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啵啵是自由職業(yè)，攝影愛好者。

    她這段時間不忙，跑長沙也跑的很勤。

    但基本住在我這兒，每次來都帶著阿姨親手做的粘豆包和烙餅什么的。

    我雖然吃的起勁，但這玩應兒太沉了，心疼她以后不要再拿了。

    啵啵：“每次來都打擾你，怪不好意思的?！?br/>
    我：“你跟我客氣什么。來陪陪我挺好的，正好喬飛走了，你來了。省得我空窗期?！?br/>
    喬飛知道后，說道：“你現(xiàn)在男女通吃了，連姐妹都不放過?！?br/>
    我：“肥水不流外人田嘛?！?br/>
    喬飛：“她又不是化肥?！?br/>
    我：“進水樓臺先得月！”

    小區(qū)附近有個學校，我和啵啵有事兒沒事兒就去逛格子鋪，再去小攤上買一堆吃的。

    好像回到了上學的時候。

    沈帆忍不住抱怨：“你哪里是來看我，分明是奔著筱筱來的！”

    啵啵絲毫不給他臺階下：“有本事你來找我，24小時陪著你?！?br/>
    沈帆自討沒趣，委屈巴巴的不說話。

    這也不能怪他。

    沈帆是設計師，985畢業(yè)，996工作制度（甚至是007）。

    偶爾才閑下來。

    散慣了的啵啵不是很理解：“這么累干嘛不換個公司呢？”

    沈帆：“都一樣，換湯不換藥?！?br/>
    某次我問啵啵：“你來回這么折騰，干嘛不干脆住沈帆那兒？放心??！我絕對不是嫌棄你，這里隨時歡迎?！?br/>
    啵啵：“多尷尬，”

    我：“這有什么尷尬的？”

    啵啵：“想放屁的時候怎么辦？”

    我：“...那你就放唄?！?br/>
    啵啵：“你當著喬飛的面敢嗎？”

    我：“悄悄地...”

    啵啵：“音量怎么控制？”

    我：“額...隨緣吧?！?br/>
    啵啵：“不行不行，我在沈帆心中是女神，有損形象?！?br/>
    我：“我就沒有這種偶像包袱了。在他心中，我是掉進過廁所里的女人?！?br/>
    啵啵笑得前仰后合：“這事兒我記得...”

    【二】

    小時候家里住平房，啵啵是我對門的鄰居。

    大院里就兩個小孩，自然就成了最好的朋友。

    倆家大人總打趣：“如果是一男一女就好了，訂個娃娃親。”

    小啵啵一把摟住我，說道：“現(xiàn)在就定親！將來我娶她！”

    大人笑：“那你要保護好筱筱啊?！?br/>
    小啵啵：“我會的！”

    大人問：“你知道怎么保護她嗎？”

    小啵啵：“不讓人販子拐跑她！”

    一陣哄笑聲。

    小小年紀的我倆，不懂大人們笑什么，也跟著一起笑。

    后來拆遷，我跟啵啵住在不同的小區(qū)。

    不過還是同一所小學，隔壁班而已。

    課間我倆依舊一起玩，坐著校車上下學。

    初中，高中，就變成了不同的學校。

    但幾乎每天，她都跟我坐同一輛公交車上學。

    后來我才知道，那路公交離啵啵家挺遠的，她每天要步行一公里到站點。

    一晃，二十多年過去了。

    回顧歷史，我倆一共吵過十幾次架。

    大部分矛盾都是小學之前鬧的。

    最后一次，是高三的時候。

    啵啵父母都是脾氣好的本分人，生出來的女兒卻性子很烈。

    她從小就喜歡攝影，但爸媽覺得沒前途，讓她學師范，以后考個公務員進編制。

    啵啵大怒：“這種一眼望到頭的日子有什么好！”

    爸媽：“鐵飯碗??！”

    啵啵：“我偏要砸了！”

    叛逆期的啵啵開始逃課，染頭發(fā)，放學也不回家，天天窩在網(wǎng)吧里包宿。

    班主任找父母談話，說道：“這類學生我見多了，有的懸崖勒馬，有的自此墮落。啵啵功課底子好，考試基本都是班級前十。但這段時間一下掉到三十幾名，太夸張了，明顯就是故意的。好好說說吧?！?br/>
    她爸媽在學校附近的一個網(wǎng)吧里找到啵啵，勸她回家，好好上學。

    但啵啵不聽。

    扭頭就跑了。

    城市雖小，網(wǎng)吧卻多。

    老兩口根本不知道她在哪。

    無奈阿姨來找我，苦口婆心的說：“筱筱啊，我知道這段時間對你挺重要的...但阿姨實在沒辦法了，你倆關(guān)系那么好，幫幫阿姨吧?！?br/>
    啵啵媽媽憔悴了不少，瘦了好幾圈，頭發(fā)都愁白了。

    我媽在旁邊安慰道：“放心放心，一定幫！反正我女兒已經(jīng)這個德行了，學不學的都無所謂?！?br/>
    喂?。。。?br/>
    好歹背著我說?。。?！

    其實我心里也挺愧疚的，根本不知道啵啵發(fā)生了這樣的事。

    那段時間經(jīng)常見不到她人影，以為她加了補習班，也沒在意。

    后來我跟潘庭打聽，他說解放街后面有一個小胡同，里面有個黑吧。

    放學我去找，挺偏的，沒有門匾，門口貼著一張紙：開心上網(wǎng)。

    煙霧繚繞的屋子，夾雜著令人作嘔的氣息。

    我捂著鼻子進去找，果然看到了啵啵。

    她靠在椅子上睡著了。

    桌上是吃完的泡面，屏幕還掛著QQ炫舞。

    氣不打一處來。

    叔叔阿姨每日難過得睡不著吃不下，你倒好，吃飽了睡，睡飽了玩！

    我一把拍醒她，怒氣沖沖：“別睡了！”

    啵啵揉揉眼睛，看到我愣了：“怎么是你？”

    說完還左顧右盼的。

    我：“別看了，只有我一個人。叔叔阿姨沒來。”

    啵啵這才放心。

    她也猜到了我來的目的，沒理我，戴上耳機繼續(xù)玩。

    我直接關(guān)了電腦，拽著她就往外走。

    比啵啵矮了半頭的我，此刻卻力大無窮，拽著她校服袖子就扯出去了。

    出了網(wǎng)吧門口，空氣終于清新了。

    回過頭才發(fā)現(xiàn)，啵啵校服被我扯的拉鏈都開了。

    她翻了個白眼：“粗魯！”

    我：“不孝！”

    她不高興了：“你又不是我，有什么資格這樣說我？”

    我不是很懂：“但咱倆一起長大啊，朋友也沒資格嗎？”

    啵啵把臉轉(zhuǎn)向別處，不說話。

    我軟下來，說道：“我知道你是在反抗，可是叔叔阿姨是無辜的。你這樣做。傷害他們傷害自己，何必呢？”

    啵?？粗?，皺眉：“他們是無辜的，那我不無辜嗎？”

    我：“你哪里無辜？逃課不上學，天天在網(wǎng)吧玩游戲，都是自己選擇的?！?br/>
    啵啵：“是他們逼迫的?！?br/>
    我：“你太不懂事了?！?br/>
    啵啵：“你太不懂我了?！?br/>
    心里突然一疼，我真的不懂她嗎？

    啵啵的校服臟兮兮的，臉色也不是很好。

    我：“可是你為了反抗他們的想法，耽誤自己一生，值得嗎？”

    啵啵：“我真的很喜歡攝影?！?br/>
    我：“其實我挺羨慕你的，知道自己要什么。我對未來一無所知，連專業(yè)都沒想好。爸媽也沒有什么建議，對未來束手無措的人不止你一個?！?br/>
    啵啵：“這證明你還有選擇的權(quán)力，起碼父母是尊重你的。”

    我：“難道叔叔阿姨不尊重你嗎？我要是這樣作，我媽早一個大耳刮子扇過來了?！?br/>
    啵啵：“不尊重人的行為不僅僅是暴力。剝奪選擇權(quán)，自己的人生卻要按照他們的想法規(guī)劃...有什么好？筱筱，我是個有想法的人，不是機器?！?br/>
    我：“你吃泡面的錢，上網(wǎng)的錢，Q幣充值的錢，都是誰的？”

    啵啵不說話。

    我：“拿著父母的血汗錢反抗，大言不慚的要自由。這就是你的想法？”

    啵啵眼睛紅紅的。

    我：“你有錢買照相機嗎？”

    啵啵哽咽：“我以后掙錢買?！?br/>
    我：“沒文憑沒本事沒背景，你怎么掙錢？留在網(wǎng)吧當網(wǎng)管？在昏暗不透氣的小屋里，看著一幫未成年敲鍵盤，幻想你的攝影生涯？”

    這時候網(wǎng)管出來透氣，正好聽見我這句話，不高興的喊：“這網(wǎng)吧是我爸開的！女網(wǎng)管我們還不稀罕呢！不樂意呆就滾！”

    我：“人家爹好歹是老板。你看，當網(wǎng)管也需要人脈。連這么破的地方都不招女生?！?br/>
    網(wǎng)管：“滾滾滾！”

    說完進去把啵啵的書包撇出來，狠狠地瞪了我倆一眼。

    我把書包撿起來，拍掉上面的土。

    一抬頭，啵啵已經(jīng)走了。

    連忙追上去，問道：“回家嗎？”

    啵啵搖頭。

    我：“你去哪？”

    啵啵還是搖頭。

    我：“要不今晚去我家住吧。”

    啵啵再次搖頭。

    我真的生氣了，罵道：“你怎么爛泥扶不上墻！”

    啵啵：“我好歹是爛泥，你就是灰塵?！?br/>
    我：“什么意思？”

    啵啵：“筱筱，你不懂有夢想?yún)s被阻撓的難過。我知道我這樣做不對，可是我心里不舒服。讓父母難過就像在報復一樣，我就是故意的?！?br/>
    我：“叔叔阿姨都是為了你好，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啵啵：“我當然明白。小時候父母逼著你吃不喜歡的胡蘿卜，也是為你好，你開心嗎？不吃胡蘿卜會死嗎？明明有那么多蔬菜都含有維生素，偏偏選擇你最討厭的那個。沒錯，挑食不好。但每個人都有不喜歡的食物，這有錯嗎？”

    我被她這段話噎得不知該說什么。

    從小我就討厭胡蘿卜，聞到味道都惡心。

    我媽為了治好這個“毛病”，頓頓做飯放胡蘿卜，不吃完就不許下桌。

    每次我都哭啼啼的，在我媽的威嚴下，強忍著吃。

    最后嚴重恐懼吃飯。

    一聽到“開飯”兩個字，渾身哆嗦。晚上發(fā)高燒，迷糊中都喊著：“不要逼我吃...我真的不想吃...”

    爸媽再也沒有強迫過我。

    啵?？次也徽f話，冷笑。

    我被她的這個表情徹底激怒了，喊著：“是啊，我不喜歡吃胡蘿卜，強迫我吃也不對。但我沒有砸鍋摔碗，沒有離家出走！因為我知道媽媽做飯不容易，很辛苦！”

    啵啵：“你慫罷了，沒有膽?！?br/>
    我：“我好像真的不懂你，就像你也不懂我?！?br/>
    啵啵：“因為我知道自己喜歡什么，但你不知道。”

    我：“但我喜歡你，直到剛剛?！?br/>
    說完我把書包還給她，走了。

    哭了一路。

    到家我爸媽看我眼睛紅紅的，也沒敢問。

    第二天早上，在公交車上碰見啵啵。

    雖然車內(nèi)的人很多，但我一眼就看到了她。

    四目相對。

    我沒理她。

    下車的時候卻忍不住在人群中找她，看她要去哪。

    “找我嗎？”身后傳來她的聲音。

    我尷尬地轉(zhuǎn)過頭，看到啵啵笑嘻嘻的樣子。

    本來想拽拽地說：“才不！”

    腦袋卻不自覺地上下?lián)u擺。

    唉...啵啵說得對，我就是慫。

    啵啵：“對不起。”

    聲音太小了，沒聽清。

    我：“你說什么？”

    她：“沒什么?！?br/>
    我去?。。。?br/>
    太可惡了?。。?！

    就這樣和好了。

    我：“你先好好上學，考個外地的大學。反正到時候天高皇帝遠，叔叔阿姨也管不著你?！?br/>
    啵啵：“看不出來啊，你還是雙面間諜?！?br/>
    【三】

    高中畢業(yè)以后，啵啵在快餐店打工。

    我因為傳銷的事差點誤入歧途，對兼職一直抱有陰影。我媽看我直翻白眼，說又懶又笨，借口一堆。

    啵啵領(lǐng)的第一份薪水，帶我去吃了哈根達斯的下午茶。

    香甜的奶油冰淇淋，入口即化。

    我一整天都沉浸在香草的濃郁氣息里。

    奇怪的是，后來無論在哪家店，都沒有第一次吃的時候美味了。

    長大以后，工作了。

    啵啵如愿以償?shù)拈_始了攝影生涯。

    不過遇到瓶頸期時，她也會吐槽：“早知道當初考公務員了，穩(wěn)定又踏實。攝影當愛好，兩不耽誤?！?br/>
    我：“馬后炮?！?br/>
    她：“你管我?！?br/>
    我：“我樂意?！?br/>
    她：“樂意你吃屁！”

    高中語文課，老師說她最喜歡的就是李白。尤其那句：“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

    下面的我不自覺腦海里浮出：大千世界人茫茫，不及啵啵伴身旁。

    她是我人生中不可剝奪的美好。

    （喬飛內(nèi)心OS：我呢？）

    （我內(nèi)心OS：先來后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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