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那半截未完的故事帶給我的興奮勁頭慢慢消退，熬夜之后的后遺癥便開始顯現(xiàn)。再且因為凍傷，身體的機能也不同以往那般活絡(luò)。剛上車不久，在空調(diào)的暖風(fēng)吹拂下，我開始打盹。

    “還好么”張熙緊張的觀察著路況，一邊問我。

    “無礙?！蔽艺f。

    “早上看你雙眼布滿血絲，昨晚難受睡不著”張熙追問道。

    “有一點?！蔽议]著眼睛，困意襲來。但汽車在復(fù)雜的路況上搖擺著行駛，讓我無法安心入睡。

    “再堅持一下，這里前不著村后不著店，也沒有像樣的醫(yī)院為你治療?！睆埼醢参课艺f。

    “到都江堰就好啦”樂川搭話道。

    “如果實在難受，我們就到汶川落腳休整一下再走?！逼嵯Ｒ灰娢议]著眼睛，也如此說道。

    “我沒問題，只是有點困?！蔽以谒c醒之間來回穿梭，一邊回應(yīng)朋友們的關(guān)心，一邊努力封閉自己的感官，使自己能夠無視汽車的搖晃，安心入眠。

    “放點音樂吧?！逼嵯Ｒ唤ㄗh道：“高亢的音樂有助于清醒大腦，驅(qū)趕睡意?！?br/>
    “身體凍傷，或許更需要充足的睡眠?！睒反ㄕf。

    “需要點音樂么”張熙問我。

    “舒緩的吧?！蔽艺f。

    “是誰在敲打我窗，是誰在撩動琴弦，那一段被遺忘的時光，漸漸地回升出我心坎”蔡琴醇厚的聲音從車載音響中流出來，車廂里霎時間沉寂了。好在蔡琴的咬字非常清晰，我能準確的抓住每一個字。注意力被歌詞拉扯過去，汽車的搖晃好像不再那么強烈。

    “單曲循環(huán)吧?！蔽艺f。

    歌詞到底在說什么呢它沒有一個特定的故事，只是對過去漫長的，值得她緬懷的經(jīng)歷，做一次平凡的敘述?；蛟S是窗外不起眼的一個點觸發(fā)了記憶的發(fā)條，記憶就這樣被鋪陳開來。

    “那緩緩飄落的小雨，不停的打在我窗，只有那沉默無語的我，不時的回想過去”聽到此處，我似乎聽到雪花打在車窗上的聲音。我沉默著閉著眼，倒是和歌詞十分應(yīng)景。但我卻不愿過多的回憶過去。過去的日子，一言難盡。

    我想起一個高中同學(xué)，父母離異，爸爸拉扯著三個孩子生活。期間的辛苦不言而喻。有一次和她相約吃飯，在飯桌上聊到高中生活，以及那座小縣城里發(fā)生的種種趣事。朋友說她研究生畢業(yè)之后想去成都工作，她不想回那座小城，那里有不好的記憶。

    興許人都有一個共同的特性，對記憶總是選擇性遺忘。選擇將痛苦遺漏，而將美好保留。或許也正因如此，在大街上總是看到張揚笑臉的人，少有愁眉苦臉的人。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我總會感覺到溫暖。

    而我，對所有的事情都表現(xiàn)出卓絕的記憶力。如果一回想，腦海里浮現(xiàn)的不總是歡樂的情景。

    “還好么”張熙隔三差五就要問我一句。

    “還死不了?！蔽颐靼姿囊馑?，鑒于我現(xiàn)在的身體狀況，他們怕我一閉眼就再也醒不來。

    被遺忘的時光一遍又一遍回放，我刻意使自己去聽明白每一個字，體味每一句話。慢慢的，在空調(diào)和歌聲共同營造的祥和氛圍中進入夢鄉(xiāng)。然后做了一個我不想做的夢，但它就這樣進入了我的夢鄉(xiāng)。

    我遍體鱗傷的坐在審訊室的椅子上，一男一女兩個警察坐在我對面。男的審訊，女的做筆錄。屁股火辣辣的疼痛，就好比頭天晚上吃完成都最辣的火鍋，翌日清晨去上廁所。

    “你決定保持沉默”男警察說。

    我坐在椅子上，強忍著疼痛沒有回話。

    “這是對他們的縱容，你決定要這樣屈辱的生活”男警察說。

    “他們有幾個人，在什么地方作案”他繼續(xù)問。

    我看向左邊的窗口，獄頭貼著一張陰沉的臉注視著我。在他旁邊，是凌辱我的幾個人中的一個。和獄頭不同，他更像是上鉤的魚，嘴角被魚線拉扯得微微上揚。

    “有沒有想過，你今天不揭發(fā)，以后的日子會更加難過?！蹦芯煺f。

    “我的刑期已經(jīng)快滿了，過不了幾天就能出去?！蔽艺f。

    “犯罪的人總得接受法律懲罰?！迸鞈嵟恼f：“雖然你的遭遇我很同情，但你對此事的態(tài)度我更加痛心?！?br/>
    “如果你覺得在她面前難以啟齒，我們可以單獨談。”男警察說。女警察起身離開了審訊室。

    “說吧?！彼f。

    “我不想出現(xiàn)意外?！?br/>
    “你害怕出不去”

    “刑期一滿，沒道理不讓我出去?！?br/>
    “那你還在顧慮什么”

    “我沒有顧慮什么，我只是覺得這是應(yīng)有的報應(yīng)?！?br/>
    “應(yīng)有的報應(yīng)”男警察訝異的說：“可你爸至死都在替你申訴，說你是無罪的?！?br/>
    “申訴是一回事，那是法律的誤判。但作為那件事的當(dāng)事人，理應(yīng)受到這不公的懲罰?！蔽艺f。

    “你也覺得那是一次誤判”

    “事實如此?！?br/>
    “可你當(dāng)初并沒有異議，當(dāng)庭認罪。”

    “我確實有不可推卸的責(zé)任。”

    “所以你甘愿身陷囹圄，但我還是無法理解?！?br/>
    “我只想讓內(nèi)心能有些許平靜，別人理不理解又是另一回事?！?br/>
    “你覺得對她有愧”

    “嗯，她不應(yīng)該這樣死。曾經(jīng)她那么信任我，視我為依靠。但我卻沒有保護好她。”

    “她的死與你有沒有關(guān)系法律早有定論，我不便過多揣測。但我想知道，那天晚上你在哪兒”

    “賓館?！?br/>
    “你就在現(xiàn)場”

    “準確的說，我在床上睡覺，她在我睡著的時候出了門，賓館樓下不遠有一處建筑工地，我不知道她怎么去了那里，并且發(fā)生了意外。因此我并不在死亡現(xiàn)場，而是在離她100米高的樓上?！?br/>
    “可你為什么要逃”

    “第二天早上一覺醒來，我發(fā)現(xiàn)她不見了。我以為她已經(jīng)走了，又聯(lián)系不上她。恰巧家里打電話來說我爸身體不好，于是我直接回了老家。到家已是第二天早上，當(dāng)晚就被你們帶走了?！?br/>
    “她下體有你遺留的體液，這是定罪的重要證據(jù)”

    “那天晚上我們在酒店瘋狂的做愛，從浴室到陽臺，再到沙發(fā)和床上?！?br/>
    “原來如此?！蹦芯煺f：“如果你能提供充足的證據(jù)，我會替你找回公道。如果確實如你所說這是一起冤案，我也會替你申請國家賠償?！?br/>
    “不需要啦?！蔽艺f：“我所遭受的一切，都是為了還債。這是我上輩子欠她的，現(xiàn)在已經(jīng)兩清。塵埃落定?！?br/>
    警察很無奈，只能失望的打開門招呼同伴。女警察回到審訊室。隨著門被打開，一道強光也跟著照射進來，我感到眼睛一陣刺痛。待強光熄滅，我睜開眼看到張熙那張消瘦立體的臉。

    他問我說“什么塵埃落定”

    世界從夢幻切回到現(xiàn)實，我看著窗外的大雪，沒有回答張熙的問題。眼前白茫茫的世界，看不到盡頭。天上鉛云密布，地上道路昏沉。一股無力感襲來，不知以后的路，該何去何從。

    “已經(jīng)到理縣了，先休息一下再走。你感覺怎么樣，要不要下車去醫(yī)院看看”張熙問我。

    “不用，我還好?！蔽艺f。

    “那吃點東西吧?！逼嵯Ｒ粚⒛撩駷槲覀儨蕚涞臒Ｈ鈴陌锾统鰜恚f到我手里。

    “吃完這頓飯，下一站就到都江堰了?！睆埼跽f。

    我們四人分食了燒牛肉，又吃了幾塊風(fēng)干牛肉干。我實在覺得口渴難耐，咽得慌，便下車抓了幾把積雪塞進嘴里。山風(fēng)凜冽，寒冷的空氣格外沉重?；加兄夤苎椎奈覍鈮鹤兓绕涿翡J，我蹲在雪地里亡命般的咳嗽。肺葉在冷空氣的刺激下猛烈收縮，咳嗽越來越強烈。我感到頭暈?zāi)X脹，并出現(xiàn)了嚴重的耳鳴和幻聽。呼嘯的山風(fēng)竟如數(shù)之不盡的亡魂在我耳邊喋喋不休。我頹然坐地，艱難的抬頭環(huán)顧，想要尋找聲音的來源。大雪將群山籠罩，眼前只剩下茫茫雪色。

    “快上車吧，你這朵溫室里的山茶?！逼嵯Ｒ缓蜆反ㄒ蝗思芷鹞乙恢桓觳玻瑢⑽彝匣亓似?。

    “把溫度調(diào)到最高?！睒反ㄈ绱朔愿缽埼酢?br/>
    “剩下的路由我來開，你去休息一下?！逼嵯Ｒ粚埼跽f：“他亟待治療，不然這個冬天會要了他的命?！?br/>
    理縣境內(nèi)的雪不似高原上那般大，但也絕非成都冬天的零星小雪。如此一來，路況比高原上要好得多。由于病情加重，我甚至咳出了血。漆希一擔(dān)心我的病情，車開得很快。路過汶川的時候，也沒有絲毫停留。

    我抱著保溫杯喝了幾口牧民為我們準備的酥油茶，咳嗽稍減。便伸長脖子仰躺在副駕上，好讓氣管順暢。透過車窗，我看到岷江對岸因地震毀壞的213國道已經(jīng)被荒草淹沒。那條路上，曾經(jīng)有多少像我們一樣往來奔馳的人?；叵肽菆鰹?zāi)難，已經(jīng)整整過去十年。十年時間里，舉全國之力重建家園，也依舊無法撫平災(zāi)難留下的痕跡。好比岷江對岸的213國道，雖然荒草將其覆蓋淹沒，表面看起來生機勃勃，綠意盎然。但分開荊棘草叢，斷壁殘垣依然還在。

    唯有岷江，奔流不息。

    汶川的天氣稍好，雪小了不少。綿虒到都江堰的路況也比以上的好很多。汽車疾馳，路過紫坪鋪的時候，大霧鎖住了湖面。大橋上的視野很開闊，遠處的山頭和湖中的小島在霧中若隱若現(xiàn)。

    “好想拍照留念?！蔽乙贿吙人砸贿呎f。

    “下次吧?！逼嵯Ｒ环怕囁伲t疑道。

    “這種千載難逢的奇觀，下次可沒這么幸運。”我強忍著咳嗽，努力蹦出這句話。

    漆希一將車停在大橋中段，我打開車門下車，踩著薄薄的積雪路面，遠眺紫坪鋪。乳白色的霧氣彌漫整個湖面，大橋橫貫，將大霧割成兩半。置身其中，山風(fēng)吹著冰涼的霧氣撲面而來。我又開始猛烈的咳嗽起來。

    “拍完照趕緊上車?！逼嵯Ｒ缓暗?。

    我先拍了幾張照片，而后準備拍一張全景。就在此時，一輛在大霧中行駛緩慢的汽車突然出現(xiàn)在我身后。我躲避不及，左臉貼著積雪路面滑了出去。

    天旋地轉(zhuǎn)，腦袋嗡嗡作響。

    司機哆哆嗦嗦地下車，趕在漆希一他們前面將我扶起。

    “沒事兒吧”他說話的聲音很小。

    我被汽車撞懵了，只感覺臉上火辣辣的疼痛。我捂住臉，鮮血沿著指縫溜走，落在積雪中。觸目驚心。

    漆希一和樂川以及張熙連忙跑過來，作勢要揍人家。我深知自己的錯誤，不應(yīng)該在橋上停車拍照。而且能見度很低，人家也是無心。

    “我沒事兒?！蔽亿s忙制止他們。

    “大霧天氣你們違規(guī)停車，責(zé)任可不在我?！彼緳C見我心虛，換了口氣說道。

    “責(zé)任在我，大家小事化了。反正也沒多大問題，只是擦傷。”我說道。

    朋友們見我如是說，也不便過分糾纏，便各自上車離開。不過我得到了一千塊錢的賠償，算是臉部擦傷的醫(yī)療費。

    紫坪鋪到都江堰很近，我們驅(qū)車下山，進入城區(qū)已經(jīng)是下午六點，天色已經(jīng)很暗。漆希一開車將我送到醫(yī)院后，便和樂川乘高鐵回了成都。張熙就住在醫(yī)院附近，他本來打算留下來陪我。但在我的再三堅持下，他也回家休息去了。

    醫(yī)生簡單替我處理完臉上的擦傷，便讓護士將我領(lǐng)到病房。我躺在靠近窗戶的病床上，一邊等待輸液，一邊看著外面昏沉的暮色。街上的燈光逐一亮了起來，這座千年古城，燈火輝煌，生機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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