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府，金門所。

    賈瑛一襲明甲，身披暗紅色的斗篷，正站在一處礁石之上，隔海遠(yuǎn)望。左右相距不愿，是一個個披甲執(zhí)銳的士兵，在其身后還有兩名身著甲胃的將領(lǐng)。

    “澎湖巡檢司廢了多少年了？”賈瑛的聲音忽然在前方響起。

    身后一名將領(lǐng)聞言,急忙回道：“回總督大人，自宣隆三十六年始，迄今已有三十一個年頭了?！?br/>
    三十一年，也就是說朝廷禁絕海貿(mào)也有三十多年了。

    “如今澎湖列島是被那一伙兒匪盜占據(jù)著？東番島呢？”

    “回大人，占據(jù)澎湖諸島的是九大海盜頭目之一的鷂翻子，他手下有八名大將,對外又號稱八大金剛,麾下匪目近萬人，其中不乏倭奴與新羅百濟(jì)遺族。東番島并不在他們的控制之中，島上的土著大肚兒藩國，經(jīng)常與其發(fā)生沖突，雙方都奈何不得對方。”

    “近萬人？”賈瑛疑湖道。

    “回大人，這近萬人還要包括生活在澎湖諸島上的普通百姓，那些人多是從陸上遷過去的乾人，有許多是在鄉(xiāng)里犯了事的，后來拖家?guī)Э诘木投歼w了過去。還有一部分，是當(dāng)初澎湖巡檢司為了充邊，而強(qiáng)令牽過去的百姓?！?br/>
    賈瑛點(diǎn)了點(diǎn)頭，這才像話嘛，若是一個海盜就有這么強(qiáng)大的實(shí)力，那朝廷官兵還是繼續(xù)在路上龜縮著得了。

    “泰西人呢？他們沒有向東番島伸手嗎？”

    “來過幾次，都被鷂翻子與大肚兒藩國聯(lián)手擊退了。”將領(lǐng)回道。

    問了些問題之后，賈瑛便陷入了沉默。

    這半個多月里,他從鎮(zhèn)海衛(wèi)出發(fā),一路向南，巡視過了大半的浙閩兩省的海疆衛(wèi)所,情況嗎，不難想象。

    除了南直隸之下的江南水師，還保持著一定的戰(zhàn)力外，其他的沿海衛(wèi)所，大部分，連一艘像樣的戰(zhàn)艦都沒有，多是一些漁船，烏篷，江南水師大半已經(jīng)名存實(shí)亡了。

    對于水師如今面臨的局面，地方官府衛(wèi)所肯定是有原因的，但最根本的還是朝廷的緣故。

    從海禁政令下達(dá)的那一刻，江南水師的結(jié)局就已經(jīng)注定了，連還都出不去了，還要戰(zhàn)船做什么？

    這些衛(wèi)所官兵為了能夠生存下去，于是便罷朝廷的艦船，作價賣給了地方大族豪商。大乾的海疆，便從原先的海防，變成了如今的岸防。

    水師下不了還,還叫水師嗎？

    向剿滅海盜，就得有船,造船的技術(shù)和船塢大乾不缺，雖說三十來年過去了，可當(dāng)初的工匠還有許多活在世上的，而且匠戶一般都是以家庭為傳承單位的，父傳子，子傳孫，只要那些匠戶人家還在，想要戰(zhàn)船，隨時可以造出來。

    關(guān)鍵是缺銀子。

    龍江造船廠給出的官方戰(zhàn)船報價，一艘四百料的戰(zhàn)船，造價費(fèi)是七十四兩九千錢，兩百料戰(zhàn)船三十兩，一百五十料戰(zhàn)船二是二兩六錢，只聽聽這個數(shù)字，很便宜。

    可事實(shí)上，會有這么好的事嗎？

    一艘楠木漕船的底料，就要一百二十兩銀子，便宜點(diǎn)的杉木、松木是七十五兩，而這僅僅是運(yùn)河上行駛的漕船，換成戰(zhàn)船呢？

    賈瑛將造船的意向透露出去后，不久，龍江造船廠那邊，便送來了一份報價清單。

    一艘面闊兩丈八尺，身長十丈的戰(zhàn)船，所需木料費(fèi)三百六十兩，所需各類釘卯桐油雜費(fèi)一百九十八兩，所需軍火器械裝備費(fèi)一百九十六兩，用工數(shù)兩千四百八十七人，所需工費(fèi)六百七十八兩六錢。

    合計(jì)一千三百七十二兩六錢銀子。

    這僅僅是純造價費(fèi)用，戰(zhàn)船上裝備的火炮鑄造費(fèi)用需要另行計(jì)算，畢竟火炮的鑄造只有軍器局才有資格，龍江造船廠收取的裝備費(fèi)用，僅僅是把鑄造好的火炮裝在戰(zhàn)船上而已。

    炮彈子藥不要錢嗎？還有按照大乾現(xiàn)有的戰(zhàn)船配置，一艘超過四百料的大型戰(zhàn)船，最少需要火銃手一百二十人，一支火銃的實(shí)際造價是不到四兩銀子，如果壓一壓，大概三兩左右應(yīng)該就能拿下，一百六十支最低配置，就是三百六十兩。

    還有士兵的武器，甲胃費(fèi)用，這都需要銀子。

    照這么計(jì)算，打造一艘十丈長，兩丈八尺寬的戰(zhàn)船，最起碼也要兩千兩銀子。

    十丈長的戰(zhàn)船，就要接近六百料了，賈瑛倒是不需要這么大的，戰(zhàn)船不是越大越好，在全靠船帆作為推動力的時代下，戰(zhàn)船過大，反而失去了靈活性，開出去，只能嚇唬嚇唬敵人。

    還是要以中小型戰(zhàn)船為主，六百料以上的屬于大型戰(zhàn)船，兩百到四百料的屬于中型戰(zhàn)船，一百五十料一下的屬于小型戰(zhàn)船。

    船型越小，其造價費(fèi)用越低，沒相差一個型號，幾乎相當(dāng)于折半減價，四百料的一千三百多兩，兩百料的不到八百兩，一百五十料的五百兩左右。

    《鎮(zhèn)妖博物館》

    賈瑛準(zhǔn)備打造一到三支艦隊(duì)，一支艦隊(duì)大型艦船一艘，中型艦船四到六艘，小型艦船根據(jù)肩負(fù)任務(wù)不同，大致可以配備一百五十料或是一百料戰(zhàn)船八到十二艘，以及小船若干。

    這樣一支艦隊(duì)的造價費(fèi)是兩萬兩銀子左右，三支就是六萬兩銀子左右。

    看似所需花費(fèi)不多，可這僅僅是下海之前就要花掉的，后面的保養(yǎng)費(fèi)、折舊費(fèi)、軍餉才是重頭戲。

    一支水師一千五百到兩千人不等，三支就是四千五到六千人，再加上登陸作戰(zhàn)的后備兵力，三支艦隊(duì)可以將兵力保持在一萬上下，再多就養(yǎng)不起了。

    一個士兵以大乾邊軍最低的軍餉標(biāo)準(zhǔn)來算，是十五兩，一萬人，就是十五萬兩。

    雜七雜八算下來，先期投入沒有二十多萬兩銀子，是辦不成的。

    而且后期，每年恐怕都要投入十幾萬兩，這么大的事，他可做不了主，還是的朝廷來拿主意。

    不過，他倒是可以把前面的事情先做了，等水師艦隊(duì)既成事實(shí)，朝廷那邊即便不情愿，恐怕也不忍心輕易駁回，畢竟這可都是花了銀子的。

    “宋倫，你兄長那里來信了嗎？”賈瑛轉(zhuǎn)身向旁邊的另一名將領(lǐng)問道。

    賈瑛在水師中認(rèn)識的人不多，宋律曾經(jīng)走了他的門路，某種意義上也算是投到了他的門下了，所以當(dāng)日便休書一封，調(diào)宋倫南下。

    至于調(diào)令，他身為兵部職方司的主官，后期補(bǔ)上一份就是了。

    而宋律，則是幫他去登州請林如海推薦的那位水師老將，戚耀宗出山。

    “回大人，剛剛收到從山東來的信，兄長已經(jīng)去見過戚大人了，不過戚大人托兄長轉(zhuǎn)問大人，他若南下，將任何職？”宋倫回道。

    將任何職。

    這是討官兒來了。

    戚耀宗如今已經(jīng)是衛(wèi)指揮同知了，再往上便是衛(wèi)指揮使，但如果僅僅是一個衛(wèi)指揮使，還真不一定能打動他。如今葉百川已然是簡在帝心之臣，只要他在安穩(wěn)等上幾年，累升是遲早的事，何必來南方受罪吃苦呢？

    若是再往上，就是都司衙門了。

    浙江都司恐怕馬上就會空缺出來，只是若以賈瑛本職兵部的官職，想要保舉都司級別的官員，還是難了些......

    不過他還是江南水師總督，雖然這個總督僅僅限于海疆事宜，比不上正兒八經(jīng)的都督、巡撫，但也有資格與都司官員平起平坐了，倒是可以利用一下。

    “大人，賈雨村大人派人送來請?zhí)?，邀您到福州府，布政衙門一敘。”喜兒走了過來說道。

    “福州府？”

    雖說他近日以來，一直忙于海疆事宜，可朝中的動向，他還是有關(guān)注的。

    叛匪退走后，林如海與賈雨村處于各自的原因，一直忙于那頓地方，改稻為桑一事，暫時停了下來，江南監(jiān)察御史馮驥才，一封彈章入京，揭開了江南桑改的亂狀，引起了渲染大波。

    朝廷命令馮驥才為欽差，負(fù)責(zé)調(diào)查江南官員貪腐腐弊一事，矛頭直至浙江福建一系的李黨官員。賈雨村首當(dāng)其沖，林如海雖然是皇帝派下來的，但也不免被牽連，朝中已經(jīng)有人開始請皇帝下旨治罪了。

    江南的那些凡是參與其中的大家族也在被牽連之列，賈家拖了賈瑛的福氣，自然是排在頭一號的，還有甄家。

    值得一提的是，甄家當(dāng)初沒有接受賈瑛的建議，以作退讓，相反，他們還覺得是賈家背叛了兩家多年來的老親關(guān)系，甚至自那之后，都斷了與賈家宗族這邊的聯(lián)系，賈瑛當(dāng)日出征時，四家都來送行，為獨(dú)缺了甄家。

    而他家的事情也比較嚴(yán)重，不僅僅是侵地桉一事，還有因?yàn)榈谝慌\(yùn)往廣州的絲綢被劫一事，牽帶出來的江南織造局貪腐桉。

    甄家子弟，利用多年在江南織造局積攢下來的人脈關(guān)系，賣官鬻爵不說，還涉嫌勾結(jié)織造官員貪污腐弊、欺壓百姓，以低價從織婦手中采買絲綢布匹，以高價售賣給織造局，而且還以次充好。

    賈瑛不知道甄家此時，有沒有后悔當(dāng)初不聽他的話，且甄家之后也再沒來找過賈家，不過金陵那邊來信，甄家似乎有人進(jìn)京了。

    大乾官場這潭水，從來沒有真正平靜過，有的只是看不見的波濤，最終化為颶風(fēng)海嘯，賈瑛倒是見怪不怪。

    甄家的余澤還在，一時半會兒怕是也倒不了，不過大出血是肯定的了。

    等賈瑛帶人趕到了福州布政衙門，賈雨村還沒見著，倒是先遇到了一個熟人。

    “未曾想，居然會在這里遇到故人，希賢兄，久別無恙否？”

    鞏尚仁對于此次的會面也顯得有些驚訝，愣神過后，才一臉笑意的迎了過來：“聽說你升任了水師總督，你不去追剿海盜，怎么到福州來了？”

    賈瑛苦笑一聲道：“希賢兄，不當(dāng)家不知柴米貴啊，我倒是想出海剿匪呢，可我的有船有兵啊。浙江的事情，鬧得有多厲害，想來你也聽聞過，數(shù)萬匪盜，僅僅靠鎮(zhèn)海衛(wèi)、崇明衛(wèi)那十幾只破舊戰(zhàn)船，冒然出海，不是給人送人頭嘛?！?br/>
    鞏尚仁聽了，眉頭微微一皺：“江南水師的底子可不薄，這才二三十年的光景，已經(jīng)到了這步田地？”

    鞏尚仁為官這么些年，多數(shù)時間都在山西，對于江南的情況，他還真不怎么了解。

    不過，就他所知，宣隆帝遷都之前，江南的水師可都留下來了，每一個跟著北上的，后來登州衛(wèi)、天津衛(wèi)、復(fù)州衛(wèi)、金州衛(wèi)、旅大衛(wèi)這些水師，都是后期組建的，想想當(dāng)年大乾的海貿(mào)有多繁盛，就能知道，想要維持這種盛況，需要怎樣的海上軍事力量了。

    都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不過二三十年的光景，就算是敗家，也沒有敗這么快的吧？

    賈瑛面色沉重的點(diǎn)頭都：“只會比你想到的更糟糕，海疆衛(wèi)所水師，都快成陸軍了，有半數(shù)的官兵，自入伍以來，連水里都沒下過，完全就是旱鴨子。各個衛(wèi)所原本的一些家底兒也大都沒了，破舊小船兩三只，這種狀況，讓我如何帶兵剿匪？”

    鞏尚仁痛心疾首道：“留白，我雖未曾去過海疆衛(wèi)所，可聽你這么一說，大體也能猜到，此中必然涉及軍中將領(lǐng)貪腐成風(fēng)的問題，你可不能不管啊！”

    鞏尚仁雖說與賈瑛相交的時日并不算太長，可從平日里相處時的話語中，也不難窺測一二賈瑛的性子。

    在鞏尚仁的印象中，賈瑛的治政的能力如何先不說，但對方絕對是個聰明人，只是不怎么愛管閑事，只掃自家的一畝三分地兒，不在他職權(quán)范圍之內(nèi)的事情，通常不會插手。

    賈瑛面帶苦澀的說道：“希賢兄，朝廷讓我剿匪，你卻讓我查貪腐。僅僅是為了完成朝廷交給我的重任，就已經(jīng)讓我焦頭爛額了，從來到江南到現(xiàn)在，一個多月的時間，我都沒有好好休息過。若是再揪著那些陳谷子爛籽麻舊賬不放，我還剿不剿匪了？”

    鞏尚仁聞言，眼底閃過一抹失望，不過他也無法強(qiáng)求賈瑛什么，每個人堅(jiān)持的信念是不一樣的。

    “還未問希賢兄，你怎么到福建來了？”

    鞏尚仁回道：“朝廷下令徹查浙江福建地區(qū)桑改轉(zhuǎn)款的貪腐之事，我身為戶部福建清吏司主事，自然就被派下來了?！?br/>
    “只有你一人嗎？”賈瑛問到。

    鞏尚仁搖了搖頭道：“陛下命昭和親王代天巡視，馮驥才為欽差，還有戶部浙江、福建兩司的主事官為輔左，到江南來查桑改轉(zhuǎn)款貪腐一桉，我只是先行一步趕到了而已?！?br/>
    “昭和親王呢？”

    “殿下的行程，我哪里會知道。”鞏尚仁搖了搖頭道。

    接著又說道：“哦對了，還有一事，肅忠親王也會來?！?br/>
    楊佑？這是查桉，又不是打仗，陛下怎么把他派來了？

    “福建的事情可有進(jìn)展？”賈瑛開口問道，頓了頓，又說道：“若是不方便，只當(dāng)我沒問?！?br/>
    “沒什么不方便的?！膘柹腥蕮u了搖頭道：

    “上面大人們的事情，我插不上手，我只管查賬。福建布政司的田畝丁冊與每年的稅賦對不上，地方大族藏匿人口，拖欠丁稅的現(xiàn)象極為嚴(yán)重，就拿上任文華殿大學(xué)士于閣老家來說，僅他們一家，就拖欠了朝廷三年的稅賦，而福州府的田畝，有將近一成都是屬于于家的。”

    “朝廷會動于家嗎？”賈瑛問道。

    “殿下的意思是，秉公辦事，不過我只負(fù)責(zé)查賬，后續(xù)的事情，恐怕還要等殿下到了才能決定?！膘柹腥驶氐馈?br/>
    與鞏尚仁匆匆別過之后，賈瑛在布政司衙門旁邊的一處民宅內(nèi)，見到了賈雨村。

    “雨村兄，你這么急著把我從泉州喊來，是有什么事嗎？”

    “賢弟先請入座，這是新采摘的武夷巖茶，還請賢弟品評?！辟Z雨村一邊為賈瑛斟了一杯熱茶，一邊招呼道。

    “軟亮勻齊，紅邊朱砂色，這是武夷山的大紅袍啊，雨村兄好口福，到哪兒都不缺人孝敬?！辟Z瑛也不拒絕，騎馬跑了大半日，他也有些干渴。

    “人活著，不能太虧待了自己，該享受還是要享受的，如何？”明明是火燒眉毛了，卻不見賈雨村有半分焦急。

    “上次就和你說過了，我不懂茶藝，不過回頭這茶給我?guī)捉镒??！辟Z瑛徑自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和雨村說話，從來不用客氣的，大家都是俗人，犯不著。

    “說罷，找我來何事？若是沒事，我還要著急回軍營呢，水師那邊千頭萬緒，還沒理清楚呢，可沒工夫在這兒耽擱?！?br/>
    賈雨村抬頭看了賈瑛一眼，緩緩開口問道：“陛下派了昭和親王親自到江南查桉的消息，你聽說了嗎？”

    “也是剛剛才知道?！辟Z瑛把玩著手中的茶杯，澹?；氐?。

    “不滿賢弟，為兄此次怕是又遇到過不去的坎兒了。”賈雨村悠悠一嘆道。

    賈瑛面含笑意，看向賈雨村道：“見你如此悠閑，我還以為你一點(diǎn)都不擔(dān)心呢?！?br/>
    “不過苦中作樂罷了。”

    “怎么，京城李閣老那里，就沒給你遞個信兒？”賈瑛好奇道。

    賈雨村搖了搖頭“天下為棋，我不過是棋盤上的一顆黑子罷了，隨手可棄。王大人遠(yuǎn)在九邊，一時又過不上這邊......唉！”

    聽了賈雨村之言，賈瑛神色一愣。

    李恩第會拋棄賈雨村嗎？如果連賈雨村都拋棄了，那江南的官員是不是也被他拋棄了？

    可是沒了這些地方官員的支持，他這個首輔，還能坐穩(wěn)嗎？

    他到底想做什么？

    “雨村何出此言，李閣老堂堂大乾首輔，不會連自己身邊的人都護(hù)不住的?！辟Z瑛裝作沒聽懂一般。

    賈雨村掃了賈瑛一眼，自然聽得出來賈瑛的心不對口，不過他也不在意這些。

    “聽說，肅忠親王此次也會陪同南下，而且是陛下的意思?！?br/>
    “雨村兄何意？”賈瑛有點(diǎn)猜到了賈雨村親自己來所謂何事。

    賈雨村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問道：“我聽南京兵部的呂大人說，賢弟想要打造新式戰(zhàn)船？”

    賈瑛深深看了賈雨村一眼，沒有說話，等著對方的后續(xù)。

    “我本是湖州人士，前次罷官之時，便是臺州知府，海疆衛(wèi)所的情況，我大致也知道一二，賢弟若想造船，怕還是缺了一樣?xùn)|西?！?br/>
    “什么？”

    “銀子?！?br/>
    “朝廷對于海防并不看重，水師之名，有名而無實(shí)，是以才會有此次浙江之變。去歲如海兄從江南調(diào)糧北上，便是我從中牽的線，朝廷如今還欠著江南大族以及那些富商豪賈不少銀子呢，以戶部目前的狀況，恐怕不會輕易撥銀，助賢弟重見水師的?！?br/>
    這也是賈瑛所顧慮的。

    “你有什么辦法？”事到如今，也沒什么好瞞的。

    “福建的地方大族，他們有的是銀子?！?br/>
    “他們會愿意嗎？”賈瑛笑道，真是一打瞌睡，就有人送枕頭。

    “由不得他們，此次陛下下旨徹查浙江福建兩省，地方官員的貪污腐弊一事，那些大家族如今正人人自危，四處求告呢，如今他們是有錢沒地兒花?！?br/>
    “可我記得雨村兄并非是福建的父母官吧?！?br/>
    賈雨村回道：“但我身上還兼著桑改的差事，當(dāng)初便與如海兄有過約定，他管浙江，我管福建，那些世家大族當(dāng)初可沒少在桑改一事上撈銀子，只要揪住此事，不管是朝廷，還是地方，他們都繞不過我的，而我這里有馮驥才想要的桑改轉(zhuǎn)款的賬冊?！?br/>
    賈瑛沉默不語。

    雨村見狀，繼續(xù)說道：“那些世家大族不過是末日余暉，秋后的螞蚱，此時只要有一根能救命的稻草，他們絕對不會放棄這次機(jī)會?！?br/>
    “豈不便宜了他們？”賈瑛挑眉道。

    賈雨村冷冷一笑道：“戶部派下來清查賬冊的官員已經(jīng)到了幾日了，那些世家大族盤踞福建這么些年，豈會沒有把柄？咱們眼下就是要與朝廷派來的欽差爭時間?！?br/>
    雨村沒有名言具體會怎么做，賈瑛也不問，不過多少也能猜到一些。

    無非就是空手套白狼，讓世家大族交還從桑改一事上貪墨的銀子，許下空話，讓世家大族再出點(diǎn)血，賈雨村便會銷毀手中的賬冊，保他們無恙。

    不過逃得了現(xiàn)在的，卻逃不了過去做下的孽，最終還是人財(cái)兩空。

    倒是打的一副好算盤。

    “此次主事的是昭和親王，楊佑怕是......”

    “賢弟莫要拒絕，我既然向你提起此事，豈會沒有把握？賢弟不知，肅忠王府與李府交好的消息，即便是我也曾有所耳聞，陛下派肅忠親王前來，就是未免此事牽連過大，甚至波及到當(dāng)朝的那位?！?br/>
    雨村的話中，信息含量有點(diǎn)大啊。

    這么說來，陛下居然還要保李恩第？為什么？

    不過這些都不是他要考慮的事情。

    “楊佑走到哪里了？”

    “人在南京，同行的還有昭和親王?！辟Z雨村早已派人打探清楚了。

    “我會即可趕回南京，你的事情，我也會同楊佑說，但是我不能保證什么?！辟Z瑛猶豫片刻后，開口道。

    “凡是盡力而為即可，真要是不成，那也是我的命數(shù)?！辟Z雨村似乎看的很開。

    “雨村兄，恕我直言，即便此番這個坎兒真的過不去，也不見得是壞事。”

    “怎么說？”

    “朝局動蕩，想來你也看的清楚，你身在其中，就算過了此關(guān)，難保下一次就不會被牽連，不過是時間早晚的事情?！?br/>
    賈瑛站起身來，低頭看向坐在椅子上的賈瑛道：“及早抽身，說不得還有轉(zhuǎn)圜的余地呢？”

    賈雨村苦笑一聲，搖了搖頭道：“賢弟，我又何嘗不知朝局兇險，奈何宦海行舟，不進(jìn)則退，此番若是再次被罷，只怕這輩子都沒有起復(fù)的機(jī)會了?！?br/>
    “你幫我做成此事，我給你一個保證，將來若是你二次被罷，我可以幫你從中周旋?！辟Z瑛一字一句說道。

    “當(dāng)然，此事你可以光明正大的去做，沒必要遮掩，我會向陛下上疏，說明此事，若有罪責(zé)，你我共擔(dān)。”

    賈雨村聞言，站起身來，看著賈瑛道：“此生能遇賢弟，雨村何其幸甚。”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當(dāng)晚，賈瑛在福州府城最大的一座酒樓，宴請鞏尚仁，席間，二人因醉失言，鞏尚仁提及桑改專銀賬目一事，賈瑛大包大攬，說與賈雨村如何如何交好，可從中幫忙疏通聯(lián)絡(luò)。

    當(dāng)晚，兩人在包廂之中的對話，便被有心之人傳了出去。

    做戲要做全套，第二日，賈瑛便帶著鞏尚仁拜訪了賈雨村，三人相聊半日，方才出府。

    當(dāng)天下午，賈瑛便福州乘船北上，踏上了趕往金陵的歸途。

    路過杭州時，賈瑛又折道去見了一次林如海，順便還有被他安置在杭州驛站之內(nèi)的三名紅夷人。

    “怎么，你們要找的人找到了嗎？”離開之前，賈瑛通過林如海的關(guān)系，將找人之事托給了杭州府衙門。

    傳教士霍恩失望的說道：“還是沒有消息，真主保佑，希望她們一切平安。”

    這時喜兒走了進(jìn)來，在賈瑛耳邊低聲說道：“二爺，林老爺派人來說，蘇州府那邊傳來消息，月前，有三名泰西人在蘇州吳江一代出現(xiàn)過，后來似是遇到了他們的同伴，隨船往金陵而去了?！?br/>
    賈瑛點(diǎn)頭，又轉(zhuǎn)頭像霍恩問道：“你們有多少同伴？”

    “尊貴的伯爵閣下，我們一行十一人從廣州出發(fā)，在路上有同伴得了痢疾死掉了，到了杭州只剩下九人，之后就被沖散了?！?br/>
    “本官的屬下得到消息，曾有人在蘇州府看到一行泰西人，乘船去了金陵，如果你們愿意，本官可以帶你們一同前往金陵尋人。”

    “哦，真的嗎？金陵，就是你們國家的國都嗎？我聽說那里是東方最大的城市。”霍恩一臉驚喜的說道，把自己的同伴都跑到了一邊。

    “是舊都，那里確實(shí)很繁華?！?br/>
    “我們什么時候出發(fā)？”

    “馬上?！?br/>
    通往金陵的河道之上，左右的船只紛紛劃槳避開河道中央，讓一艘官船通過，這艘船上，正是賈瑛一行。

    “霍恩，說一說你們歐羅巴吧，本官對那里很是好奇?！奔装迳希Z瑛與傳教士霍恩并肩站在船艄上，看著沿途兩岸的風(fēng)光。

    “尊敬的伯爵閣下，您想聽什么，我一定知無不言?！?br/>
    “嗯，那就說說，你們荷蘭有大乾這般繁華嗎？”

    “no！”

    霍恩搖了搖頭道：“如果荷蘭像你們國家這么富饒，我們就不會遠(yuǎn)走他鄉(xiāng)了，在歐羅巴，到處都流傳著東方的傳說，那里有隨處可見的香料，低頭便能撿到金子，東方的人各個衣著華貴，他們身上穿著的是名貴的絲綢，他們不用出海，就能養(yǎng)活自己國家的百姓......”

    霍恩，更像是一個東方迷，話匣子拉開，不見一刻的停頓。

    “那如今你到了夢寐以求的東方，看到了這里的景象，你覺得怎么樣？”

    “說實(shí)話嗎？”

    “當(dāng)然。”

    “它不是我夢中的天堂。”霍恩有些感傷。

    賈瑛好奇道：“為什么？”

    “我們出發(fā)時，一共九艘商船，但是等到了印度，只剩下了三艘，其他的都被海神帶走了，他們之中，有的是我的信徒，還有我的親人、朋友?！?br/>
    霍恩沉默片刻之后，忽然又笑了起來道：“它不是我夢中的天堂，但他是人間最興盛的國都，我依然喜歡這里，可惜，你們的皇帝陛下，不允許我們上岸傳教?！?br/>
    “你們在新安縣和香山縣，不是已經(jīng)建起了教堂了嗎？做人不能不知足?！辟Z瑛搖了搖頭道。

    “對了，印度現(xiàn)在是什么樣子的，泰姬陵建起來了嗎？還有如今的東印度公司，是你們荷蘭人，還是英格蘭人？”

    “泰姬陵？你指的是沙賈汗為自己死去妻子修建的那座古堡嗎？哦，那當(dāng)然有了，沙賈汗已經(jīng)死去好多年了。至于如今的東印度公司，是多家并存的，彼此不在一個地方，最強(qiáng)大的自然是英格蘭人和法蘭西人的公司，我們的國家已經(jīng)衰落了，在印度的生意自然也就被別人搶走了?！?br/>
    法蘭西人的東印度公司都成立了，那時間就應(yīng)該更靠后一些了。

    賈瑛的記憶中，最先成立的東印度公司，是英格蘭人的，其后才是荷蘭、葡萄牙，法蘭西還在三者之后。

    后面應(yīng)該還有兩個，不過賈瑛記不清具體是哪個小國家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早起的燧發(fā)槍，應(yīng)該已經(jīng)問世了。

    賈瑛在此看向霍恩問道：“霍恩，你們那天能活下來，是因?yàn)槟銈兩砩蠋Я嘶鹌鲗?？?br/>
    霍恩聞言，立馬把腦袋搖的跟撥浪鼓似的，大乾民間禁制攜帶火器，在離開廣州之前，是有人特意警告過他們的，如果被抓住了，是要?dú)㈩^的。

    “霍恩，說謊話，主是會懲罰你的?！辟Z瑛悠悠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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