些生活的壓力與憂愁，然后好好地把手牽在一起呢？

    如果主人不知道羽絨馬甲很討厭，情侶分手，親人反目成仇，并不是沒有魔法，而是力量還不足夠。

    大花貍說的雖然玄乎，但是很簡單，只要愛的力量十分十分足夠，連貓咪都能變成精靈。那么溝通和好好相處，就更加簡單了。

    我決定現(xiàn)在就去跟牛頭梗婆婆說這個，婆婆，天冷了，還是出來活動活動吧。

    咦，怎么有八個空罐頭？

    來人??！牛頭梗婆婆掛了！

    04.阿獨：流浪大俠的超級傳奇

    這世界總有些狗，在旁邊的時候你沒有發(fā)現(xiàn)，

    等他走掉了，才覺察他的存在。

    小區(qū)里突然來了條獨眼流浪狗，霸占樹蔭一個多禮拜。

    大家推選黑背跟他決斗。我問老爹要了瓶酒，讓黑背喝兩口，他雙眼通紅就去了。

    遠遠看見流浪狗掏出一副撲克牌，和黑背一狗發(fā)一張。

    黑背愣了會兒，號啕大哭，淚奔回來。我們趕緊問怎么了？！

    怎么就輸了？！黑背放聲痛哭：“他居然跟我比大小，我又不識數(shù)??！混蛋！”

    黑背要跟阿獨決斗，為了公平，決定先治好他的眼睛。

    在牛頭梗婆婆的指導下，所有狗子回家找個簍子背在身上，去小區(qū)各處采草藥。

    早上阿獨剛醒過來，眼前就是一米多高的草垛子。怕阿獨吃出事情，牛頭梗婆婆要神婆嘗百草。婆婆嘗了一整天，后來被群記者帶走了，他們激動地喊：“世界末日來了，有條狗連吃了十幾斤草?！?br/>
    牛頭梗婆婆也要和阿獨決斗。

    牛頭梗婆婆太拼了，出了四千次布，竭盡全力要叉開爪子來個剪刀！她伸出前腿用力到發(fā)抖，狗頭青筋直冒，睚眥俱裂！爪子有輕微分裂的跡象！

    全場一百多條狗鴉雀無聲！薩摩耶三兄弟眼眶濕潤！

    黑背捂嘴飆淚！泰迪們都哭了！

    我聽到大家心中吶喊：“剪刀！剪刀！剪刀！”

    就這么一個小時過去，一動不動的婆婆中暑了。

    我永遠忘不了這一天。我永遠忘不了兩條狗比石頭剪刀布殺紅了眼，但是從早到晚只能出布的樣子。

    再后來，由于可卡老是當眾說黑背是娘炮，黑背怒了，和可卡對質。他前爪都快戳到可卡臉上了：“我魁梧英明，哪里娘炮了？！哪！里！娘！炮！了！”可卡冷冷撥開他的前爪說：“麻煩你把蘭花指收起來?！焙诒炒舸艨粗约旱奶m花指，狂號一聲淚奔而去。旁邊的牛頭梗婆婆失魂落魄：“這個小區(qū)，終于有能出剪刀的狗了……”

    某天，阿獨早早收工，叼著煙屁股靠著樹干講往事，周圍一圈狗子。阿獨說他從小漂泊四方，歷經滄桑，終于學會如何得到自由，成為自由之狗！

    黑背羨慕地說：“你收我為徒吧，我也要學會自由！”

    阿獨吐個煙圈說：“可以，先交30個肉丸的學費。”

    黑背暴怒，跳腳掀桌，喊：“如果我有30個肉丸，還要什么自由！”

    講到壞人，阿獨說菜市場豬肉攤那個大媽，見到他就會拿菜刀追殺，說門衛(wèi)王大爺偷偷在肉丸里放老鼠藥，然后騙他來吃。最驚險的一次是他在噴泉邊上喝水，路過的小區(qū)居民突然拿出一根電線伸到水里。

    “當時我整個嘴巴都麻了，醒過來尾巴還是豎的。”聽他講完，小區(qū)的家養(yǎng)狗子們都很震驚，雖然早知道老太和孩子不能惹，但沒想到慈眉善目的王大爺和肉大嬸還有這么陰暗的一面。

    阿獨把斗笠扶扶好，斜睨著我們說：“都小心點，別離開你們爹媽，壞人就潛伏在身邊啊?！?br/>
    泰迪、可卡、薩摩耶和我，甚至黑背，都覺得阿獨夸張了。在我們的生活中，早晨是有肉丸的，中午是有西瓜的，傍晚是在綠草小路上遛彎兒的。主人們哪怕自己窮得只能吃方便面，也會送我們去洗澡的。而鄰居們見了面，都會摸摸我們的腦袋的。我們眼中的好人，在阿獨眼中是壞人，而我們認為的壞人，阿獨卻不這么看。

    報紙和電視新聞中經常報道，一些人因為家庭緣故、壓力緣故，傷害許多同類。只要不是打流浪狗的，阿獨對這些人都非常理解和同情。

    他跟我們說：“當你餓得腿都站不直的時候，偷塊雞排算不了什么。如果被別人的掃帚和棍棒狂打，作為一只有血性的狗子難道不應該回嘴咬他們嗎？偷竊、欺騙、暴力，這些都只是為了要活下去，電視里說那些人是壞人，其實只是無奈罷了?！?br/>
    我把阿獨的話告訴老爹，老爹正在看一個大慘案的視頻，好多人在火里面去了天堂。老爹表情很嚴肅。他跟我說：“阿獨說出這種話，是因為他沒家教。”

    老爹說：“阿獨沒有跟人類真正相處過，所以他不知道人類是什么物種。黑背爹失戀后，痛苦得拳頭都砸破了，也沒有去責問那個出軌的女孩。邊牧媽失業(yè)后發(fā)了兩個月傳單，也沒有打任何電話唾罵那個說她壞話的同事。薩摩爹擺地攤兒見到制服男就跑，可他還是民間格斗冠軍呢。人類是寧愿傷害自己，都不會傷害他人的。黑背爹、邊牧媽、薩摩爹……許許多多的人類，才是陽光和綠草地得以存在的原因。那些欺負流浪狗、欺負同類、用傷害別人來換取自己活著，甚至只是換取一點點滿足的人，他們還比不上沒有家教的阿獨?！?br/>
    我問老爹：“可是不反抗，這不是懦弱嗎？”

    老爹嘆口氣說：“你回去告訴阿獨，這不叫懦弱，叫作善良。懦弱是因為沒有能力去傷害，善良是有能力但選擇不傷害。善良是很高級的?！?br/>
    我把老爹的話原封不動告訴阿獨，不知道阿獨有沒有聽懂?？傊芭蕖绷艘宦?，晃晃尾巴又鉆進了樹叢中。其實我知道，阿獨從來沒有咬過人。他舔著傷口的時候，也知道除了打他罵他的，還有喂他抱他的。其實他也知道，善良的才能算是真正的人類呢。

    自那天之后，阿獨不辭而別。夏天，強烈的日光下，葉子很亮，路很燙，大家都昏昏欲睡。但我們都不停從那片樹蔭走過，假裝若無其事地往樹下面看一眼。只剩一條他用來作床單的藍T恤，滿是破洞，孤零零地堆在樹根。我們走了很多次，再也沒有看見他。這世界總有些狗，在旁邊的時候你沒有發(fā)現(xiàn)，等他走掉了，才覺察他的存在。

    05.滾球球：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我一邊走，一邊望著藍藍的天，心想：

    開始在一起，后來在一起，

    以為很簡單，原來是那么難的事情。

    這個世界上，應該有很多人，

    都躲在云后面，悄悄看著自己喜歡的人吧？

    散步發(fā)現(xiàn)大家圍在一起鬼叫鬼叫，興沖沖過去看：阿獨回來了！

    黑背眼眶通紅地說：“阿獨你去哪兒了？”

    阿獨默默挪開，露出一個毛球。

    黑背慘叫：“小小小小小小小狗！”

    阿獨沒有說哪里來的，只說名字起好了，叫“滾球球”。

    大家散去后，老爹蹲下來問阿獨：“你這樣很難，不如我?guī)湍銕?？?br/>
    阿獨低頭說：“難沒有關系，在一起就好?！?br/>
    滾球球毛茸茸的，眼睛很大，第一次看到他我嚇一跳，這么小這么圓，很容易滾到陰溝里去吧？

    怪不得阿獨要給小小小小小小小狗取名叫“滾球球”。

    大家圍著滾球球，不敢碰他，我壯著膽子撥撥他，他就摔了一跤。

    牛頭梗婆婆說：“讓他自己走，小孩子要學會自力更生！”

    滾球球走一米要五分鐘，摔十跤。

    滾球球喜歡哭，一哭哭很久。大大的眼睛掉大大的眼淚，掉一顆身子就變小一點，我好害怕他就這么哭著哭著，把自己哭沒了。

    阿獨從垃圾堆里揀了一堆東西，教滾球球分辨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滾球球說完“咕咕咕咕”，挑了雙襪子就啃，阿獨暴跳如雷，要抽他耳光。

    黑背紅著眼睛，一把攔住阿獨，大喊：“不許你碰他，你再打他，我我我我就跟你決斗！”

    大家圍起來，把阿獨攔在外面，阿獨氣得狂叫一聲，跑掉了。滾球球“咕咕咕咕”地哭，大家面面相覷，不知道怎么辦。

    我說：“講故事給他聽吧，聽著聽著，他就睡著了?！?br/>
    大家說好。那么誰來講呢？

    大家把目光投到黑背身上。

    黑背后退一步，驚恐地說：“那我試試看。”

    大家趴在草坪上，趴成一個圈圈，中間是滾球球和黑背。

    黑背開始結結巴巴講故事。

    黑背的睡前故事

    從前，有四條黑背，分別叫黑旺、黑圖、黑歲、黑副。

    他們小時候和一個男孩在一起，玩得很開心。

    黑副最小，所以大家都把吃的喝的讓給他。

    白天男孩和四條黑背到廣場溜達，告訴他們說，將來他們都會成為偉大的王，統(tǒng)治自己的國土。

    晚上大家睡在一塊兒，夢見自己變成偉大的王，統(tǒng)治自己的國土。

    黑旺說：“我的國土最大，起碼三室一廳，光廚房就有兩個。”

    黑圖說：“我的國土才叫大，有廣場那么大，密密麻麻擠滿了黑背，我喊向左轉，一千個狗頭齊刷刷向左轉?！?br/>
    黑歲說：“我的國土在云上面，這樣要是我們分開了，我還可以從云上看著你們?！?br/>
    黑副說：“我力氣小，可能將來沒有國土，到時候你們記得分點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