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間房屋內(nèi)。
外頭光線亮堂,但因為此間的窗戶都緊閉,故此屋里昏暗暗的。
曾出現(xiàn)在曹家的老嫗站在窗前,手臂上托了一只灰秋秋的紅嘴雀鳥,她的手指腹輕揉雀鳥的小腦袋。
一會兒后老嫗抬起手臂一揚,那雀鳥就撲棱著翅膀飛了起來。它先是在窗前轉了一圈,然后振動雙翅朝高空里飛去。
從高空朝下看,赤石城就變的越來越小了,隨著高度的上升,漸漸的就能看到整個麥州的形。
麥州的形類似梅花印,赤石城、黑石城、白石城和藍石城構成弧形。最大的麥州城,被環(huán)居中。據(jù)說,麥州之地形,就是巫神娘娘的坐騎踏地時候形成的。
雀鳥一個掠影,忽然的從云端俯沖而下。
........
一群雀鳥從樹枝上飛下來,圍著鹿鳴搶食著她撒在地上的谷米。
一旁同樣拿著谷米投食的海棠皺皺眉頭,噘起嘴巴,“她們怎得光圍著小姐啊。我這也有吃的啊!”海棠一動,雀鳥就驚飛起來,但靠近鹿鳴一些的雀鳥卻只是更靠近鹿鳴??雌饋?,小家伙們確實不怎么害怕鹿鳴。
老阿婆也覺得神奇,只道,“小姐心善,這些鳥雀最機敏了,自然是知道小姐不會傷害它們的,所以跟小姐親呢!”
“我也不會傷害它們?。 焙L募敝?,并嘗試靠近鹿鳴。但雀鳥還是一股腦的都躲飛開了。
海棠都要哭了。鹿鳴安撫的拍拍她肩膀,“它們也是怕我的,只是我動作少,它們當我是草人咧,不信你看!”鹿鳴揮舞著手臂朝前走,幾只大膽留在地面上雀鳥果然扇著翅膀逃飛開了。
海棠這才笑起來。鹿鳴便笑,然后看著老阿婆,“阿婆,我跟海棠外頭走走去!”
老阿婆頭搖的跟撥浪鼓似的,主家小姐才找回來一天,看著似大好了,但總歸多休息才好。
“不走路,我讓啞巴載我四下轉轉!”鹿鳴走過去,抱著老阿婆的胳膊搖啊搖的撒嬌。老阿婆忍不住由了她去,但千叮嚀萬囑咐海棠和啞伯,一定一定將主家小姐照顧好了,又親手給鹿鳴披了冬時才會挖出來的斗篷,這才放了她出門去。
出了門,村里鄰居們也就過來打招呼,都問她怎么不多在家休息休息。鹿鳴一一應答。等鹿鳴的驢車走遠一些,幾個鄰人就議論了起來。
“鹿家阿婆已經(jīng)說了,是在她同院姐妹家住下的!”
“我看不是,之前老阿婆央求我們?nèi)椭胰耍鞘钦婕钡?。要不是急了,人不見了這樣的事情,會愿意讓大家都知道?這種事情,可不太好!”
“所以才來解釋的嗎?是去同院姐妹家住了,忘記知會家里。小丫頭是自己跟丟了小姐,才哭著回來的咧!”
“我看也是,真要是不見了,哪能這般快找回來?我可沒見著什么神婆過來?!?br/>
“這事還是莫亂猜,鹿鳴這孩子不錯,又可憐,我們啊,還是留點口德!”
“......”
這邊,鹿鳴出了村子,伸展手臂,長長的做了個舒展。自挖開那匣子后,她就一直在搗鼓開啟它的法子。奈何根本打不開。海棠的意思是直接拿斧頭劈開得了,老阿婆卻說使不得,若真是寶貝,萬一劈開時候將寶貝也給弄毀了,就不好了。
鹿鳴也直覺,用強力外力打開那匣子是不妥的。
打不開匣子,也想不到什么好法子去挽救鹿家的藥鋪。鹿鳴索性就出來了。
總不能在苦悶和苦想里憋死,對吧!
“小姐,咱們進城么?”海棠問道,現(xiàn)在時間尚早,進城走走也是可以的。
鹿鳴略想,搖搖頭,站起來和啞伯并肩坐到前頭,“帶我去你們找著我的地方!”
“小姐!”海棠抿緊了嘴,連搖頭,“不成的!”。
“沒什么的,萬一我想起什么來了咧!”鹿鳴回頭對海棠笑。
“不成的,太遠了,到那頭天都快要黑了。我們再回來,就更晚了,老阿婆肯定是要著急的!”
確實到那邊有些遠了。
“那成,我們先回家去!”鹿鳴略想,折返回了鹿宅,之后則是待在屋里,看看書,或者抱了匣子翻來覆去的思量解開它的法子。
等到了第二天,她早起去藥院。臨出門前,笑著對老阿婆道:“阿婆,我藥院的課耽誤的太多,想多在藥院待些時候,晚了就住到鋪子上,今日就不回來了!”
老阿婆有些驚訝,也有些擔心。但最終點了點頭,并囑咐海棠照顧好小姐。
海棠卻是心里叮當一聲,她有些不安的看看鹿鳴,覺得小姐說住鋪子上,并不是實話??擅鎸习⑵诺亩冢€是老實的應下。
果然海棠的直覺是對的,鹿鳴要去的并不是藥院,而是那個她被找到的地方。
“這次不用擔心阿婆著急了。晚了我們也不必急著趕回來,找家農(nóng)鄰歇一夜就可以!”鹿鳴撫手,一臉的興奮。
海棠卻擔心,“萬一遇著歹人呢?”
“哪來那么多歹人!”鹿鳴一拍海棠的腦門。
啞伯就帶著鹿鳴朝找著她的地方行。
日色西近,三人方是到了目的地??蛇@個時候已經(jīng)不適宜進山了,找個地方落腳才是。
三人就進到一個小村子里,尋了人家借住了一宿。第二天大早點的,就離開再次來到山下。
經(jīng)過九象家院子的時候,鹿鳴遠遠的隨意的看了一眼。
然后三人進了山。
海棠帶著鹿鳴,尋著記憶,兜兜轉轉好久,也說不清究竟是在哪里找到鹿鳴的。
“那個時候光是跟著那神婆來著!”海棠神色羞愧,眼里急的都有了眼淚,“奴婢不記得究竟怎么走了!”
林木茂盛,松針鋪地。
“噓----”鹿鳴做出動作示意海棠莫說話。然后她四下里環(huán)顧,又慢慢的四下里走了走,神色有種說不出的遲疑。
她怎么會,來這里?想不起來,完全想不起來。但人到這里,心里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很難受的感覺!還有點憤怒!
難受什么?又憤怒什么呢?
鹿鳴跟隨著自己的直覺,一步一步的走著,朝前,右拐,在左拐,一直都了好遠,直到面前出現(xiàn)一個凹坑。
凹坑里填了松針葉,但還是很深,一般人是跳不過去的。
“啊,小姐,是這里,就是這里!”海棠忽的展開眉,激動的搖起鹿鳴的胳膊來。這個地方,她想起來,就是找到小姐的地方。
所以小姐想起來了么?
“沒!”鹿鳴搖搖頭,“什么也沒有想起來,就是.....走到這里了!”
“走吧!”鹿鳴站了會兒后,對海棠道。
在鹿鳴剛站立的地方近旁的樹木上,一條嬰兒胳膊粗細的蛇游走下到地面。它柔軟的腹部摩擦過落葉,扭著曲折朝前游行。一截腐爛的斷木阻攔在前,蛇就改變了方向從斷木一端繞過。在繞過斷木的時候,匆匆看一眼,能看到斷木空心。
空心的斷木里頭,嚴實的赫然塞著一頭鹿!
死鹿!干癟的!扭曲的!
鹿鳴主仆三人下山走出密林時,竟已是傍晚了。西天的云彩通紅,渲染滿天,十分的美麗。但除了鹿鳴,海棠和啞伯誰都沒心思欣賞什么美麗。
他們都餓了。也都擔心回家要很晚了。
“小姐,咱們快回去吧!”海棠催促著鹿鳴回去。
鹿鳴點點頭,朝前走。
此刻,九象的母親福婆正撫摸著自己膝蓋上的鹿崽子。
幼崽是九象采藥的時候救回來的,身上到也沒什么大傷,但小家伙卻瑟瑟發(fā)抖著,顯然是被嚇壞了。
而它從被帶回來至現(xiàn)在,二天了,卻是一點東西也不肯吃,一口水也不愿喝。
奄奄一息的,活不久了。
“可憐的?怎么辦呢?”福婆的手一下一下的摸著小鹿,另外一只手則拉著九象的手,神情是難過又焦急。
“兒啊,你送它回山里吧!它是屬于大山的,也許回家了,就好了!”福婆握緊九象的手,柔和的道。
九象看看母親膝頭的小鹿,是這小家伙自己不想活了。如果自己都不想活,那是真的救不了的。送哪里都一樣。
那就死吧,隨了心意!九象垂了眼睫,從母親的膝蓋上溫柔的抱起小鹿,柔順的應好。
“找個安全的地方再留下它!”福婆伸著手摸索著,嘴巴里叮囑。
九象速度的讓母親摸到他的手,“會的,娘放心!娘啊,等我回來!”
“好!快去吧!”福婆收回手,神色安然。
九象就抱了小鹿朝外頭。
夕陽甚美,他定睛看了看,然后垂頭看看自己懷抱里的小家伙,“何必呢?”他細語溫和,“活著不好么!你看,活著才能看到這美景,死去的人,如何睜眼去看!”
小鹿卷縮著,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九象輕輕一聲嘆,抱緊了它往山里行。
漫天斜陽下,逼仄小道上,九象和鹿鳴,迎面相遇。
一個穿粉裙,手里一把新摘的野花。
一個著青衫,懷里一頭頻死的小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