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九】

    遲衡更來勁了，滔滔不絕：“我還沒見識(shí)過朗將的箭法呢,明天出去,練練手也讓我見識(shí)見識(shí),要不容越他們問我，我一個(gè)字說不出來,還讓矽州濘州的人看輕了。好不好？好不好？”

    一邊說，一邊輕推顏鸞的肩膀。

    顏鸞被糾纏得沒法子：“真是纏人，明天再說,早點(diǎn)睡！”

    說罷被子一蓋,兩句話的功夫就睡過去了。

    遲衡卻睡不著,先是摸了顏鸞的頭發(fā),最末將手放在被子上,正好搭在顏鸞的腰部，合著甜美的花香，他的心砰砰砰的激烈跳動(dòng)，手心沁汗。卻始終沒有再多動(dòng)一下，也沒敢再貼近一分。

    次日，顏鸞一睜眼，衣著齊整的遲衡早坐在床邊。

    眼巴巴地說：“朗將，我備好馬了，也和紀(jì)副使說了，他說今天沒有任何事。”

    先斬后奏？

    顏鸞好笑地敲了一下他的鼻尖：“你呀……怕我累著，就不怕把紀(jì)策累著，他才真是一天都沒停歇。”

    “他挺高興，說你就該出去，不然要憋壞了?！?br/>
    “真的？”顏鸞嘟囔，“他昨天還都抱怨我偷懶把瑣事都推給他呢。”

    遲衡殷勤地遞上一件薄薄的紅裳：“才沒有呢，紀(jì)副使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他現(xiàn)在正吩咐人采買制作旗幟和冬天的衣物等?！?br/>
    “冬天？想得真遠(yuǎn)。”

    顏鸞也真是憋壞了，許久沒好好舒展過，好容易將所有諸事都安排妥當(dāng)，紀(jì)策接手過去了。各司其職，各守其位，大家都輕省。

    更何況遲衡又在耳邊叨叨：再過兩天征戰(zhàn)又開，在平了炻州之前肯定又是不得歇息。再不出去就沒機(jī)會(huì)了。

    顏鸞袖子一甩：“好，走！”

    暖香薰薰，二人騎著馬飛奔出去了。真是好天氣，風(fēng)拂過臉頰，像顏鸞的頭發(fā)拂過一樣，舒舒服服的。

    顏鸞的血蹄寶馬撒腿就跑，奔得飛快，眼看那紅衣越行越遠(yuǎn)。

    遲衡急忙鞭馬，他的雪青大馬也是匹上好的千里馬，只是從這么賣力過。如今見血蹄寶馬甩得遠(yuǎn)遠(yuǎn)的，主人鞭子揮得又急，雪青大馬血性上來，仰天一聲長(zhǎng)嘶，甩開四個(gè)蹄子跑開了。馬力全開，駕風(fēng)馭電一般，竟比平日快了三倍，樹木河流紛紛向后。遲衡大喜，快馬鞭上。

    你追我趕，不多時(shí)，就到了南山。

    滿山的紅杜鵑，如一塊華麗的裙裾垂下，血色灑過一樣絢麗無比?；ㄈ缗?，紛紛揚(yáng)揚(yáng)，燃燒著整座青山的壯烈。二人站定，仰望紅山在上，顏鸞贊嘆了聲：“果然紅得美不勝收！”

    遲衡想，自己第一眼見他，遠(yuǎn)遠(yuǎn)超過見到此山的震憾。

    山下有河流，河旁有高過人頭的青草，跑馬過去，驚起野禽無數(shù)。顏鸞隨手抽出三支箭，搭弓拉弦，就見三只飛鳥應(yīng)聲落地。分毫無差，那么嫻熟，似乎連瞄都沒有瞄，就那么輕易地射中了。遲衡想，如此技藝，果然是神射手。

    難怪梁千烈提及顏鸞的箭法，總是佩服得不行。

    遲衡飛馬跑過去，將獵物撈起，飛快跑回，高高興興地說：“朗將，可惜忘記帶繩子了，今天肯定能收獲一筐！”

    顏鸞意猶未盡：“這里的飛禽固然多，但多翅力不行，飛得不夠高，射著不過癮。我還是喜歡獵殺蒼鷹禿鷲之類的高飛猛禽，或者是虎豹野豬之類的猛獸。獵殺的同時(shí)，更有被獵殺的危險(xiǎn)，這樣射著才帶勁。”

    不是老深林，南山多花木，多房宇，多人畜，肯定是沒什么猛獸之類的。

    青山如畫，白云繚繞，看山下的籬笆人家，農(nóng)田里一畦一畦的菜蔬欣欣向榮，氣象可喜。遲衡馬鞭指著向前方：“難得浮生半日閑，朗將隨意走走，看看景色也好?！?br/>
    路過那人家，籬笆很矮，僅過腰，看得見雞鴨在院子里啄食，還有三個(gè)小孩就地打滾嬉戲，天真浪漫。顏鸞忽然心生感概：“我那最小的弟弟也是這般年齡，見人就愛抱腿。”

    這么??？

    “我的九弟與你一樣，十七歲，也喜歡攛掇我去這里去那里，一天不得消停?！鳖侞[停下來，回憶似的嘴角含笑，“過年回家時(shí)，死活鬧著要跟我，叫人頭疼。”

    真是好哥哥。遲衡問：“朗將有多少兄弟？”

    顏鸞彎起一弧笑：“我們顏家是著實(shí)的大家族，就不說父輩了，單就我這一支，同父的兄弟姐妹就二十余個(gè)：我有兩個(gè)姐姐、三個(gè)哥哥、九個(gè)弟弟、五個(gè)妹妹。兄弟姐妹們有的已開枝散葉：外甥外甥女七個(gè)，侄子侄女十一個(gè)，今年還得添好幾個(gè)?，F(xiàn)在每年回家光面孔都認(rèn)不過來?！?br/>
    看來顏鸞的父親娶了好幾房妻妾，遲衡道：“真是熱鬧啊，都在京城嗎？”

    顏鸞臉色忽然一黯，笑容淡了，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惆悵：“是啊，所有的兄弟姐妹，都在京城。所有的，全都在京城，天子腳下。”目視前方，顏鸞的表情變得深邃凝重。

    驀然深沉。

    遲衡悄悄地靠近顏鸞，他以為顏鸞思家了——一直都以為他思家了。直到后來，某一次天子詔令下來，強(qiáng)令顏王軍全軍退回京城，在“如若不從，誅滅九族”的脅迫之下，顏鸞風(fēng)雨交加中悲慟引弓，愴然落淚。遲衡才明白了，南山下，顏鸞那時(shí)的真切心情。

    此是后話，暫且不表。

    遲衡見顏鸞陷于沉思：“朗將，餓了嗎，要不要我給你烤一只野鴨子？”

    “在這戶人家嗎？”

    “不，咱們沿溪而上，找一塊平整的石頭，在溪邊烤著吃，野味最有意思了。”遲衡嘻嘻一笑，“我早就準(zhǔn)備好了，火折子和鹽巴都帶上了，朗將見一見我的手藝。”

    二人興致勃勃地沿著溪流而上。

    溪流著實(shí)清澈，看一眼，心都是清汪汪的，顏鸞勾起了往事：“說到野味啊，有一次我和千烈在邊關(guān)，兩人想嘗個(gè)肉味，頂著烈日在戈壁上等大雁和鷹飛過，誰知道可見鬼了，直到太陽下山，一個(gè)鳥都不見，活脫脫把我們曬掉一層皮。那天之后我回了京城，正是晚上，就沒跟家母打招呼先睡了。第二天，家母竟然不識(shí)，說：誰家小賊跑我兒房間來了？還穿我兒的紅衣服！”說罷，自己大笑。

    遲衡也笑了，問出許久想問的：“朗將，你特別喜歡穿紅色？”所有的衣服都是紅的，連褻衣褻褲都是。

    朗將笑：“家母眼睛不好，稍遠(yuǎn)一點(diǎn)就看不清。我小時(shí)愛跑動(dòng)，家里小孩又多，混雜一起玩耍分不清，她怕走丟，便將所有衣服都縫成紅色，無論何時(shí)，她見到紅衣就踏實(shí)了，久而久之，我穿著紅衣也自在。”

    難怪雖衣著艷色，來回?fù)Q的也就那幾件，朗將本就不是特別在意外表的人。

    不是喜歡乍眼，只是習(xí)慣。

    遲衡絞盡腦汁又問：“令堂有幾個(gè)孩子？有沒有……親妹妹？”紀(jì)策說過他喜歡顏鸞的妹妹，不知是哪一個(gè)？

    顏鸞笑：“只我一個(gè)而已。怎么，你想和我家攀親？”

    遲衡舌頭打結(jié)。

    顏鸞促狹地捉弄：“我同父異母的十一妹翎兒正值十五歲，你要是喜歡，就上京城去。她可真是將門之后，一對(duì)峨嵋刺天下無雙，至今沒人降得住，多少人提親都被嚇回去了！不過她長(zhǎng)得也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你要想提親，朗將可以告訴你她的弱點(diǎn)?！彪S后嘀咕一句：要不怎么辦，京城的紈绔子弟是指望不上了。

    遲衡窘了。

    這個(gè)地方正好，前邊有河，河邊有石，能燒能烤：“朗將，你到那塊石頭上歇息，我去拾些干柴來?！?br/>
    望著天空，太陽識(shí)趣隱去了，不曬。

    遲衡跑來跑去，顏鸞則走到一塊干凈的石上，陷入了沉思。好容易生起了火，偷了空，遲衡就跑他身邊：“朗將，你要是累了，就先睡一會(huì)兒。”

    朗將眼一瞪：“你當(dāng)我七老八十，我琢磨事兒呢?！?br/>
    遲衡為難地?fù)狭藫项^：“朗將，有句話，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

    “講！”

    “我，其實(shí)不會(huì)烤野鴨，刀是有，沒鍋……”看顏鸞哭笑不得，遲衡急忙又說，“但我可以去捉魚！”

    “那就快去！”

    烤魚絕對(duì)又香又快，不一會(huì)兒就香飄山谷。咬著半焦的魚皮，顏鸞贊不絕口，連稱他最喜歡吃這種野生的魚了，香甜肥美，沒有佐料更原味。得了贊揚(yáng)的遲衡喜不自禁：“朗將，我也喜歡……”看你這么喜歡。

    顏鸞眼睛一轉(zhuǎn)：“遲衡，你水性這么好，要不要給你封一個(gè)水利的職，閑了想怎么吃魚就怎么吃，清蒸也好紅燒也好烤著也好?！?br/>
    八竿子打不著好不好？

    遲衡皺著鼻翼，帶一點(diǎn)兒鼻音地說：“不要。我要跟在朗將身邊，征戰(zhàn)南北。你要是想吃了我給你烤，我要是想騎馬了我給你牽，朗將，我就是想和你……”

    “沒出息！”顏鸞笑噴了。

    見他笑得開心，遲衡就知道他喜歡看自己撒嬌?；蛟S，顏鸞只是縱容九弟，因此縱容同樣年齡的自己而已。不管不管，反正現(xiàn)在他就在自己身邊，過一刻是一刻，過一天賺一天。

    遲衡挨得近了，雙手拿著樹枝叉的魚翻滾著，還是半生的，嘴一撅：“朗將，我也想嘗嘗?！毖郯桶偷乜粗侞[手中咬了幾口的熟魚。

    “小心燙?！鳖侞[伸出魚，挨近遲衡嘴邊。

    手邊翻來覆去要烤，嘴里要吃，叉魚的樹枝又短，夠不著，遲衡吹了吹，只看顏鸞。顏鸞好笑地上前，與遲衡靠得很近很近，近到幾乎可以抱住了。

    遲衡小小地咬了一口，果然甘美。

    鮮嫩的肉在嘴里繞了一圈，滑下肚子，遲衡咂了咂嘴，再看顏鸞，顏鸞舉著魚嘟囔：“你這吃相，我就像喂貓喂狗的一樣。”

    “不怕我咬你？”貓狗可都是有利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