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毅咬著牙看了一眼地面,閉著眼不顧發(fā)軟的小腿肚子,很是瀟灑的把同風(fēng)衣款式相近的黑色外套往后一扔,露出里面保護(hù)的纖塵不染的一襲白衣。
百余重騎也搬身下馬,動作整齊劃一,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只聽一聲沉悶的落地者,便激起一地?zé)焿m。
多年后,對自己形象己經(jīng)徹底死心的石毅,曾無數(shù)次在心里回味這一幕。
漫天煙灰之下,他背對著女孩站著,如芝蘭玉樹自有一番風(fēng)骨,微風(fēng)拂過,白衣翩翩,華裾鶴氅,衣袂飄飄。
被他丟在半空中黑色外套,在空中獵獵生響,像盤旋的鷹隼,又像折翅的蝴蝶,陽光恰當(dāng)好處的為他描上一層金邊,添上一絲神圣,如謫仙臨塵。
在石毅的回憶中,那時他的背影,一定同那些從不回頭看爆炸的硬漢一股偉岸。他的神情,一定是冷漠中帶著不同于世的寂寞,一如他幼時心目中那位白衣劍客。他就這樣頭也不回的走向自己的對手,步伐平靜而堅定,帶著一無反顧的決然。
唯一令人有些遺憾的是,他身后的女孩,以最佳角度觀看了整個過程的阿蠻,提起這段過往時總是掛著溫柔的笑,支著頭聽他絮絮叨叨,那么安靜的坐著,目光緬懷而悠遠(yuǎn),像遙遙看向那段過往的時光。
那時石毅看著女孩在光下越發(fā)柔和的側(cè)臉,用難得的閑適時光安靜的發(fā)著呆,心里暖暖的,像小時候閉著眼睛在陽光曬得剛剛好的棉被里打著滾,又像是久別的旅人回到了家,本以為早就習(xí)慣的疲憊如潮水一樣涌來,眼皮一張一眨,像山一樣越來越重,重的睜不開眼。
真是丟人,怎么人家故人重逢是衣錦還鄉(xiāng),仗義相助,把酒言歡,擱自己這就是睡得跟死狗似的。
半夢半醒之間石毅到還有心思胡思亂想,然后又是咧著嘴傻笑,心道:有些人就是這就是這樣??!總是那么安靜恬淡的笑著,好似蒼天不舍,把輪到他們那兒的苦難都一兜子網(wǎng)走,只留下歲月靜美,平安喜樂。你甚至只能從旁人口中旁敲側(cè)擊出他們的近況,但你需要時總不會缺席。
當(dāng)然,比起這段在漫長歲月中打了無數(shù)濾鏡的記憶,在場人員的描述則更為樸實而貼切。
而更令人遺憾的是,石毅大概永遠(yuǎn)也不會知道,他在心中感慨萬千的故人,對這段往事的看法,更偏向這段大眾的視角。
一個黑團(tuán)子大概是怕熱,丟掉了外套變成了一個白團(tuán)子,大概是第一次出門,挺怕生的,跌跌撞撞的跑向一個美的像天上仙女一般的人,半途還不小心絆了一腳,直接抱在了仙女腿上。
那仙女啊,真是好看??!
明明在石都待了這么久,連最窮鄉(xiāng)僻壤來的死板不過的老阿公,也耳儒目染了些什么沉魚落雁,閉月羞花之類文縐縐的詞。
可見了她,腦子里像打了驚雷,白茫茫的一片,忘了個一干二凈,只會干巴巴空洞的說聲好看!
那鼻子,那眼睛,那嘴巴,沒一處不好看的,明明都是兩只眼睛一張嘴,放她那兒,便是精細(xì)的汝瓷,名家筆下的山水。
連那頭大家都差不離的黑不溜秋的長發(fā),擱她身上,也是烏發(fā)如云如霧。
明明不著珠翠,也沒有挽上那些小姑娘慣喜歡著就眼花繚亂的新發(fā)式,但那通身的氣度,便是月宮的仙子下凡,想來也不過如此。
至于這位仙女邊的丈夫,自然是被眾人華麗麗的忽視了。
你要承認(rèn),這世上難免有些不公的地方,連孔子他老人家也說過食色性也。不論男女,一個劍眉星目下眼神如炬,五官如刀削的一身閃光鎧甲的硬漢真男兒,同一位一襲湖藍(lán)宮裝,輕揚(yáng)婉兮,美艷絕倫的天上仙子一般女子站在一塊,擱誰心里也是,咳……先看后者。
石毅安靜的抱著玉腿,仙女的手輕輕的摸摸他的頭,掌心就像上好的冷玉,涼絲絲的,很舒服,最是適合配著背后炙熱的目光一起使用。
石毅不用回頭也知道若是目光能殺人,自己怕早成了篩子,也不在意身后想同他異地而處的紅眼病,抬起頭,一副小大人的樣子沉穩(wěn)的用孩童軟糯糯的童聲,規(guī)規(guī)矩矩的叫了聲:“十一姨!”
被喚作十一姨的女子半是寵溺半是無奈的看著仍抱得緊緊的石毅,縱是自幼身為不老山圣女培養(yǎng)的秦怡寧,也被這自幼少年老成的孩童忽如其來的親近弄的有些愣神。
“怎么呢?毅兒?!鼻剽鶎帨匮栽儐枺瑤е苫?。
縱是滿身風(fēng)塵,難掩滿身疲倦失落,也未對他展露分毫,仍帶和風(fēng)細(xì)雨般的溫柔。
石毅沒有答話,他仰著頭伸長脖子,連目光無沒有絲毫偏倚。
以他的角度,目光自是毫無疑問的被兩團(tuán)礙事障礙物阻擋,看不到秦怡寧那傾國傾城臉上那一笑的風(fēng)華絕代。
于是意識到問題的石毅很快松開了手,退后了兩步,那是一個很合適的位置,正好可以把秦怡寧完整的映入眼里。
石毅滿意的抬起頭,目不轉(zhuǎn)睛的看著秦怡寧,仍是同剛剛一模一樣的姿勢,目光專注而熱切,不似在場男子的熱切,倒向是看著稀世珍寶,曠世奇珍。
不論如何,這個合乎時宜的舉動令石毅周圍的溫度下降了不少。
連秦怡寧身旁的那位被石毅忽視的十一叔,被眾人忽視的秦怡寧的正牌丈夫石子陵,也暫且按耐往了把這小兔崽子一把扲住,丟出去的欲望。
[真是,都多大人,修練這么久連路都走不穩(wěn),那些修行修到狗身上去呢?真當(dāng)我們傻了。]
石子陵心中暗暗鄙視這種一無常識二無誠意三無可信度的碰瓷行為,奈何身側(cè)有秦怡寧鎮(zhèn)壓,翻不起什么風(fēng)浪。
看著秦怡寧怕石毅脖子酸體貼的抱起石毅,而后者毫無男子漢意識的毫無反抗之意,一時只覺無名火起。
正欲開口,秦怡寧一眼掃來,只成了呲牙咧嘴的一聲冷哼,心下決意待回府,定好好替常年在外忙碌的大哥,給自己的好侄子補(bǔ)上“男子漢的行為淮則”這一課。
當(dāng)然,大抵石子陵也永遠(yuǎn)不會知道,正是出乎同他腹誹一樣的顧慮,原本準(zhǔn)備用來試探從懷中飛出的燒雞,死得其所的變成了石毅滾圓小肚子的一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