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前朝新朝
無邊的夜色籠罩天地，雨水還在淅淅瀝瀝的下個不停，外面不時傳來士卒巡夜的腳步聲……
公主殿下似乎在等著李吳山主動開口說點什么，但李吳山明顯沒有那個意思。
長平公主似乎也不知從何說起，枯坐片刻之后又開始老調(diào)重彈：“先帝大行之時的情形，至今依舊記憶猶新。當(dāng)時父皇曾經(jīng)說過，李侍講是我大明的文天祥?！?br/>
“臣愧不敢當(dāng)！”
“托孤之時，先帝曾經(jīng)有言在先，讓太子與我等對李侍講悉聽悉從……”
“先皇信賴微臣如斯，臣慚愧。”
“那個時候的情形，你我都很清楚，已到了千鈞一發(fā)之時！一切應(yīng)以大局為重。”長平公主微微的昂著頭，似乎是在追憶那個萬分緊要的生死時刻：“當(dāng)時李侍講不顧生死保護太子突圍，還記得當(dāng)時我也身受重傷……”
“亂軍之中，殿下確實傷的不輕。好在殿下有百靈護體，些許傷痛應(yīng)已無大礙了吧？”
“回想起來，那個時候我真的很怕，怕的要死，唯恐李侍講真的把我丟下，或者干脆直接給我一刀?！?br/>
當(dāng)時的長平公主已經(jīng)受傷了，肯定不能讓她落入闖軍手中。為了保住大明朝最后的尊嚴，真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李吳山肯定會讓她自盡，或者是干脆一刀砍死。
這個事情當(dāng)時曾有很多人親眼目睹，現(xiàn)在她又說起來，到底是什么意思？
長平公主笑著擺了擺手：“李侍講不必解釋，其實我早就明白其中的道理。并非是李侍講要置我于死地，而是因為情形緊迫不得不如此。畢竟先皇早就有了這個意思，若不是李侍講拼死擋住了大行皇帝的刀子，我早已追隨先皇而去了?！?br/>
當(dāng)時那個情形，崇禎皇帝本來是要親手殺死她的，卻被李吳山給擋住了。時至今日，傷痕依舊。
現(xiàn)在說起這個事情，已沒有了當(dāng)初的驚心動魄，更多的反而是一種感慨和唏噓：“當(dāng)時我若真的走不動了，李侍講會親手殺了我，是也不是？”
“是，實在是因為……”
“若是太子呢？若是太子受了重傷，李侍講是不是也會那么做？”
“當(dāng)然不會。”李吳山回答的斬釘截鐵：“太子殿下乃是一國之儲，先皇大行之后，太子就是大明，身系國祚氣運，縱是刀山火海臣也要保護太子殺出去以圖將來?！?br/>
“太子就是大明？”
“當(dāng)然！”
“太子就是天下正統(tǒng)？”
“當(dāng)然?！?br/>
“說的好！”長平公主猛然長身而起，那副和藹微笑的表情一掃而空，臉上全都是肅穆和凝重：“先皇慧眼識人，所托不負。當(dāng)此洶洶之際，唯有李帥還記得我大明正統(tǒng)所在……”
到了這個時候，李吳山終于明白長平公主要說什么了。
“原來殿下已經(jīng)知道了南京那邊的消息！”
長平公主微微愣了一下，旋即說道：“是的，已經(jīng)知道了！原以為李帥還不知曉，現(xiàn)在看來……連我等都已經(jīng)聽說了，李帥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南京那邊的消息？什么消息？
當(dāng)然是新朝成立的消息。
崇禎皇帝大行之后，先是闖賊竊據(jù)京城，然后就是清軍入關(guān)，一連串的變化讓人目不暇接眼花繚亂。與此同時，南京這邊也沒有閑著。
京師亂起，崇禎皇帝死社稷的消息傳到江南之后，宗室藩王各自打起了小算盤，全都做起了“君臨天下”的美夢，“國不可一日無君”的說法塵囂日上。就在各方勢力緊鑼密鼓的圍繞“由誰來繼承大明正統(tǒng)”而爭論不休的時候，幾個軍頭搶先立福王為帝。
當(dāng)年李自成在洛陽干掉了福王，福王世子跳墻逃命，后來蔭襲了福王的爵位，現(xiàn)如今又被幾個軍頭迎請進南京，堂而皇之的做起了大明天子，改元“弘光”建立新朝。
對于太子而言，這個消息簡直就是毀滅性的。
一直以來，太子所能夠倚仗的就是一個“大明正統(tǒng)”的名義，總是有意無意的給人們描繪出一幅大有希望的美好前景：京城雖然丟了，卻還有南京。南京那邊早就有建制齊全的整套官僚系統(tǒng)，只要太子殿下過去了，就能順理成章的登基稱帝。
江南半壁本就富庶，控弦之士百萬，更有近乎于無限的后勤供給，又有無數(shù)忠臣良將。到時候只要一聲令下，就能北伐復(fù)國收拾河山了，
但這僅僅只是一廂情愿的想法罷了。
誰也沒有想到，福王竟然稱帝了。
如此一來，“大明正統(tǒng)”的大義名分頓時蕩然無存，最光鮮的那層外衣已經(jīng)被直接扒了下來，露出太子殿下最真實的本來面目：他不過是就一個喪國喪家的少年罷了。
既然你是大明正統(tǒng)，為何坐在南京龍庭之中的真龍?zhí)熳恿碛衅淙耍?br/>
這么多人擁護著你，圖的就是一個將來?，F(xiàn)如今你連當(dāng)皇帝的希望都沒有了，還憑什么讓別人效忠？
一旦大旗軍將士知道了這個消息，還能不能繼續(xù)效忠，已經(jīng)成了迫在眉睫的問題。
原以為李吳山還不知道這個消息，所以長平公主才漏夜前來，就是希望能夠得到李吳山的保證。
直到現(xiàn)在，長平公主才明白過來：連自己都能知道的消息，李吳山?jīng)]可能不知道，而且一定知道的更早。
事實上，新朝建立已一個多月了，因為信息閉塞路途遙遠，現(xiàn)在才剛剛聽說。
拿著早就過時的消息，擺出一副“我絕對相信你”的態(tài)度來試探，事實上李吳山早已知曉，這讓長平公主感覺非常尷尬，那種難堪讓她頗為無地自容，甚至不敢直視李吳山的目光，只能故作鎮(zhèn)定的說道：“既然李帥已知道了，那……將來做何打算？”
必須摸清李吳山的態(tài)度，這一點至關(guān)重要。
現(xiàn)在的太子殿下已經(jīng)什么都沒有了，若是再失去了大旗軍的支持，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剛剛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太子頓時慌亂，路恭行、程園畢等人緊急商議對策，雖然拿出了好幾個應(yīng)對的辦法，但卻始終無法繞過李吳山和大旗軍。
到了最后，那些文官和東宮學(xué)官們不得不無奈的承認：在這個事情上，李吳山的態(tài)度具有決定性意義，必須想方設(shè)法的取得他的支持，否則就真的全完了。
“殿下，你本不該來！”李吳山說道：“這事若是由太子親自與臣說起，絕對會更好一些?！?br/>
這么大的事情，太子本人不出面，卻讓你個公主來和我談，這算怎么回事？
公主的身份固然尊貴，但是在這種大變故面前，絕對無法和太子相提并論，甚至還不如讓路恭行前來更合適一些。
長平公主當(dāng)然知道自己過來和李吳山說這個事情確實不合適，但卻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就在今天早上，太子等人剛剛因為“太康伯”時間和李吳山弄的很不愉快，轉(zhuǎn)過臉來馬上又要無視江南新朝向早已成為孤家寡人的太子效忠，唯恐李吳山有不好的情緒把事情弄的更僵，所以才由長平公主出面。
“殿下剛才說的那番話，想必用過不少心思吧？”
剛剛口口聲聲說的天花亂墜的“忠貞不二之臣”“先皇托付之重”只不過是為了試探李吳山的態(tài)度而已，無論說的多么懇切動容，都不是長平公主的真心話
“這……”直接被李吳山當(dāng)面說破，長平公主更加難堪，但局面已經(jīng)都了這個份兒上，事關(guān)太子將來和大明正統(tǒng)，容不得半點含糊，長平公主也就只能硬著頭皮承認了：“李帥目光如炬，早已洞悉我心。非是我要用言語試探，只是茲事體大……”
“你呀……”李吳山第一次沒有使用“殿下”這個尊稱，而是和長平公主面對面的直言你我，雖然少了君臣的上下尊卑，卻多了幾分親切之意：“你小小年紀，對于世道人心所知不多，偏偏卻自以為懂些馭人之術(shù)，其實不過是貽笑大方而已。若是直接問起，反而比你反復(fù)試探要好的多……”
“我……我知道剛才寒了李帥的忠貞之心……”
“寒心？那倒沒有，”李吳山笑道：“先皇曾將你托付與我，我又曾諾與大行皇帝，就一定會遵守諾言，行光復(fù)大明之事。無論局面如何，此心依舊！”
“此心依舊”雖然只有輕飄飄的四個字，卻有泰山之重，長平公主雖然有些幼稚和天真，但卻一點都不傻，馬上就聽出了蘊含在這四個字當(dāng)中的深意。
這就是李吳山的正式答復(fù)。
到了這步田地，李吳山依舊愿意效忠太子，能說出“此心依舊”的話來，長平公主只感覺到一陣陣眩暈，好似已經(jīng)虛弱一般全身無力，心中卻是狂喜，感動的都要哭了。
強自拿捏著公主的身份，施施然站立起來，朝著李吳山深深一禮，十分懇切百分動容的說道：“李帥之心，天地可證。還望李帥能不計前嫌……”
“前嫌？什么前嫌？你是在說今天早上太子和我吵架的事情嗎？”李吳山哈哈大笑著說道：“太子殿下本就是我的學(xué)生，有了不同的見解不是很尋常的事情嗎？怎么就說起前嫌不前嫌的了呢？言重了，實實的是言重了。”
不管怎么說，我都是太子師，當(dāng)然不會和自己的學(xué)生有什么“前嫌”。
“不要再說什么忠心不忠心的了，這個忠字金貴的很，不能總是這般輕浮的掛在嘴邊念叨，忠還是不忠不是說出來的，而是做出來的?！崩顓巧娇戳丝催@個和銀雀兒同樣年歲的公主殿下：“下一步應(yīng)當(dāng)如何作為才是迫在眉睫的當(dāng)務(wù)之急，還望太子殿下盡快拿出個章程來?！?br/>
對于太子和那些個文官而言，取得李吳山的效忠才是最要緊的，至于下一步應(yīng)該怎么辦這個最現(xiàn)實的問題，他們根本就沒有想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