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一刻,暮色闌珊。
穿過西市的街頭,依舊繁華如舊,燈火漸漸迷離,如華燈初上,燭色流光,行過熙熙攘攘的人群,繞過一道道小巷,直至空無人煙,問津無人。
月色一沉,泛過湖水的漣漪,烏云密布,唯有府中燃著灼灼燈火。
府外掛著重重白條,盞盞白燈,在夜色的凄清之下,隨風搖曳,陣陣陰冷,顯得舉目蕭條,滿目盡是凄清惆悵之感。
“就是這了。”謝綰站定腳步,深深的望著這個府邸。
幾日不見,原本奢華輝煌的錢府,落得盡是蕭索。眸光一抖,長吁短嘆。這錢府乃是岑州首富錢方的府邸,而錢方妻妾萬千,卻唯獨只有錢妄一個兒子,以至于錢妄受盡寵愛,在日積月累之下,錢妄的為人也就狂妄自大了。
錢妄一死,錢方若再不出個一兒半女,名聲赫赫的錢府便是斷后。
如此沉重的打擊,在錢方眼中應當是晴天霹靂,而她身為第一嫌疑之人,錢方定也是將她視為眼中釘,肉中刺了。
今日一事,必當小心謹慎,不得露出半點馬腳,令錢方與她相遇。不然這青紅皂白,也糾纏不清了。
“這堵墻后面挨著棵樹,便于翻越?!碧K慶煜的眼神落在眼前這堵墻上,眸光一閃,話音一落,便在不知不覺中伏于墻上,外行人也能看出此武藝不凡。
沈白珺輕聲鼓掌道:“好功夫?!?br/>
“習武之人?”謝綰眸光一頓,反笑道。
能與顧辭師徒情義之人,能讓顧辭如此大驚失色之人,能讓縣令言聽計從之人,能與她共飲詩書之人,唯有蘇慶煜與蘇祁煜二人。
而蘇祁煜雖文采上佳,但體虛羸弱,不習武藝。而蘇慶煜卻是截然而反,文武之,自小便有領袖之風,聞名于京。
難道他當真是當今煜王,蘇慶煜。
抬首相視,心中稍有失落之感,原以為是京中官子,從未將他與煜王扯上聯(lián)系,如今一切的頭緒皆如浪波般歷歷在目,隔著千刀萬仞的身份,永遠無法匹及的世界,一個是皇室之尊,一個卻是鄉(xiāng)間小民。
萬般思緒涌上頭,強壓住不悅的心緒,沖著蘇慶煜一笑,如今還是驗尸為重,此案了結(jié),再想這些虛無縹緲之事。
恍惚間,一只溫暖卻又結(jié)實的手臂將她拉上墻頭,還未回神,腳步不及踉蹌了一下,只瞧見下面的沈白珺低聲驚呼。
“綰!”沈白珺立馬改口,“卿之,小心!”
站穩(wěn)腳跟,才訕訕的回神,沖著沈白珺一笑:“沒事,我扶你上來?!?br/>
彎身一蹲,扣住腳跟,以一副擁抱的姿勢對著沈白珺,抓住沈白珺纖細的雙手,朝內(nèi)一扣,向后一傾,沈白珺便穩(wěn)穩(wěn)的伏在了墻頭。
乍時,沈白珺大驚失色,拍著胸口狂呼,時而看向墻下,心中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嚇死我了,竟是如此之高。頭一回翻墻,才覺如何驚險?!鄙虬赚B悄悄的看向樹干,吞了口口水,“從這下么?”
枝葉瑟瑟,疏影晃晃,月色之中,二人從攀墻轉(zhuǎn)為下樹,動作嫻熟無比,行動自如,瞬息間翻身下樹,穩(wěn)步及地,唯留沈白珺一人在上面顫顫而危,瑟瑟發(fā)抖。
沈白珺擔憂的看了一眼枝干,幽幽的說道:“這,會不會摔個狗啃泥?”
謝綰接過藥箱,站于樹下,望著沈白珺的一舉一動,時刻準備接下她。
抬腳,駐足。顫顫的瞥了一眼樹下,眼見樹之高,心一抖擻,閉上眸子,一手抓住枝干,一手抱著樹干,冒著一顆必死之心,順樹緩緩而下,摩擦聲很大,但不至于驚動他人。
思緒間,沈白珺穩(wěn)穩(wěn)落地,唯留拉扯衣襟的褶皺,腳底與地面觸碰的一瞬間,她竟覺得有些許“不過如此”的感覺。
“我居然……”話未落盡,思緒已被謝綰打斷。
謝綰緩緩轉(zhuǎn)身,趟過叢叢綠草,片片雨跡,根據(jù)記憶尋找錢妄尸身之所。
眼前花草落木,亭臺水榭,與月色相映成最后一抹光色,灑下陣陣星輝,如此情境,唯有錢府后院之景才可比擬,記憶之中,錢妄尸身處于北苑,距后院唯有僅僅南苑之隔,如今只需繞過南苑,便可抵達。
“記住,別打草驚蛇?!敝x綰一陣囑咐,以手勢示意他們緊隨其后。
三人身著黑衣躡手躡腳穿行于錢府,影影綽綽的身影,在錢府上下晃動,雖無聲即有影,依晃的繁葉,如通天樹影一般。
舉步無聲,良久,才從燈影之下逃離,行入一個謐靜無聲之處。
“就是這了。”謝綰低聲道。
蘇慶煜聽之,四下打量,雖是虛無燭光,但也能依稀看見些許擺設,方入大門,便有一個楠木棺材映入眼簾,雖為楠木,但雕刻之技細致入微,出神入化,即為上上之乘。
即刻看到的便是棺材旁的床上郝然躺著一人,蘇慶煜心頭一頓,便循跡而去,唯見那白紗遮掩著面容,如此,便應是錢妄尸身。
謝綰見蘇慶煜的神思落在了那具尸體之上,原本望著他的眸子,霎時回神,慌忙上前,掀開白紗,錢妄的尸身郝然浮現(xiàn)于前,卻絲毫無僵冷之感。
眸中閃爍,疑惑不前:“日來聽聞,人死后會有尸僵,但為何錢妄的尸身,卻無絲毫僵冷之感?!?br/>
沈白珺的神色霎時凝重起來,方才的驚色早已云散霧開,搖頭止步于此,看見錢妄的尸身,嘴角微微劃過一抹弧度。
“綰兒,你雖說詩書博覽,但這些驗尸仵作之事還是見的太少了?!笨谌魬液?,侃侃而道,“人死后兩刻至一個時辰之中尸身會逐漸硬化,四個時辰至六個時辰之中尸身會完僵硬,而三十五個時辰之后,尸身,便會恢復原樣?!?br/>
謝綰聽之,神色一頓,乍然朝著窗外望去,夜色迷離,月影依稀,如今酉時月色,竟是有些許清雅。
“三十五個時辰……”
按沈白珺所述,三十五個時辰,也便是錢妄死于三日之前酉時,與許昌然一詞完吻合。
“這是什么?”沈白珺上前,疑惑的看著錢妄臉上遺留的墨跡,被血水所暈染,面目非,“臉上竟有墨跡,還與血水交融?!?br/>
斂回神思,謝綰的眸子落在了錢妄的臉上,猶記那日離去之前,便在錢妄臉上畫上了許多花案,但那時已被那濺射的血水沖散,略微有些許遺留。
謝綰撓了撓頭,訕訕道:“那日他想輕薄與我,我便將他灌醉,離去之時,還在他臉上畫上了許多花案?!?br/>
話畢,謝綰神思一驚,血水既能與墨水暈染,也便是說明了,在她離去不久之時,錢妄便死于非命,這,是敵暗我明的嫁禍。
“那作案兇器是什么?”謝綰連忙問道。
沈白珺撩開袖子,將錢妄的頭部左右挪動,觀察道:“按照創(chuàng)口形狀,應是匕首之類的刀具。”
“匕首?”謝綰眸光一沉。
兇手作案之后,定會藏匿兇器,既官府已接手此案,錢府上下定然是翻遍了,也沒有兇器的訊息。如今,除了藏匿于家中,則還有一種可能,便是兇手將兇器流通于市,不知所處,岑州的匕首千千萬萬,若要辨別作為兇器的那把匕首,卻猶如大海撈針。
如今,再渺茫的希望也得一搏。
但,她又應從何處尋找這兇器的特點。
眸光一頓,眸子落在了錢妄衣袖之上,血水與墨跡大片沾染的僅僅只有臉頰以及領口,而袖腕之上只有少量的濺射,如今,這衣袖上卻郝然有一個雕花紋路的血水痕跡,只有匕首上濺射的血跡沾染到衣袖之上,才可留存如此圖案。
“里頭何人?”錢府護衛(wèi)見其中燭火依稀,在門外喊道。
謝綰眸光凝滯,眉心一鎖,打量上下擺設,這錢府之內(nèi),屋門皆是上等,如若那護衛(wèi)要將此硬踹開,也要些許功夫,如今要在意的是不留任何把柄。
“這門很是結(jié)實,一時半會是踹不開的,可別慌忙之中留下把柄了?!敝x綰鎮(zhèn)定自若的說道。
“好?!鄙虬赚B埋頭收拾,細致入微。
言語之間,便幫沈白珺收拾完了藥箱,步伐之聲輕盈,一同躍身于后窗,那半掩的雕花窗牖,被直直拉開,二人翻身而下,步伐一滯,半晌才站穩(wěn)了腳跟,蘇慶煜接下二人,匿身于草叢,委身探看錢府虛實。
大片大片的草堆發(fā)出窸窸窣窣的聲響,在寧靜的夜色下,顯得格外明晰。蘇慶煜撥開草木,環(huán)顧,抬首,唯有月色交雜,毫無人影之形。
此處,當是安的。
“靜觀其變?!碧K慶煜低聲輕語。
話落之時,唯有屋門被一腳踹開,大門倒地而墜,三兩個護衛(wèi)齊轟轟的涌入屋內(nèi),燭火被打破靜謐,一時間,晃動不已,此刻的侍衛(wèi),早無方才的危勢,而是乍然無音。
血色淋漓,面目非的尸身郝然出現(xiàn)在他們的眼前,惶恐,驚慌,不安的神思沖頂著他們的大腦,擾亂著他們的思緒,頓時間,不知該如何回應。
“少爺,得罪了,請少爺安息,安息?!弊o衛(wèi)面色驚恐狀,言語早已梗塞,良久,才丟刀下跪。
“走,快走!”其中一個護衛(wèi)拽了拽另一個護衛(wèi)的衣角,驚恐的說道。
窗牖之外,靜臥三人,聆聽屋內(nèi)之況,想來是護衛(wèi)怕這踹門而入得罪了錢妄的鬼魄,才如此大驚失措。
“呵,膽小鼠輩?!碧K慶煜一陣悶哼,聲線如絲竹縈繞,空谷回音。
這一言,讓謝綰的思緒輾轉(zhuǎn),神思再次落到了蘇慶煜的身上,方才暫且擱置的思緒,如波瀾般涌現(xiàn),再如浪花般褪去。
蘇,慶,煜。
“你……”謝綰對上蘇慶煜的眸子,從而長長嘆了一口氣,“算了?!?br/>
她向來不畏任何,但如今她卻有一種如履薄冰的感覺,生怕戳破了那僅存的一份希望。
月色漸深,飛鳥歸巢,樹葉窸窸窣窣的作響,仿佛只有二人之境一般,安靜,祥和,無人應聲。
“為何言語吞吞吐吐?”月光將他的側(cè)臉龐襯的格外深邃,眸光漸行漸遠。
“沒什么,只是覺得此地不宜久留。我已經(jīng)尋到了些蛛絲馬跡,回去再細思?!彼龘u搖頭,目光一直俯視而下,思緒卻在腦海之中揮之不去。
她勒令自己不能在想這些無關痛癢之事,可總是會不由自主的想起,不知為何的懼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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