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上,能有什么事能比吃飯還重要?
墨塵想不出來。
在意識到自己沒吃午飯時,饑餓感就宛如兇狠猛獸,將他的理智一寸寸的擊垮。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其實早飯也沒顧得上吃。
摸了摸肚子,墨塵趕忙來到灶臺前,替自己盛了兩碗菜湯泡飯。
自從妖靈位業(yè)圖中回來之后,他感覺自己的飯量也隨之變大了些,這也是身體正在逐漸適應的征兆,需要大量的能量補充。
一頓狼吞虎咽,墨塵一把擦掉了嘴上的菜漬,就往墨鴻那邊跑去。
一路飛奔,穿過了兩片草叢,直接來到了大院門前,墨塵興奮的敲起了朱漆大門:“爹爹,爹爹,快開門,我有要緊事?!?br/>
這次墨鴻沒讓墨塵等太久,幾息后便打開了院門。
“怎么了?”墨鴻疑惑的看向墨塵,搖搖頭嘆了口氣。
原本他還等著墨塵練功不到位后,去找他答疑解惑,沒想到轉(zhuǎn)眼就見墨塵火急火燎的跑了過來,以為是他了解到了練武的辛苦后,便不感興趣,放棄了。
墨鴻也不怪墨塵。
少年心性本就是貪玩懶散,這再正常不過。說到底,還是自己想太多而已。
墨塵看出了墨鴻的心思,當下有些得意,兩手叉腰,挺起胸膛對著墨鴻叫道:“我把虎嘯奔雷掌法練成了!”
一片安靜。
意想當中的驚訝聲并沒有出現(xiàn),卻見墨鴻翻了翻白眼,一拐杖敲在墨塵腦門上。
“滾犢子去!”墨鴻沒理會墨塵,直接回身將院門關了起來。
“哎,爹爹別走啊,爹爹。”墨塵顧不得捂著隱隱發(fā)紅的額頭,又開始重重的敲起院門來。
“你有完沒完?!蹦櫄獾念~頭青筋暴起。
“我練給你看?!蹦珘m也氣的不行,當下連院子都沒進,直接在門口耍起虎嘯奔雷掌來。
與先前不同,墨塵這次無比認真,心神幾乎瞬間就沉靜下來,眼里再無他物。
他架起馬步,身擺起勢。
那股全身氣血被引致雙掌的感覺再度出現(xiàn),墨塵只覺自己的雙臂隱隱變得鼓脹,好似肌肉中充斥著使不完的氣力。
看到這一勢,墨鴻原先不耐煩的眼神立馬換了個神采,甚至有些震驚。
他知道,墨塵此時的狀態(tài)叫做聚力,聚全身之力與某一位置,再猛然發(fā)出。
能夠做到此境界的人,在那些所謂的武林高手中,也是屬于鳳毛麟角的存在,往往都是四、五十歲的人了。
這些人都不具備修煉到煉魂境界的資質(zhì),所以才會在肉體境不斷的下功夫,磨煉自己的肉身,從而達到全身合一的境界。
他可不相信墨塵僅僅用了兩個時辰不到的時間,就跨越了別人四五十年的距離。
可當墨塵揮出第一掌的時候,他的神情徹底變成了驚駭。
“吼……”
風中仿佛泛起一絲幼虎咆哮聲,隨著墨塵單掌揮出,罡風四起,身前方不遠處的花草盡數(shù)化成粉末,消散于天地間。
見此,墨塵卻不停歇,似要證明給父親看,他再度鼓起勁力,猛揮一掌。
“吼……”
又是一聲隱隱約約的虎嘯,就連地上的軟泥也被罡風帶起了一道裂口。
墨塵大口大口的喘著氣。
連續(xù)揮出兩招虎威,使得他臉上滲出絲絲虛汗,雙臂也開始酸軟無力,都有些發(fā)顫。
“爹爹……看到了嗎?我成功了!”墨塵擦了擦汗水,小臉又再次泛起了得意。
“你跟我進來。”墨鴻臉上表現(xiàn)的驚喜異常,但心中卻是憂慮萬分,墨塵能如此快的學會這套掌法,他想到了替墨塵解開經(jīng)脈封印的人。
墨塵沒什么懷疑,直接跟著墨塵走進了屋子里。
兩人坐在木桌旁,墨鴻對著墨塵問道:“與爹爹說說,你是怎么學會這套掌法的?”
墨塵沒有猶豫,將發(fā)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
當然,每當要說道幻陽界寶、日月啟靈圣法的事時,他就會不由自主的扯開話題,說出一個看似無懈可擊的理由,令墨鴻找不到破綻,最后只能相信墨塵的資質(zhì)逆天,這才這么快學會了這套掌法。
“哎……”墨鴻嘆了口氣,抬手撫摸著墨塵的臉龐,眼中盡是慈愛。
“怎么了?爹爹?”墨塵有些不解,他以為父親會很高興,但實際上墨鴻只是在不斷的嘆氣而已。
“沒什么,高興而已?!蹦櫴栈亓耸?,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父子倆沒什么話題,又是一陣閑聊之后,墨塵便出了院子,往村子中心朱大娘的院子走去。
墨鴻讓他去朱大娘那兒取壇好酒來。
整個罪戶村的生活一成不變。
該打獵的時候還是去打獵,該種地的時候就種地,罪戶村雖然不大,但大家都過著自給自足的生活,日子倒也清閑。
時間已經(jīng)到了下午,墨塵走在泥石路上剛剛下了毛毛細雨,地面濕漉漉的,被映上一片微光。
墨塵呼了口氣,氣息剛出口,便變成白色緩緩散開。
“怎么這么冷?怪天氣?!蹦珘m搓了搓手,四周的寒冷好似都在往他身體里刺,讓他整個身體都在微微發(fā)顫。
而在一旁的破敗圍墻后方,一個身姿綽約的勁服身影正施展著隱匿之法,躲藏其內(nèi),仔細觀察著墨塵的一舉一動。
此人正是帝夢晴,之前她在樹海內(nèi),被巨大面具的力量擊成重傷,昏迷了一天一夜這才堪堪醒轉(zhuǎn)。
沒顧得上去仔細調(diào)養(yǎng),帝夢晴直接服用了一顆緊急療傷丹丸,便只身來到了罪戶村中,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墨塵的蹤跡。
“還是沒有家主魂魄的跡象。”帝夢晴面色慘白,左手握著一枚純黑色的玉石,好似能探測特殊的靈魂波動。只不過這黑色玉石此時毫無動靜,就像一顆頑石般冰冷。
“這不是一個正常現(xiàn)象,難道家主對著少年的身軀不滿意?那天眼最后看到的那道奪舍靈光又是什么?”帝夢晴臉上沁出了冷汗,既是體內(nèi)傷勢發(fā)作、導致的劇烈疼痛,亦是出于對三個巨大面具的恐懼。
她可以確信,如果下次她被召見之時還拿不出適當?shù)某晒脑?,她絕對會死!
想到這兒,帝夢晴腳步不停,緩緩依靠著各類建筑的陰影,躲藏自己的身形的同時,緊跟在墨塵身后,觀察其是否有異常的地方。
她自信只要她不主動露出痕跡,這整個罪戶村里的人都不會發(fā)現(xiàn)她的蹤跡。
漸漸地,墨塵緩緩經(jīng)過一處大院,然后朝著街邊陰影里的一處小巷拐過去。
帝夢晴亦是立馬跟上,三步并作兩步,快走過去。
“咦?”
跟著拐進小巷,帝夢晴腳步陡然頓住。
這巷子,居然是死胡同!
里面空空蕩蕩,哪有墨塵的身影,連個活物也沒有。
她雙眼瞇起,緩緩撩起裙擺,拔出內(nèi)藏的匕首,整個人已經(jīng)微微戒備起來。
她從頭到尾,從左到右,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這個死胡同。
這條只有幾丈長的死胡同,兩側(cè)都是用黃土粘合起來的土墻,盡頭被一堵看起來有些年歲的黑墻堵住,上邊涂滿了血紅色的胡亂涂鴉,絲毫看不出是什么東西。
“墻壁上沒有暗門,那臭小子到哪去了……?”
帝夢晴反復回憶,都清清楚楚的記得,墨塵是走進了這條巷子胡同。
眼看尋找無果,她退了出去,看到路邊莫名多了幾個還在追打玩鬧的小孩子。
這幾個小孩子衣著打扮都比較樸素,看樣子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帝夢晴沒有理會,繼續(xù)往前方潛行去,想要重新尋找墨塵的蹤跡。
“大姐姐,問你一個事好不好?”
忽然一名小女孩向她搭起了話。
帝夢晴有些愣神,一時沒反應過來。
這小女孩扎著兩馬尾辮,不到十歲的年紀,臉蛋紅撲撲的,許是經(jīng)常在街上玩,也不怕陌生人,大方問道:“大姐姐,你相信這世上有真神的存在么?”
“真神?”聽了小女孩的問題,帝夢晴更加無法理解,整個思緒仿佛短路了一般。
“大姐姐你不相信這世上有真神么?”
這時其余幾個小孩子也跑過來附和。
“嘻嘻,這大姐姐真笨?!?br/>
“怎么連真神都不知道,真羞、真羞?!?br/>
一群小家伙說著說著又開始笑鬧起來。
帝夢晴還沒緩過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形,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隱匿之法依舊還在。
“我問你們……”
帝夢晴抬起頭,聲音戛然而止。
她身邊的那幾個小孩子,居然不知道什么時候,全部不見了。
周圍街面上一眼看去,冷冷清清,空空蕩蕩,什么也沒有。
甚至連一絲生氣也沒有。
小孩子的鬧騰聲瞬間消失了,按道理說,這等年齡的小孩子,不可能這么默契,一下全部消失沒聲。
帝夢晴自信,自己好歹也是神氣舍心之境的修士,一手聽音辨位練的極為純熟,可縱然如此,居然連幾個小孩子離開的聲音都沒發(fā)覺。
看著荒蕪死寂的街道,她忽然打了個寒顫,決定不想這些,繼續(xù)快步朝著前方潛行。
忽然她腳步一頓,猛地側(cè)過頭看向身后。就在剛才一瞬間,她仿佛感覺到似乎有什么毛茸茸的東西,微微碰了自己手側(cè)一下。
回過頭,大街上依舊一片安靜,什么也沒有,光線的陰影正緩緩順著地面移動。
冷汗再次滲出皮膚,帝夢晴再也顧不得潛行,大步就朝前走去,她的內(nèi)心越來越慌,疾速跳動的心臟幾乎快要爆開來。
“沒事的……沒事的……”她在不斷的安慰自己,低聲喃喃。
只是她卻全然不知,自己后背上正緊緊粘著一個披肩長發(fā)、滿臉慘白的黑衣女孩。兩人背對背,就這么一起移動著。
女孩正仰著頭,一雙慘白沒有一點黑色的眼眸中正在不斷的滴血,她將自己的長發(fā)緊緊靠在帝夢晴背上,輕輕哼著未知的童謠。
那聲音中沒有不甘、沒有慌亂、沒有恐懼,只有無限的絕望。
讓人感到了沁入骨髓的絕望與深不可測的恐懼。
仿佛被黑暗吞噬了崩潰的心靈,仿佛目睹了命運盡頭的人,在用安撫嬰兒入眠的語調(diào),向這天地唱起一首喪歌。
她那雙慘白的眼中,又看到了怎樣的景象?
沒有人知道。
帝夢晴亦是如此。
從女孩唱歌開始,她的眼眸也瞬間變成了慘白,整個人宛如行尸走肉,扭曲的、詭異的,走在大街中央。
“真神即將降臨……萬物終將見證真正天地……”
冰冷嘶啞的聲音在帝夢晴耳畔響起,而此時她的眼中,只有已經(jīng)終結的世界……
當夜,墨鴻滿臉驚恐的來到了墨塵的院子中。
“塵兒,月亮……”
墨鴻的話并未說完,因為他發(fā)現(xiàn)墨塵正端坐在地。
他并未修煉,反而驚恐的抬起頭,凝望著空中明月。
他也看見了。
就在那一輪明月當中,有一條細小的縫隙正在緩慢擴大,鮮紅如血的光芒,掙扎著,撕扯著,從縫隙中爬出,染的四周云彩都成了絳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