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的掌柜,亦是心驚連連地瞧著這驚悚一幕。
但掌柜畢竟是掌柜。所以接下來,當他瞧見云風沙站起身,不是朝他這邊奔來,而是走往樓梯口直接就要上去客人住宿的二樓,他急忙撿起被驚嚇掉地的掌柜身份,由柜臺奔出。
“客官大人!為了更好地為您服務,麻煩您告知下,您光顧小店,是吃飯,還是住店,還是兩者都要呢?”
他恭敬而小心翼翼地念出肚里打稿的臺詞,盡責服務著眼前這位不把他這個老板放在眼里,而他卻務必得把對方的客人身份放在心上的“”女客人。請原諒在對這位的尊稱上,最首字他不敢用上。雖然他人老了,但他還想讓自己活得更老些!
“住店?!鼻謇涞穆曇舨粠Ф嘁蛔謴U話。
住店……很好啊。掌柜表示心理壓力好大。
眼神絲毫不敢怠慢,用上開店以來最熱情而專一的目光,注視著“”女客人那道高不可攀的美麗身影……直到人都快要走到樓梯盡頭了,他才猛然醒過神來,收拾一顆萬分備受打擊的心靈,終止了自己獨具一格的“心有靈犀”服務招式——祈求以目光與他的“”女客人進行交流:“”女大人,請您好歹停下腳步,哪怕是回眸一下也行,不然讓小的怎好與您談談這住店一事呢?
特殊服務宣告失??!
無奈之下,掌柜只好用上一般客棧的最原始服務方式,以口語同客人交流。
“客官大人!請問您想要什么樣的房間呢?還請一定讓小的給您安排下!”
他大著嗓門,用上開店以來最響亮的聲音招呼道。不如此的話,他深怕自己的老嗓子不給力聲音傳不上去!誰讓樓上散發(fā)出來的威壓,讓他只能慫地站于樓梯底下說話,不敢越雷池半步啊。
“不必?!?br/>
掌柜如愿地又一次聽到,讓他熱情的心靈表示很受創(chuàng)的簡潔干脆回答。
但望著已踏在二樓的地板上,終于不再給他增加新一輪高度的高不可攀的美麗身影,掌柜還是很欣慰的。當初建房子那會,堅持只蓋兩層樓是對的!
欣慰之后,當那道美麗的身影轉(zhuǎn)過身來,掌柜感動了,感動地看著對方的視線……略過自己,直接落向那位比仙子還美的白衣女子。
“我就住她隔壁?!?br/>
……
掌柜瞬間石化!
住仙子的隔壁?這不就是要強強罷占那位筆姑娘的房間!
看了看那邊即將翻滾而起的風浪,再望了望這邊興風作浪的妖孽……掌柜好想遁走!他可不可以這時候宣布退出他不想當這個掌柜呢?
“那房間是那位筆姑娘的。”他用著那么零點零零零一分的堅守,但一萬分的不抱期望地解說道。
內(nèi)心嗷嗷哭……他就知道自己不可以。這時候丟棄掌柜身份,就絕對是死神在傳召!
“哦?!薄啊迸笕说溃耙?,就是她那一間。”
……他就知道!
掌柜額頭上的冷汗如被雨淋了般地冒出濕到脖子下,萬幸地是,他終于憶起手帕的藏放位置,連忙往袖中一掏,急忙賠起笑臉,慌忙跑到硯姑娘面前……哦跑錯對象了!他趕忙挪一挪位置,走回到被硯姑娘在一開始就點了穴道的筆姑娘的面前。
站姿上,他絕對是安全至上,背靠柱子。
“筆姑娘,您就讓出房間好嗎?小的一定會再給您挑上一間讓您更……”滿意的房間,身后柱子猛地一個強震,震掉了他正擦汗的手帕,也震斷了他后面想說的話。
掌柜僵硬地拔直腿軟的身軀,生硬地側(cè)過頭,以直角一半角度緩緩斜視而上,在他背后頭頂上正中的位置——漆紅的柱子上,一個金元寶,整個鑲進去!
被扭曲的紅色包圍著的那一束金光,刺得掌柜的大腦活絡起來……假如射進的這背景墻,不是這根柱子,而是他的腦門瓜子?
他一個激靈遠離身后的柱子。用出生以來最熱情的目光迎視向二樓,“讓客官您久等了!小的馬上叫店小二上樓帶領您到房間。”
掌柜的撿起自己的小手帕,三步并做二步地沖過去將嚇呆了的店小二一掌拍醒,吩咐他趕緊上樓領路去,然后他也莫敢再有分秒耽擱,絕對不與被強制換房的筆姑娘有任何的眼神交流,直接以出娘胎以來最快的速度貓回自己的掌柜后臺壓驚去。
至于柱子內(nèi)的那錠金子?
取走?
別開玩笑了!絕對動不得!
這就是一個金的教訓。警示他,以后眼睛一定要更雪亮地去辨別——哪些人是看上去會要人命但不會輕易要你命的,哪些人是看上去會要人命且隨時會要你命的。
樓道上云風沙的身影看不見了,硯才解開筆的穴道。
不可意外地,筆一恢復自由身,第一腔怒火自然是燒向點她穴道的硯。
氣極地質(zhì)問道,“硯你這家伙!今天你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止我,到底算咋回事?難道你也跟墨一樣又被那妖女給蠱惑了!”
硯掏了掏快被震聾的耳朵?!拔沂遣幌肽阌绊懼魅诉M餐?!?br/>
剛,在云風沙前腳一離開餐桌,一向?qū)χ魅擞蒙藕荜P注的紙,后腳就立馬去替手那個手上端著菜肴卻被嚇呆在原地的店小二,將菜端上桌,張羅給主人用膳。
筆瞧眼過去。
這不,不只主人,紙和墨也都已坐下用膳。
就連先前那個被驚嚇得尖叫連連的蘭羅小公主,此刻也正一口接一口沒停地在吃。那副專注在食物上的表情……哪還有一點先前被驚嚇到的神色?
……這適應力也太強悍了吧!
“再不趕緊!你就一人獨自吃唄?!?br/>
拋下這句,硯快步加入過去。
筆撇了撇嘴。在憤憤地朝無人的二樓樓道瞪上去一眼后,她也腳步快地趕緊上桌。
眼下與主人一起同桌吃飯事大!
要找妖女解氣,過后有的是時間。
可惜,筆要失望了。
晚飯后,主人一句明早要趕路,她就被掃回了房間休息。
惹是生非不能!
亥時,夜深人靜時分,客棧里,還有一人未眠。
屋頂上,那人撫琴聽風,月光下更顯得白衣勝雪,周身一圈淡淡的銀色光暈,美得如夢似幻。
撫完一曲,她回轉(zhuǎn)頭來,望向身后,
“你還沒睡?”
夜空下,龍遺音身后的不遠處,站著云風沙。
如同夜的神秘,她依然蒙著面,就連唯一坦露在外的一雙漆黑如墨玉的瞳眸,里頭的神色也是藏得那么深、那么隱蔽,讓人無法探究。
見云風沙沒回話,龍遺音也不在意,又再說了話,
“這次為何沒躲著我?”
今夜遲遲未眠,就是被這問題所擾。
早在小九出現(xiàn)于客棧,接下筆幾人的過招,她就想知道。直到小九指名要筆的房間,才把這心思按壓下緩到晚飯之后。可惜,上樓去到對方房間,卻見里面燈火已暗,以為她已睡下就沒敲門打擾了。
良久后,在龍遺音幾乎以為這回又要被漠視了,云風少終于說了話。
“你沒在追我?!?br/>
“……”
這樣的答案,真是讓龍遺音不知該怎么回應。
她不追她就不躲?可問題是,她不躲她用得著追嗎?
最后龍遺音只能無奈的一笑。
目光落向她腰間一物,邀道:“合奏一曲吧?!?br/>
“合奏一曲?”妖治的眸子一絲不加掩飾的壞笑勾現(xiàn),“你的目的不是這個吧?”
被看出意圖,龍遺音也不意外,本就沒想過不會被看穿。
柔柔一笑,她靜待著她的回復。
——冰藍色的頭巾被解開,露出一張美得天地失色的容顏,以及一頭傾泄而下的及膝長發(fā)。
只是……
遺音琴放下,一個飛身,龍遺音來到云風沙的身前,手指撫上她柔亮光滑仿佛絲綢緞子長發(fā)。“小九,你的頭發(fā)……”昔日如墨的云發(fā),何時成了雪發(fā)?
云風沙沒回答。是覺得沒必要,還是不愿提及,不得而知。
解下的頭巾,隨意地披在身后,一聲輕喚“小白1、小白2”,帶在她美麗脖頸上的白色項圈,突地動了,赫然是,晚飯那會驚嚇得蘭羅千尋尖叫連連的元兇之一小白蛇,極快地游到她右肩上,與此同時,她左肩上的白色飾物——另一元兇小白蝎,也跟著行動了。
兩毒物立于風中,一左一右地為她壓住頭巾的各一角。
這一幕,多么地詭異又滲人!
看著這一幕的龍遺音,眼神中只有一種情緒,寵溺的溫柔。她的小九沒變,還是這么隨性。真好!
“你都隨身帶著它倆?”
她的問話再一次被云風沙無視,某人在意的是,抬眼正看向的那一處。“你打算幾時把手從我頭上拿開?”
龍遺音愣了下,之后是,很認真地考慮了。結(jié)果——
“再一會兒?!?br/>
手指下,順滑的觸感,隔了四年,格外讓人留連。
云風沙復雜盯她一眼,沒再說什么的默許了。
再一會兒……
又再一會兒……
過上好幾個再一會兒,龍遺音才終于把手從云風沙頭上拿開。
雖然她個人還是覺得這個“再一會兒”的時間,有些短了。但也需適時地顧及下,快要炸毛的一人,還有兩毒物。
眼睛慵懶微瞇,她打量了眼兩毒物的容貌。發(fā)現(xiàn)這倆貨,除了一身雪白這個共同特征,還有一明顯共性——赤瞳,不止小白蛇有著一雙赤瞳,小白蝎的八只眼睛也全是。
毒性都不小么!
“它是小白2?”一點都不擔心會被攻擊,龍遺音用手指頭戳一下,向她又伸鉗又舉起蝎尾的小白蝎的頭胸部。
云風沙瞧了,勾起嘴角,下給小白蛇一道指示,
“小白1,別偷懶,過去打聲招呼?!毙“?,自是毒物,遇上她前是,遇上她后,更是。
小白1很是聽話,極快地游過去主人左肩頭,吐信子地,在龍遺音剛戳過小白2還沒收回去的手指頭上,舔了一口。
招呼一打完,就利索地游回去,盤在主人右肩上繼續(xù)幫忙壓著頭巾。
龍遺音漫不經(jīng)心地掃一眼,右手食指上被留下的代表已招呼過的口水印記,心想,哪天試下蛇羹的味道吧。
準備舒服瞇眼等那遲遲不來的合奏樂聲的小白1,突然感到一股寒意,猛地睜開眼,快速地吐信子感知,瞧見龍遺音正似笑非笑的盯看它,它立馬睜大一雙赤瞳,無辜掉轉(zhuǎn)頭望向自家主人,想尋求未來蛇生安全保障,被主人投以妖孽一笑,它悲催的意識到自己只能自求多福了,尾巴一卷蓋住自己的一雙赤瞳,催眠自己剛剛一點都不敏感……它真真是什么都沒感知到也什么都沒看到!
另一邊肩頭上的小白2,將這一情勢默默觀望在眼里……默了。
自己也別太囂張吧?裝死地,任由龍遺音在戳完它頭胸部又去戳它腹部,它都全沒意見……它絕對不想被試到炸蝎的味道!
瞧著龍遺音似打算把小白2全身各處都戳上一遍,云風沙雙眼微微一瞇,冷清的眸子里有一絲復雜的情緒波動。
——她們間的相處,該是這般和諧嗎?
手一揮,紅凌從袖中飛出,卷起丈外遠的遺音琴,遞給它的主人,自己也從腰間取出銀笛。
“曲2?!?br/>
在云風沙說出想吹奏的曲子,龍遺音溫柔微笑點頭。她的小九還是沒變……取名規(guī)律總是顯而易見,輕而易舉,1、2、3……順序照排。
顧名思義,曲2就是指第2首樂曲,是她與小九二人一起創(chuàng)作的第2首樂曲。
這首曲2,創(chuàng)作于見證了“一夜花開的奇跡”的那個清晨,在那棵令她悸動的櫻花樹下。
世人只知她琴藝天下第一,鮮少有人聽過小九的笛音,若小九自居第二,這天下就沒有第一。讓她引以為傲的,這個人的音藝是她所傳授的。
但,曲終人散?
她可沒這么教過她。
龍遺音伸手拉住吹奏完就毫不留戀要走人的云風沙。“小九,我還有話對你說?!?br/>
云風沙雖沒回應,但也沒掙脫她的手。
“……傅兄他身故了。”
幽深的墨瞳,看著漆黑的遠方,似乎什么情緒也沒有,又似乎平靜無波只是表面,將所有情緒都壓抑深藏著……
良久,云風沙才轉(zhuǎn)過身面向龍遺音,手中遞出一物,
“還你?!?br/>
龍遺音瞅了眼,沒伸手接。這索魂鞭,果然是小九拿走的。
“你不是已從元素手上要回去了?為何又要還來?”
索魂鞭,一開始就是她送給小九的,后來,小九不要了,才落到元素手上。
云風沙回道,“我不要的東西,得我說了不要了還了之后,別人才可以掂量著拿?!?br/>
“所以你現(xiàn)在是?”
云風沙邪肆一笑,抽走被龍遺音握著的左手,與此同時,右手中的索魂鞭,往對方腰上一纏,妖嬈的還了回去。
誰規(guī)定,還東西就需要對方伸手來接才還得回去?
“你送的,還你。從此,不欠不見?!?br/>
龍遺音望著那決絕離去的身影,縱多的情緒,最后化為一聲嘆息。
從小九選了曲2作為合奏的曲子,她就該知道。既是櫻花般的開始,自也是櫻花般的結(jié)束。最后小九依然會一如當年,留下那永不凋謝的櫻花,獨自一人決絕離去。
我送的,還我……
小九,你忘了?你裝著銀笛的那布套,也是我送的且親手縫制的。
我們之間,不會——從此,不欠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