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她就跑來打聽薄幽的消息,糾纏好些日子，威逼利誘的，終于從他嘴里挖出了薄幽的去向。

    比起她雷厲風(fēng)行的兄長,五公主倒還算理智,沒有吵鬧著要自己帶她去現(xiàn)代尋薄幽。

    她只是問：“容姑娘的家鄉(xiāng)，是什么樣的？”

    常夜聞言，眉飛色舞地跟她描繪了現(xiàn)代稀奇古怪的東西,字字句句都流露出贊許之意。

    五公主安靜地聽著,最后輕輕笑了,眼尾繾綣著落寞：“是嗎……難怪會養(yǎng)出那樣的女子,跟本宮所見過的都不同，將軍拋下一切都要追過去,也是有原因的……”

    能自由出入皇宮，又知道時空之門,能幫得上忙的,大概只有她了。

    常夜季凌等著薄幽醒來,窗外月光比案臺上跳躍的火燭還要明亮幾分,整座城，都被幽光籠罩。

    宮墻內(nèi)。

    顧澤蘭正抬頭遙遙望著天幕,銀白的光,在他臉上刻出寂寥的虛影。

    那一晚，在征北的營地里，他也曾這樣，遙望著明月。

    新帝上任,需要一些成就來讓老臣們心悅誠服。

    龍城里一片祥和，邊關(guān)卻戰(zhàn)事不斷，其中北國是為多年的一大毒瘤：北部極寒之地甚廣，生存條件嚴酷，所以需要靠戰(zhàn)爭來搶奪更多的資源。

    這么多年的拉鋸戰(zhàn)，若是能徹底結(jié)束，朝中群臣百將，怕是沒人敢再吱一聲。

    帶著私底下培養(yǎng)的蘭羽軍，喬裝打扮一番，顧澤蘭悄然北上。

    和大將軍見過面后，他考察了地形、分析了兩軍交戰(zhàn)的優(yōu)劣勢、又檢查了糧倉，最后來到了醫(yī)女們所在的后勤處。

    幾百年以前，軍營里若是發(fā)現(xiàn)有女子，皆是死罪。

    但祖上有位將軍出身的皇帝，就打破了這一規(guī)矩，破格讓醫(yī)女也能隨著軍隊出行。

    一來，能在戰(zhàn)亂之時，為略懂醫(yī)術(shù)的女子們提供糊口的機會，避免父親兄長丈夫戰(zhàn)死后，就衣襟見肘的困境。

    二來，原本負責(zé)后勤的小兵，則專心上陣殺敵，兵力的利用可謂是發(fā)揮到了極致。

    顧澤蘭環(huán)視了一圈，瞧見醫(yī)女們有條不紊地處理著傷員，不吵不鬧，安分守己，令他十分滿意。

    在準備折返營帳的時候，他瞥見角落里的一對男女。

    男子他見過，是大將軍贊不絕口的薄幽。

    此人功夫了得，又熟讀兵書，可謂有勇有謀，此番征北大戰(zhàn)，一舉拿下了兩處據(jù)點，若是繼續(xù)保持這個勢頭，說不定，能夠替他奪回失地，擊退北軍。

    顧澤蘭向來欣賞能人，自然對他多了幾分刮目相看。

    如今瞧見他和女子并排坐在一起，略覺詫異。

    這位嶄露頭角的新兵，在戰(zhàn)場上可是個殺人不眨眼的修羅，私底下也不近人情，不茍言笑，此時卻對一個女子露出溫潤平和的表情。

    果然，這世上除了他顧澤蘭，任何人都有軟肋。

    他隱沒在一片黑暗中，緋色戎裝之上，是貼滿胡子的臉，遮掩了五官，只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他只看了一眼，便轉(zhuǎn)身離去，對于那位女子的好奇，也很快淡去。

    于他而言，女人不過是豢養(yǎng)在籠中的寵物，并不值得耗費太多的精力，更別提感情了。

    ……

    幾日坐鎮(zhèn)軍營，前方連連告捷，顧澤蘭龍心大悅，當下便封薄幽為征北將軍，與大將軍一同布陣，主持大局。

    既然形勢一片大好，他也沒有繼續(xù)留下來的理由，畢竟宮中還有事務(wù)要處理，于是準備動身回龍城。

    他在軍營里信步走著，不知不覺來到醫(yī)女所在的營帳。

    跟著去前陣的醫(yī)女走了大半，只留下一些照看傷員的人。

    他瞧見一個姑娘從營帳里走出來，微一抬頭，便和他對上了視線。

    少女一襲白裙，襯得面龐清婉動人。

    她自顧自地開口，抱歉地告訴他：“大胡子，你是來找吃的吧？來晚了，早就沒吃的了?！?br/>
    顧澤蘭：……

    見他沉默不語，看上去有些可憐，容月便動了惻隱之心。

    都是十幾二十歲的年紀，在21世紀，卻能成天窩在網(wǎng)吧玩游戲、追著漂亮女生屁股后面談情說愛，這些將士們卻成天奔赴沙場，一個不注意就命喪黃泉。

    她掙扎了一會兒，還是從懷里掏出一塊白布，里面是她分到的窩窩頭，原本是留著晚上餓了吃，卻還是貢獻給了這位大胡子：“拿著，下次別再來這么晚了?！?br/>
    顧澤蘭看著她手里的東西，沒有接。

    倒是容月拉過他，把東西塞他手里：“別不好意思，吃飽了好好去打仗吧，保護好你們的......將軍?！彼f這話時，眉心輕輕蹙著，帶了幾分擔(dān)憂，“他以前沒打過仗，雖然武功高強，但畢竟刀劍無眼，你們要多幫襯他一些?！?br/>
    顧澤蘭手里的窩窩頭還溫的，那熱度，卻不及少女眉眼里的關(guān)切半分。

    在皇宮里長大，自幼便見識爾虞我詐，就連母妃，都只當他是□□的工具，從他記事起，便苛刻嚴厲地教導(dǎo)他，不滿意了，就用特制的鞭子打他——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傷，但皮肉卻疼若針扎，一頓打，能讓他難熬上半月之久。

    那是他童年的噩夢：陰暗的小屋，母妃淬毒的眼神，還有下手不留情的嬤嬤。

    他又疼又餓，被關(guān)在漆黑冰冷的屋子里，獨自承受這劇痛。

    沒有人來救他，沒有人關(guān)心他。

    “記住，別把你自己當人，你不過是條狗，不咬死別的皇子，就會被他們咬死！”

    為了讓他明白死亡的恐懼是什么，母妃竟真的命人把他和一條惡犬關(guān)進籠子里，在他渾身多處被咬傷，命懸一線的時候，才把他給拖出來。

    當時母妃臉上漠然的神色，他永遠都忘不了......

    他隱忍著存活下來，羽翼漸豐，再無人能欺他辱他。

    原本瞧不起他，騎在他身上逼他學(xué)狗叫的皇子們，早就被他用殘忍的手段送入黃泉，他登基的那一天，母妃欣喜若狂，瘋了一般爬上高閣之頂，又哭又笑：“姐姐啊姐姐，你我斗了大半輩子，還不是我贏了，哈哈哈哈哈！天意吶！”

    然后她抱著一架琴，從上面跳了下去。

    據(jù)說，那是先皇送給她的，她念了他一輩子，卻也沒得到帝王的真心。

    母妃死了，留在他心底的陰影卻無法隨之而去。

    顧澤蘭詭譎狠厲的性子背后，是一顆脆弱不堪千瘡百孔的心，他要的不多，甚至可以說很少，——僅僅只是希望有那么一個人，能真心實意地關(guān)心他。

    五公主備受寵愛，只因她五歲的時候，彎眉沖他笑了笑，糯糯地喚了他一聲“哥哥”。

    那仿佛是投進黑暗中的一點光，哪怕再微弱，也讓他得到了幾分救贖。所以這些年來，只要五公主開口，無論什么，他都雙手奉上，將她視若珍寶地寵愛。

    五公主對他親近，其中夾雜著一層血緣關(guān)系；后宮的嬪妃討好他，其中夾雜著微妙的利益關(guān)系。

    而面前的少女，卻不過是個陌生人。

    從他這里，得不到任何的好處，卻把只增不減的珍貴糧食，給了素昧謀面毫無關(guān)系的他。

    顧澤蘭愣在原地，沒有注意到少女已經(jīng)離去很久。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周圍已是空無一人。

    他還沒有，問過她的名字……

    心上劃過一絲慌亂，他四下張望，遠遠瞧見她鬼鬼祟祟地去而復(fù)返，衣袖下藏著一碗兌了熱茶的冷飯，撒了一把咸菜，有寡淡的香氣撲來。

    容月拉著他藏到樹后，遞上碗筷，催促他：“快吃吧，我可是冒著被劉嬸兒罵的風(fēng)險幫你偷來的米飯，可要好好吃完?。　?br/>
    那頓飯什么味道，顧澤蘭記不清了。

    只記得，空洞的胸腔內(nèi)，那重新躍動的心跳。

    就好像，沉寂了千年的河床，又重新匯入了潺潺流水，讓人心緒澎湃，再難平靜……

    鬼使神差的，他多留了幾日才動身離開軍營，分別前，他跑去營帳找她。

    容月正坐在樹下編平安結(jié)，蔥白指尖，紅線纏繞。

    他抱著頭盔立在那兒，艱澀一句：“我要出發(fā)了。”

    心里有個念頭蠢蠢欲動，想要把她一并帶回宮去，卻又理智地把它給壓了下去。

    容月以為他要去攻打新?lián)c，趕緊扣上最后一個死結(jié)，將并不精致的平安結(jié)遞到他面前，她雖笑著，眼眸卻閃著隱隱水光。

    她說：“大胡子，要活著回來?。　?br/>
    悸動像電流般穿過全身，他低頭凝視著少女的臉龐，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在心上蔓延。但那時的他，走得太匆忙，并沒有察覺到自己的心意。

    只是回了龍城，卻總?cè)滩怀瞿贸瞿莻€火紅的平安結(jié)，輕輕摩挲。仿佛能從那片紅里，瞧見少女的笑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