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毅打開家門時,聞到空氣中飄蕩著一股硝煙味。
何然然面色鐵青地坐在沙發(fā)上,手里捏著香煙,茶幾上放著那枚琥珀色耳墜。
龐毅知道梁哲來過了,他在心里暗罵梁哲不講道義,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走上前,張了張口,卻沒說出話,他的大腦一片空白,來時路上想好的理由無影無蹤,他感受到了一股強大的壓迫,感受到了心里的怯懦和恐懼,過去五年,他預演過許多次這一刻到來時的反應,可當真正來臨時,才知道預演毫無意義。
何然然抬起頭,盯了他一眼。
這一眼像刀子一樣銳利,讓他渾身一顫,他清晰感受到了何然然憤怒背后的仇恨和厭惡,他立刻避開了那目光,他覺得那目光正在將他的身軀四分五裂,他心里想上前,腳步卻忍不住后退,將目光落在了何然然的拖鞋上。
橘紅色的拖鞋,三十七碼大小。
“說!”何然然怒吼一聲,這聲怒吼如有實質,像是棍棒敲在龐毅頭頂上。
“老婆,我錯了?!饼嬕懵曇暨煅剩痛怪X袋,滿臉可憐相。
“說清楚!”何然然提高音量,這聲怒吼帶著一股悍勁,像是金屬一樣將龐毅包裹起來,讓龐毅產生了一種身心的窒息感。
“我們是從五年前開始的,就在陽陽七歲生日那晚,是她勾引的我,她在桌子底下,將腳放在了我腿上,當時我拒絕了她,但她不依不饒……”龐毅感覺一道陰影籠罩而來,他發(fā)現何然然的拖鞋不見了,他知道何然然站了起來,一米六出頭的何然然此刻的身影顯得如此高大,將他完全罩住,他不敢抬頭,繼續(xù)講述,他知道越坦誠越詳細,才有可能獲得諒解,隱瞞只會適得其反。
“五年前那次郊游,陽陽失蹤那晚,我偷了這幅耳墜送給馮媛,沒想到掉了一個,今天被梁哲挖了出來。”龐毅感覺肺部的氧氣不夠用了,聲音變得虛弱,“五年來,我們大約每個月見一次,都是她約我,她經常給我發(fā)大尺度照片,不斷勾引我,我拒絕過很多次,但她總有辦法突破我的防線,你也知道她不是什么好人,除了我之外,她還有別人,她就是一個臭婊子,也怪我抵抗力不夠,但我發(fā)誓,我沒有一次是主動的,我對她沒有絲毫感情?!?br/>
龐毅重新看到了何然然的拖鞋,就在他面前,但只有一只,另外一只腳光著,他發(fā)現何然然的大拇指翹起,腳掌緊繃,腳背發(fā)青。
何然然的沉默讓龐毅覺得頭頂上懸著一把劍,他想繼續(xù)交代,但似乎沒什么可交代的了,剩下的只有認錯,請求諒解,他不想離婚,他很清楚,他這個年紀離了婚,以如今的處境,不可能再找到新的,他會失去兒子,失去房產,失去聲譽,甚至可能失去工作,還會面臨父母無休止的嘮叨和親友們的指責。
他承受不住后果,卻抵抗不了誘惑。
“那是我的生日禮物?!焙稳蝗徽f話了,聲音從牙縫里蹦出來,“你告訴我上面的字母是專門為我刻的,丟了以后,我傷心了很久,直到現在還掛念著?!?br/>
龐毅抬起頭,看到何然然的五官因為憤怒而扭曲,成了一張陌生的臉。
“真的對不起,我以后再也不會了——”
話未說完,何然然掄起手中的拖鞋,打在了龐毅臉上,他的眼鏡掉落在地,臉頰火辣辣地疼,嘴里留下了鞋底塵埃的酸腐氣味,他的頭歪了歪,頭發(fā)散亂開,屋里像起了大霧,什么都看不清了,眼前只剩一團橘紅色。
“我對不起你,我愿意接受任何懲罰——”
何然然又掄起拖鞋打了下去,龐毅的身子歪了歪,閉上了雙眼。
書房內的龐進取從一開始就聽到了動靜,在父親的臉和母親的拖鞋親密接觸后,他悄悄關上了書房門,愣愣地坐在書桌前,撫摸著自己的臉頰,像是那拖鞋也打在他臉上一樣,他的目光掃過右側墻壁,看到了貼滿一整墻的獎狀,又掃過左側書架,看到了堆滿的各科書籍,接著他看到了書桌上層疊的作業(yè),而在書桌正前方,是他六歲時,母親找專家為他寫的一副毛筆字:積極進取,奮發(fā)圖強。
氣勢恢宏的八個字,壓住了他的童年。
一只灰色飛蟲從眼前掠過,振翅的聲音清晰可聞,龐進取的眼睛亮了亮,撫了撫厚重的眼鏡,目光隨著飛蟲飄出窗外,飄向了星光斑駁的暗夜遠方。
晚上九點半,龐毅的手機鈴聲響起,鄧中泉打來的電話。
龐毅本不想接,但何然然示意他接,他按開了免提,是鄧中泉邀請他全家后天去新家做客的事,此前就已說過,如今想再確認一番。
“梁哲也來,咱們三兄弟好好聚聚。”鄧中泉的聲音中難掩喜悅。
“我可能去不了了……”龐毅嘴唇腫起,說話含糊。
“什么?”鄧中泉沒聽清。
“要去?!焙稳蝗唤舆^手機,“我們全家都去,讓馮媛好好等著?!?br/>
那之后,何然然又對龐毅進行了新一輪的懲罰和責罵。
龐毅端正態(tài)度,任由何然然的暴風驟雨不斷襲擊。
于他而言,只要何然然不談離婚,一切都能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