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所周知，從殷商時代開始，王室的占斷之術(shù)驚世駭俗。
墨玉收斂笑容，正視著申不害。
“從平王東遷伊始，天下諸侯凡尊王修德者為霸。周代以降，至德之人莫過周公姬旦。成王之時，周公曾奪天地之造化，占斷王室國祚，為王者三十有余、歷時者八百之外。即便周室衰亡，其藩屬諸侯運數(shù)亦不過二十載；凡周初分封之八百諸侯，難逃此數(shù)?！?br/>
此言一出，朝堂仿佛被一陣無形的天風掃過。關(guān)于周公的預(yù)言，歷代諸侯或明或暗，無人不曉。
不過，近百年王室式微，權(quán)柄淪落，這個預(yù)言的真實性被不斷質(zhì)疑、顛覆，很少有人再當做一回事。
“哦？奪天地之造化？可惜，周公已仙逝六百多年，王孫滿也薨去二百年，再也無人窺視天機，如何驗證？如何可信？”申不害反駁道。
墨玉并不回答，轉(zhuǎn)身朝著王座上的韓昭侯一拜。
“君上，天命之宗，隱微難現(xiàn)，但終能妙合大道。本使雖年輕識短、才疏學淺，不過能在此預(yù)言：頃刻之后，君上的朝堂將春意萌發(fā)、吉鳥繞梁，祥瑞籠罩，一派興旺氣象?！?br/>
祥瑞吉兆降臨朝堂？韓昭侯與眾臣子聞言，甚有興趣。
“竟有此事？當真？”韓昭侯不禁往前湊了湊。
墨玉點點頭，隨后，從袖中取出一支巧精致的骨笛。
“君上，這只鶴骨骨笛名為飛瓊，為周王室太卜樂師所贈。本使早年有幸在其門下學藝半載。君上若是應(yīng)允，本使可獻技一二?！?br/>
所有的目光快速集中到這支精巧的七音骨笛之上。
“嗯，準了?！?br/>
韓昭侯頷首許可。
墨玉優(yōu)雅地抬手，將骨笛擱置唇邊。輕啟朱唇、指按玉管。剎那間，一曲《清微》仙樂飛宇，清越皎潔，好似岐山鳳鳴，猶如瓊樓鶴唳。
芝露吹香遠，清風入骨髓……悠揚回環(huán)，沁人心脾。
整個朝堂中，好似云開霧散，祥和滿堂。仙音繚繞之中，眾人衣帶帽飾、四周的帷幔竟隨著樂聲翩翩起舞。
冬日的清空下，幾只喜鵲、白鴿飛了進來，環(huán)繞梁間，鳴唱相和，肅穆的朝堂一派春風化雨，竟是前所未有的吉祥和煦。
王室樂技可通鬼神、應(yīng)和造化，果然神奇！除了一個人，在場所有人如沐春光，被如夢似幻的神秘樂音吸引。
堂下，申不害臉色微變，一遍一遍暗自驚異。
“獻丑了，謝君上。”墨玉適時止住了吹奏。韓昭侯不禁帶頭鼓起掌來，眾臣子也不禁紛紛鼓掌、贊嘆。
“太妙了！深微燭照，變通無羈，暗合天機啊……”韓昭侯驚喜地嘆道。
墨玉謙遜地低頭下拜?！熬线^獎，太卜、太師大人才是高手，本人愚鈍，不過淺嘗輒止。其實，世間技藝道法自然，樂技和治國、甚至和韓國出色的兵器鑄造同出一源，和君上、申相國相比，本使不過班門弄斧罷了。”
墨玉一邊諄諄自謙，一邊毫不客氣地側(cè)目遞出一個風眼，狠狠地瞥向申不害。
申不害面無表情，心中再次猛然一驚。從奏樂技藝到論及兵器鑄造，毫無疑問，此人竟然知道龍甲的秘密，不僅如此，甚至知道那個歷時久遠、被自己刻意淡忘的秘密……
“天意渺茫，真信難求。所謂占斷通神，可信又不可全信。使者先生，咱們還是言歸正傳，就事論事，回到當下實際?！?br/>
申不害冷著臉，岔開話題。吉鳥們已紛紛飛去，墨玉再次昂然立定。
“好啊，相國大人。當下局勢最要緊的莫過韓國與楚國在淮水一帶僵持、對峙。韓國以此向王畿要糧、征兵?？上鄧笕酥罏楹纬姄?jù)守雍城，遲遲不肯退軍？”
“這個問題得問問你們自己。韓國歷來為洛邑屏障，可王室卻不知唇亡齒寒，不愿以錢糧相助。此刻，本相寧可眼前是一車糧草，也不愿是一個裝腔作勢、故弄玄虛的使者?！?br/>
話說到這個份上，朝堂氣氛再次低沉，肅穆而緊張。
墨玉端莊大方地斜睨了申不害一眼。
“哦？相國大人也知道唇亡齒寒？可相國大人有沒有聽說楚國的計劃？本使得到可靠消息，楚將昭陽已被調(diào)往北方，此人一貫好戰(zhàn)，并對楚王建議：說韓國因年年征伐，國庫空虛，兵疲馬乏，沒有力量長期固守，若楚軍趁韓軍糧草不足，發(fā)動攻擊，不到一個月就能兵臨新鄭。可是，楚王卻遲遲未能采納意見，由此可見楚國此刻也是人困馬乏、疲憊不堪，正在猶疑兩難之中?！?br/>
“這又如何？這說明楚王并不完全相信昭陽的說辭，并不清楚韓國實力。”申不害冷厲地回瞥墨玉。
墨玉嘆息一聲，抬頭一笑?！翱上О?，相國大人，關(guān)鍵時刻，您竟然向王畿征兵要糧？這豈不是昭告天下，昭告楚國，韓國已是精疲力竭、糧草不濟，韓國的虛弱被明明白白確證于光天化日之下。昭陽知道以后，一定再次請求楚王發(fā)兵攻韓，而楚王必定不再猶豫！”
此言猶如一塊頑石投入沉悶的池水，朝堂再次人心動蕩，波瀾乍起。
戰(zhàn)國七雄之中，韓國地處列國中央，是國土面積最實力最弱的一個。四面被魏、齊、楚、秦幾個大國包圍，完全沒有發(fā)展空間，并屢遭攻伐，歷來疲于奔命，在夾縫中求存。
雖經(jīng)歷申不害變法，國力大增，成康之治，但也僅能自保而已。
上卿公孫侈聞言，率先上奏。
“君上，昭陽降服越國，率軍北上援楚，確有其事！若是其將矛頭指向韓國，那么魏國的龐涓也必將趁火打劫，放棄楚國，掉頭攻韓?！?br/>
不少臣子紛紛認同公孫侈。韓昭侯則低頭沉吟，緊急地思忖。
墨玉再接再厲，繼續(xù)提示。
“君上，王畿與韓國唇齒相依，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周公預(yù)言雖然玄遠，但事實擺在眼前：當今天下，‘不尊王室’仍是列強征伐的堂皇借口。所以，為防止大國蜂擁而至，蠶食鯨吞，本使認為：韓國所要做的仍是嚴防罅隙，絕無缺漏。”
太子韓康出列，與公孫侈并立。
“君父，蘇使者所言有理，楚國降越，增兵北方，此刻的確不是向王畿調(diào)兵要糧的時機。”
韓昭侯思索著，抬起頭注視著墨玉。
“以蘇使者的看法，韓國應(yīng)如何作為？”
“本使認為：此刻首先需占據(jù)輿論與道義的優(yōu)勢。由韓國派遣使者，以臣子身份與王畿修好，并將北境的城高都敬獻王室，以表誠意。”
竟要割去一座城？申不害聞言，勃然大怒。
“豈有此理？我國迫于形勢，不向王畿征兵征糧已夠?qū)Φ闷鹜跏遥谷划愊胩扉_，想要去一座城池？”
墨玉面不改色，傲視著對手。“王畿猶在，天下就仍是大周的天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豈止高都城？連韓國也豈非是大周的國土？獻城共主，共擁臣民，豈非再平常不過的一件事？”
申不害嘲諷地一笑。
“哼？也不睜眼看看，今夕何夕？天下豈有共主？王畿早已失去統(tǒng)領(lǐng)地位，只相當于一個的地方政權(quán)，何必坐井觀天，自欺欺人。”
墨玉目光如炬，一雙妙目嚴厲地直視著申不害。
“國相大人，你沒有坐井觀天，可是不是一手遮天、大放厥詞慣了？竟然妄自僭越，你眼里還有沒有君上？韓國君上尊奉禮儀、顧全大局，至今稱‘候’，不稱‘王’，何等思慮，何等智慧？既然王畿在你眼里不過是地方政權(quán)，那么你又置君上與何地？本使倒要請教，此舉該當何罪？”
“你……簡直一派胡言，這是兩碼事?！?br/>
申不害氣得一時怔住。
朝堂之中一片竊竊私語，好似完全沒有聲響，又幾乎壓抑不住。申不害在韓國的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以“術(shù)”變法，多年來招致諸多不滿。此刻墨玉一語道破，自然暗中得到無數(shù)響應(yīng)。
申不害自然也覺察到，不禁偷眼打量著君位上的韓昭侯。韓昭侯一如既往，只是微微笑了笑，并未追究。
“理不辯不明，二位請繼續(xù)?！表n昭侯淡定地說道。
墨玉趁熱打鐵，繼續(xù)追擊?！跋鄧笕?，君上仁厚，可敬可佩，但咱們做臣子的可不能恃寵自傲。這并非兩碼事，相國大人以‘術(shù)’治思想聞名，是‘術(shù)’派法家代表，可不知在整個學理淵藪之中，‘術(shù)’只是極其微的一部分。若是當年申相國不要那么著急，好好請教素大師，胸懷大局，擯棄利，韓國變法必能如秦國一般強大徹底！”
一個“素”字爆出，他人自是不知，可任憑申不害再強硬，這個字竟如當頭一棒，敲得申不害懵在當場。
天下之事，果真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申不害無言反擊，兀自緊張思量因果利弊，聽憑墨玉朗聲道來，繼續(xù)發(fā)揮。
“君上，各位大人。自師父、師兄便告誡過本使，所謂‘技近乎道’，世間最為本源、最為神圣高遠、最有力量的要數(shù)大道、公理、境界，方法在其次，而權(quán)術(shù)、機巧更是末技，以‘術(shù)’治國其雖能在短時間頗見成效，可終究難以持久、是非混淆?！?br/>
朝堂再次一片肅靜。
韓昭侯不失為一代明君，再次陷入長久的深思。申不害變法的確在這個時代讓韓國躋身七雄行列，可確又遠不及秦國有成效，總覺得差了些什么？也許……竟是差了最關(guān)鍵的。
公孫侈移步上前，再次朝著國君虔誠一拜。
“君上，蘇使者所言甚是，韓國若想立于不敗，的確需要尊奉大道！不可功利短視?！?br/>
朝堂之下，眾臣子再次心潮起伏，按捺不住，紛紛暗自將秦國與韓國的變法作對比，看得見的看不見的，無數(shù)質(zhì)疑、不滿的眼神瞥向申不害。
太子韓康繼續(xù)跟進，支持公孫侈。
“君父，王使的提議有道理。王畿為各國使臣、細作往來之地。高都只是一個貧困荒僻的邊區(qū)城，若是劃歸王畿，消息定能最快地傳播，韓國定能最快地獲取尊重王室的名聲。此舉既能占領(lǐng)道德高地，又能換回王室的全心支持，定可穩(wěn)定后方，威懾楚國?！?br/>
“太子睿智！如此一來，楚國必然不敢輕舉妄動，大軍消耗過大，過不了太久，自是不戰(zhàn)而退。”墨玉贊道。
韓昭侯仍在沉默，但所有人都感覺到，君上的天平已傾向何處。
一場曲折跌宕、劍拔弩張的朝堂論辯終于接近尾聲。申不害很想說些什么，終究默默無言，狠狠地閉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