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徐徐拉開了帷幕,蔚藍的天空藍得是那么的漂亮,像火一樣的太陽,澆灌了一片紅彤彤的朝霞。如此的良辰美景,如此的清風撫絮,卻再也無心欣賞。
子車辰今日上朝,是他被封上王爺以來的第十二年最不走心最不上心的一個早晨。以往,別的大臣又是要奏,子車辰總是會在后邊點撥利弊一兩句。每當子車昂使眼色的時候,子車辰總會體會他的意思去懟大臣們一兩句,改變一下早朝的局勢。無論所奏之事大小,哪怕只有芝麻大點的一件事,子車辰都聽得很認真,他不僅僅是王爺他還是三公之一,若丞相不在了,吳國的大小事,子車昂就只能找他商議了。
自從十五歲封王后,沒有一天混日子的,他盡心盡力,做好了一個王爺的本分,做好了一個臣子。先皇在世時,子車辰把“君臣父子”這四個字理解得很好,先是君,后是臣,其次才是父,最后才是子。
十二年如一日,一直反反復復,自打十七歲子車昂登基起,年僅十七歲的子車辰,頭一次掛帥出征,絞殺敵軍,也是頭一次親自殺之了同父異母的兄弟。自從那個時候起,他邊不怎么笑了,走到哪里都黑著一張臉。后來又被子車昂派上戰(zhàn)場許多次,最嚴重的一年,上了三四次戰(zhàn)場,雖然是活著回來,但也受了些傷。,也吃了不少苦頭。
這樣的人生真的有意義嗎?子車辰今日上朝雖然上得心不在焉,但思考起自己的人生來倒也是很活躍。也就是今日子車辰這個心不在焉的模樣,讓子車昂頭一次感受了“孤家寡人”這四個字怎么寫。子車昂不是傻子,這后宮中傳得沸沸揚揚的傳聞,他豈沒聽說?但情人眼里出西施,自己喜歡的自然什么都是好的,他認為子車辰不該輕信這些傳言。
于是下朝時,特意找人攔了子車辰。讓人把他帶到子車昂常去的藏書樓之中,玲瑯滿目排列整齊的書架,書架上放著賞心悅目牌例整齊的書本,少說也有十幾萬本。
藏書樓之中,書香四溢,方一踏入就能問道墨水的味道。子車辰穿過了層層如同迷宮般的書架,來到了案幾前。面前的人的面孔是那樣的熟悉,那是他從小看到大的面孔,他與他的五官雖然相像,但沒有他那么有威嚴。他的一個眼神,甚至一個挑眉都能讓人感覺到壓迫甚至是后怕。
他是皇上,是帝王,是吳國的皇帝,是他的親哥哥。而如今他就這樣做在自己的面前,手中雖然握著一本史書,可眼神卻落到了子車辰的身上。
這個眼神,甚是冰冷,讓子車辰頭一次覺得有些恍惚,頭一次覺得有些陌生,頭一次想要疏遠子車昂。他眼神空洞,依舊是一幅魂不守舍的模樣,他把臣子該做的禮數做足,行禮跪道“參見皇上。”
子車昂將手中的書本合上,冰冷的目光里染上了幾絲失望和苦澀,苦笑著開口道“怎么,如今宇辰你連句皇兄都不肯叫了嗎?”
他揮手,示意他起來,還讓他坐在了他的對面。子車昂差人給子車辰倒了一盞茶,見他絲毫沒有喝的意思,于是親自拿起茶杯塞到了子車辰的手里,淡淡道“宇辰可是有心事?不妨說給大哥我聽聽,指不定大哥我有法子幫你把這個心事給化解了呢?”
冰冷的手,被熱茶給溫暖了。子車辰抬頭望著眼前很是熟悉的子車昂,望著這物是人非的藏書樓,心中盡然申起了萬千的感慨和苦澀“皇兄,我欲辭官?!?br/>
皇兄,我欲辭官。短短的六個字如同晴天霹靂一般打在了子車昂身上。他以為他是因為宮中的傳言從而心不在焉,卻萬萬沒想到這傳言的功夫竟然有如此厲害,讓他連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王爺也不想做了?
子車昂做了皇帝,有些事情自然爐火純青了,他壓住自己心里面的壓抑和淡淡的怒氣,坐在檀木椅上,凝神望著子車辰許久,緩緩開口道“為何?”
子車辰把手中的茶杯重新遞給了子車昂,跪道“望皇兄恩準。”
這一次,子車昂有些怒了“砰——”的一聲把子車辰遞過來的茶杯給連茶帶水的給扔在了地上。茶杯碎成了好幾塊,還冒著熱氣的熱茶,安靜的在地上躺著。他睜著一雙怒目,眼里含著的是淡淡的失望和自嘲“如今你一口一個皇兄,怎么?連個大哥都不愿意叫了?!何時變得如此生分了!!”
藏書樓中,只有子車辰和子車昂二人,這是他們三兄弟最喜歡的地方,也是他們經常嬉鬧的地方。他站了起來,邁著帶著怒氣的步伐,沉重的走到了子車辰跟前。他仔細瞧著子車辰那副乖順疏遠的樣子,心一下子有些寒了。他這番模樣,同朝中的老臣沒什么區(qū)別,他的這個眼神,同朝中的那些臣子也沒什么區(qū)別。進退有度,什么都把握得恰到好處,哪里都挑不出毛病,就是這樣的模樣…讓他感到無比的心冷和難受。
子車昂垂著眼,蹲在了地上,與子車辰四目相對,他把怒氣收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雙經歷滄桑的人才有的眼神,淡淡的…什么都看淡了,就連他的語氣也是淡淡的“宇辰,這個皇位,我也不想坐。這個皇帝,我也不想當。這樣的生活,我也不想過!”
子車昂心中的回憶在腦海里翻江倒海,他伸出一雙帶著回憶的雙手,把子車辰從地上攙了起來,與他四目相對,用鏗鏘有力的聲音對他道“你大哥我,從來就對這個皇位不感興趣。我是為了母妃!為了你和宇孟!為了外公!為了江家!才坐上了這個位置??!”
往事歷歷在目,無論子車昂想不想想起來,總有回憶在他的腦海里帶著酸甜苦辣在他的腦海里飛快的過濾一遍。本非他本意,可卻又情非得已,不得不才如此。他繼續(xù)對他“我是為了你們!才坐上了這個皇位!是為了你們!才變成了玩弄人心的皇帝!是為了你們,才變成天下人口中的暴君!”他繼續(xù)盯著他的眼睛,一邊回憶過去一邊道“當初,若我不爭!若我不做!恐怕我們兄弟三個,還有母妃,以及外公和江家的人,早就身首異處,活不到現在了!”
子車昂想著過去的種種,有些受不住的道“當我坐上這個位置的時候,母妃因一樁事厭惡我,離我而去。外公也因為我的所作所為而疏遠我!到臨時的時候都不肯見我一面??!剛登基的時候,朝中的能臣,才子,重臣!就連通情達理的天下大才人翰林院掌管學士的召平因我不是嫡出從而罷官辭官??!”一說到辭官,子車昂有些崩不住了,雙手猛然揪住子車辰的衣襟,兩人的面前之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他瞪著布滿血絲神情疲憊的雙陽,道“如今你也要辭!是我對不起你還是做了什么你寒心的事情?!宇辰??!別忘了你當初怎么答應我的?。 ?br/>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眼里泛了些水氣,雖然是皇帝,可他也是有一個七情六欲的人。也就是眼里的水汽,讓他就恢復了些理智,緩緩松開了子車辰的衣襟。有些無助的,難受的半靠在了案幾上,垂著腦袋,疲憊的臉上孕育出了一絲苦澀的笑容,似乎悟了什么淡淡道“罷了…若你執(zhí)意要走…我也不攔你…事到如今,我又能怎么辦?強扭的瓜不甜,這個道理連三歲小孩都懂?!彼L嘆一聲,抬頭含著淡淡苦澀和藹的笑意看著他“想不到,我們兄弟二人竟然是因為女人才變得如此模樣…”他有長嘆一聲,樣子很是無助的道“若連你和宇孟都不愿親近我了…又有誰愿意親近我呢?”腦海里浮現出幾個只能的身影,他隨后付之一笑,語氣像是自言自語地道“那些孩子嗎??不指望了…身在皇家的孩子除了自己的母妃和兄弟姐妹,誰會愿意親近一個掌握人生死大權殺人不眨眼的皇帝呢?”
往事如云煙,總有一兩處久久不消散。子車辰睜著一雙深邃的眼神,想起了一樁往事。那是他剛被封為王的時候,不知道先帝是有意還是無意,只發(fā)配了兩個皇子去了封地,朝堂之中還留了四個,皇宮之中,還剩一個年幼只有十一歲的子車孟。
那一次,他們的談話,實在子車孟以前所住的朝陽殿中。子車辰還清楚的記得,自己來給子車孟講課,子車昂穿著王爺的官服,面色蒼白急急匆匆地來到了子車孟的朝陽殿。
年僅十一歲的子車孟,長得水靈可愛,他們三兄弟的模樣雖然大致隨了父親,可眉眼之間的神韻,是隨了母親的。子車孟懂事的把下人差了下去,眨巴著一雙大眼睛,有些懵懂的看著臉色如白紙的子車昂,軟軟地問道“昂哥哥這是怎么了?臉色怎會如此不好?”
子車辰猛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手中的筆滾落在子車孟的課業(yè)邊,臉色一變,扭頭一臉不敢相信的看著子車昂,像是明白了什么,憤憤道“他們動你了嗎?昂哥哥?”
子車昂苦笑著點了點頭,差點一個踉蹌給摔了下去,好在子車辰一把把他給扶住。剛一靠近他,一股濃烈刺鼻的血腥味傳來。子車辰這才注意到,子車昂的傷很重,流血了。因為穿著深色衣服,不太看得出來。
子車辰連忙喊子車孟來幫忙,二人把子車昂的衣衫褪去。少年體并不瘦弱,肌肉分明,線條勻稱。很是白皙好看,可就是這樣白皙好看的身體,如今卻纏上了厚厚的繃帶。白色的繃帶在已被鮮血給慢慢染紅,子車辰和子車孟手抖著給子車昂拆這繃帶。
子車辰長這么大頭一次見著傷得這么重的子車昂,就像快死了一樣,死…一想到死,子車辰臉色立馬就變了,手上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子車孟眼尖,看著子車辰的神情不太對頭,于是他看著子車昂的神情也不太對頭。
子車昂見狀,虛弱的伸出兩只手拉住他們的手,故作輕松地笑道“怎么?就這樣你們兩個就沉不住氣了嗎?”為了讓他們放心,子車昂逞強道“放心,你們的昂哥哥我沒這么脆弱,定不會如了他們的意?!?br/>
說完又一臉擔憂的看著子車辰,不忘叮囑道“宇辰,你的王府夜晚一定要派重兵把守。還有,初為王,你莫要輕信王府中的人。心腹是自己尋來的,不是別人給的,知道嗎?”
子車辰的確把子車昂的話聽了進去,可他答非所問道“是太子和二哥下的手是不是?”
子車昂閉口不答,像是在默認。
不一會兒的功夫,子車辰和子車孟就幫子車昂換好了紗布上好了藥。子車昂看著子車孟和子車辰的神情有些恍惚,他的語氣很是無奈“真不知道…我們三兄弟還能活多久…”
子車辰聞言,垂著腦袋,想了想自己的過往,確實沒有什么快樂的時光。他們三個…不討父王喜歡…雖然母妃得寵,但是母妃不喜歡他們和父皇太過于親近…至于原因嘛…他們都懂。
子車孟塌著一張臉,神情很是沮喪的看著子車昂,語氣有些梗咽的道“父皇身體一天比一天差了…若父皇逝去,其他皇子做了皇帝,我們三個還有得活嗎?”
很顯然…這個答案是沒有…子車孟從兩個沉默不語的哥哥的臉上,得到了這個答案?,F實的殘酷讓他打消了對自己以后人生的規(guī)劃,子車孟的眼神里帶著些奢求“如果可以…宇孟想要好好的活下去…”
子車辰有些不忍看子車孟的神情,盯著臉色慘白的子車昂,半響才道“聽聞,太子和二哥已經對江家下手了…我們的大舅…如今不知所蹤…”
子車孟抬起頭來,開口滿滿都是無奈道“是不是馬上就到我們?馬上就到母妃了?是不是別人為刀俎我們?yōu)轸~肉?是不是真的沒有法子了?”
子車辰揉了一把子車孟的腦袋,輕哄道“宇孟莫慌,法子倒是有的,只不過看宇昂哥他愿不愿意去做了?!?br/>
子車辰看著子車昂的眼神很認真,但語氣很淡“爭儲?!?br/>
子車孟不敢自己的耳朵,疑惑的復制道“爭儲?”
子車辰的目光轉了一圈又落在了子車昂身上,他瞧他的眼神有些憐惜和不舍,淡淡道“若大哥你不想做就罷了…橫也是死…豎也是死…”
子車昂聞言,抬頭眼神有些空洞。是啊,子車辰說得沒錯,橫也是死,豎也是死。早晚都得死,只不過是死法不一樣。他望著子車孟清澈的眼神,心里有些不忍,又瞧著故作冷靜子車辰,心里更加的不忍。想著自己的兩個妹妹和兩個弟弟,子車昂又是一陣不忍…還有自己的母妃…自己的外公…
他看著他們二人的神情越發(fā)的不舍和不忍,有些梗咽道“若真坐上了那個位置…我會不會變成孤家寡人?”
子車辰神情堅定地對子車昂道“不會的!我和宇孟絕對不會讓宇昂哥你變成孤家寡人!只要你還當我們是親弟弟的話,你若不先疏遠我們,我們絕對不會疏遠你的。是吧?宇孟?”
子車孟連續(xù)點了好幾次頭,還符合道“嗯…”
子車辰對子車昂笑了笑“放心吧,宇昂哥,大哥,我和宇孟會一直在你身邊輔佐你的?!?br/>
過去的記憶在子車辰的腦海里不停的徘徊者,如今記憶中的少年長成了一代名君,是那樣的威嚴,那樣的叱咤風云,那樣的…孤零零…。一股歉意爬上了子車辰的心頭,他仔細想了想,這件事…并非子車昂做錯了…畢竟就連他子車辰也相信了…
他對子車昂淡淡道“官…我還是不辭了…宇昂哥…不應該為了我們糟了這么多罪的…”
這句宇昂哥,讓子車昂想起了過去,小時候他可不是這么叫他的,子車昂有些貪心的看著子車孟,含著歷經滄桑的笑意道“小時候,你可不是這么叫我的。如今你連句昂哥哥都不愿意叫了?”
“……”
捉弄的語氣和眼神瞬間讓子車辰無比嫌棄,他準備行禮離開的時候,卻聽子車昂一臉認真道“不管此事是真是假,我會查清楚給你一個交代的。”
他回“不必,其實這樣就已經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