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咖啡就如同那個女人，冰涼又苦澀，細(xì)細(xì)地品嘗，卻有一絲淡淡的回甘。

    周末李文翔來還夏茹溪的車，順便和她吃了晚飯。韓國料理店里，李文翔把車鑰匙還給夏茹溪，這次倒不客氣地點了愛吃的石鍋拌飯，也不忘了詢問夏茹溪愛吃什么，儼然是做東的派頭。隔壁有兩個女孩兒在聊天，目光卻不時地往他這邊看。李文翔享受著女人的注視，扯了扯衣角，裝腔作勢地跟夏茹溪談起正事。

    夏茹溪聽他分析著各家供應(yīng)商的優(yōu)劣勢，不住地點頭表示贊同。她其實沒有認(rèn)真去聽，無奈這些都是開場白，必須經(jīng)由這些無意義的話題，然后才能切入主題。以前她倒是沒注意過李文翔的外形，大概是她心里長年裝著一張俊美冷漠的臉，因此，李文翔這樣一個俊朗的男人，她也是在無聊的時刻才留心端詳起來。

    李文翔原籍黑龍江省的黑河，那里與俄羅斯阿穆爾州只隔了一條江。他臉部的輪廓也像俄羅斯人那般立體深刻，眼睛是很深的藍(lán)色，頭發(fā)微卷，面容白皙。他微笑著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柔和得不可思議。但凡女人見了，心頭便似被軟軟地觸碰了一下，免不了心神蕩漾一番。

    當(dāng)夏茹溪發(fā)現(xiàn)這點時，也察覺到旁邊的兩個女孩子正把腦袋湊到一塊兒說笑著，面色含羞地看著李文翔。她頓時明白過來，這男人已經(jīng)把展露自己的優(yōu)勢當(dāng)成了習(xí)慣，而女人不但會莫名其妙地喜歡上他，還可能把這種感覺理解為一見鐘情。

    她收回目光，巧妙地接過李文翔的話頭，進(jìn)入主題：“說起供應(yīng)商，李經(jīng)理，有些事還得麻煩你?！?br/>
    李文翔心知肚明地笑笑，“我都叫你茹溪了，你也叫我文翔吧，大家不要那么生疏，有什么事你也盡管說，能幫的我一定幫。”

    “好吧，文翔?！毕娜阆谛睦锇蒂澦奶拐\，“我有兩個新的文具店開業(yè)，想重新找?guī)讉€比較好的供應(yīng)商?！?br/>
    李文翔面帶微笑，心里卻想，這女人話說得含糊，是篤定了他會主動提出幫忙嗎？那他偏偏不順著她的意思，于是假裝糊涂地說：“要找什么樣的？”

    “呵呵，我就是沒主意，才想讓你幫忙呢?！毕娜阆Ａ苏Ｑ劬?，十分機(jī)靈地說，“文翔，你手上有幾個供應(yīng)商，多采購些貨，有益無害，對吧？”

    李文翔笑了笑，“說得是，不過我畢竟是給別人打工的，你想……”

    “是我疏忽了?！毕娜阆载?zé)道，“那畢竟是你的資源，沒理由要你白白幫我，這樣吧……”她歪著頭想了一下，眼里閃過一道狡黠的光芒，“你愿意加盟進(jìn)來嗎？成了自己人，就大度些讓我占點兒便宜吧。呵呵，你看我這臉皮厚得?！?br/>
    李文翔心下暗笑，店鋪的收益能有多少？真正得益的部分肯定是拿到低價后，給新維康這類大公司供貨所得的營收。

    “那怎么成？我現(xiàn)在沒錢投資。俗話說無功不受祿，我不能坐享其成呀。”想到夏茹溪只為了拿到低價，利潤低一點兒應(yīng)該不會在乎，他又說，“再說了，我們也不算外人，能給你使上點兒力最好，至于其他的，你看著辦吧。”

    他的意思是讓夏茹溪自己拿捏，收益的幾成分給他，這并不是他所在乎的，因為他信得過夏茹溪的為人。退一步講，若是夏茹溪做得不讓他滿意，他隨時可以中止合作。相比起被夏茹溪拉攏，擔(dān)起責(zé)任來為她效力，這樣不受束縛，主動權(quán)還握在自己手中，顯然更明智。這已經(jīng)使夏茹溪達(dá)到不欠他人情的目的，如此一來，他們是合作關(guān)系，只要回扣給的合適，相信合作起來也會愉快。

    “那我只能說謝謝了?！毕娜阆斐鍪治兆∷氖帧?br/>
    李文翔的手被她輕輕一握，觸到她細(xì)滑的肌膚，他的心跳快了一拍，仿佛與她接觸的那塊皮膚有些灼燙。他勉強鎮(zhèn)定地一笑，“以后別跟我這么客氣?！?br/>
    夏茹溪松開手，李文翔被她握得溫?zé)岬氖直碀u漸地涼了。他趁夏茹溪低頭吃菜時忙把手藏到桌下，用另一只手輕輕地摩挲著。

    珍梅把與榮鑫文具同樣報價的產(chǎn)品目錄傳給了趙勛。此時他們的關(guān)系也有了質(zhì)的飛躍，趙勛已經(jīng)不可救藥地愛上了善良溫柔的珍梅，大有此生非她不娶的執(zhí)著。這對于一個事業(yè)心強的男人是非常危險的，為了討愛人歡心，且不說犯點兒小錯，即使是殺人放火，在那一刻也不會有絲毫猶豫。

    若說以前他嘴上嚷著要幫珍梅的同時還找著托詞，現(xiàn)在倒是一心盤算著怎么讓珍梅的小公司取代榮鑫文具。無奈榮鑫文具身上找不出可以挑剔的地方，他一籌莫展，對珍梅也說了實話：“你再等等，我一定會想到辦法?！?br/>
    雖然一切都在夏茹溪的掌握之中，她仍然憂心忡忡。珍梅滿腹心事的樣子她看在眼里，自然十分焦急。她之前擔(dān)心的就是這個，珍梅以往的生活太缺乏溫情，一旦有個人真心實意地對她，她哪里抗拒得了。

    一顆心能被苦難鑄造得堅硬無情，卻也能輕易地被溫情所融化。

    夏茹溪載著珍梅去一家幽靜的咖啡館，要了兩杯咖啡，她開門見山地說：“跟我直說吧，你是不是愛上趙勛了？”

    珍梅先是驚訝，而后輕輕搖頭，“沒有那種事，而且怎么可能？”

    她沒有斷然否決，夏茹溪也明白了幾分。她咬了咬下唇，想了一會兒才說：“沒有最好！珍梅，并不是說你不能再去愛別人，只是你現(xiàn)在的心態(tài)還不適合陷入愛情。況且你還年輕，多工作兩年，適應(yīng)了正常的生活，那時再找個人來照顧你也不遲?！?br/>
    珍梅苦澀地一笑，“茹溪姐，我知道你的好意，你也別擔(dān)心，我不會愛上他。他喜歡的只是個虛假的人，若是他知道我的過去，一定要后悔死的。所以我不會愛他，以后只要能平靜地生活，找個老實的人過安穩(wěn)的日子我就滿足了?！?br/>
    夏茹溪還是從這席話中聽出了珍梅的期望，她內(nèi)心應(yīng)該希冀著趙勛不要介意她的過去，能跟他假戲真做。珍梅并不是愛趙勛，她只是太渴望愛，太渴望有個人能愛她。夏茹溪再明白不過了，若是因為心靈上的缺憾而受到了傷害，那太不值，太不值了。她知道事情的嚴(yán)重性，當(dāng)機(jī)立斷地交代：“這段時間你不要再跟他接觸了，就跟他說你要出國一段日子，手頭上的工作交接好，剩余的事情由我接手?！?br/>
    珍梅怔了一下，隨即流露出被遺棄的失落感，卻垂著頭一言不發(fā)。夏茹溪嘆了一口氣說：“我沒別的意思，你先休息一下，等我把事情處理好，你再回來上班?！?br/>
    “可我走了，你找誰幫你？”珍梅的眼睛恢復(fù)了神采，她見夏茹溪答不上來，也知道她其實還沒想到好的辦法，便下定決心說，“不，我不走！你放心，我真的沒有愛上他。我也清楚他要的是個能使他臉上有光的老婆，我的過去只會給他抹黑。我既然知道跟他沒有結(jié)果，當(dāng)然也不會付出感情。而且，現(xiàn)在離成功就差一步了，我會堅持到那個時候?！?br/>
    夏茹溪把嘴唇咬得發(fā)白，即使她說能想到解決的辦法，珍梅也不會相信。是了，珍梅一定以為讓她休息就是要攆她走。或許當(dāng)初拉攏她時，自己說的那些無情的話使她對自己失去了信任。誠然，當(dāng)時自己是在利用珍梅。但人非草木，相處這么久的時間，夏茹溪已經(jīng)把她當(dāng)成伙伴來看，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到最后痛不欲生。如今，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盡快簽下合約，減低他們增長感情的幾率。

    “好吧，但以后你得聽我的安排。”夏茹溪盯著珍梅，見她聽話地點了點頭，又說，“我給你找一所半日制的語言學(xué)校，不管你能不能學(xué)好，起碼你要拿到文憑?！?br/>
    話音剛落，珍梅的大眼睛里便閃爍著淚光。夏茹溪頗不自在地別開臉，喚來服務(wù)員買單，轉(zhuǎn)頭又對珍梅說：“我還有事要辦，先走了?！?br/>
    她快步離去，珍梅望著她高挑的身材出神了好半天，才端起杯子把冷了的咖啡喝完。冷咖啡就如同那個女人，冰涼又苦澀，細(xì)細(xì)地品嘗，卻有一絲淡淡的回甘。

    夏茹溪選了兩處店面，分別是中心地段的形象店，和在小型工廠區(qū)周圍方便隨時供貨的中型店。由于是頂了別人轉(zhuǎn)讓的店鋪，便只是翻新了一下。形象店著重于特色裝修，標(biāo)新立異的嫩綠色調(diào)，以及讓人愛不釋手的各種漂亮文具。

    開店的當(dāng)天，二十五歲的珍梅在店里接受了電視臺的采訪。林澤秋找了個噱頭――擁有三家店面的年輕女老板。用意在于鼓勵廣大年輕人。珍梅盡管已經(jīng)演練了一個星期，面對鏡頭時，她仍虛飄飄地如墜夢中。不久前她還過著迎來送往的屈辱生活，而現(xiàn)在，她容光煥發(fā)，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談著夏茹溪事先教她的“致富經(jīng)”。她想，那些姐妹會看電視嗎？看了電視又能認(rèn)出她來嗎？她們一定不敢相信電視里的人就是她，幾個月前，連她自己都不敢這樣想。

    李文翔這幾日上班別無他事，靜觀焦頭爛額的銷售部經(jīng)理吳京。近日來榮鑫文具供給新維康的文具連連出現(xiàn)質(zhì)量問題，趙勛聲色俱厲地質(zhì)問他，他便只能找負(fù)責(zé)采購的李文翔。

    李文翔揣測著夏茹溪如何推進(jìn)事件惡化的手段時，也無賴地攤開手對吳京說：“供應(yīng)商那邊的答復(fù)是，產(chǎn)品出廠前都經(jīng)過了嚴(yán)格的質(zhì)檢，你應(yīng)該跟客戶多溝通。”

    吳京想不到的是趙勛將以往有質(zhì)量問題的文具拿出來刻意找他麻煩，心里便認(rèn)定了是李文翔和供應(yīng)商勾結(jié)起來了，嚷著要李文翔換一個供應(yīng)商。他以為李文翔會示弱，誰知對方聳聳肩說：“那就換吧，不過得先說清楚，供應(yīng)商的考察有個過程，在此期間你還得安撫好客戶。”

    他轉(zhuǎn)身便把這話置之腦后，即使他馬上找來一個供應(yīng)商，吳京仍逃脫不了丟失新維康這個大客戶的命運。吳京在明，夏茹溪在暗。何況兩年的合作，夏茹溪對吳京了如指掌，只要略施手段，勝負(fù)便有分曉。

    果然，吳京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這天，他掛著一張“茄子臉”上班，氣急敗壞地追問李文翔找新供應(yīng)商的事。李文翔不輕不重地回了一句：“又不是到商場購物，哪有那么快？”

    吳京的臉色青紫，“你倒是清閑，知不知道新維康已經(jīng)開始試訂另一家公司的文具了？聽說跟我們的價格一樣，產(chǎn)品也是一樣的，我就說你那個供應(yīng)商有問題，一定是他們搗的鬼，把質(zhì)量差的文具給我們，自己跟新維康接上頭了?！?br/>
    李文翔將手中的筆摔到桌子上，手撐著桌沿，緩緩地起身，臉湊近他，看了半晌，才點點頭說：“你真是急壞了，大腦都成豆腐渣了。我的供應(yīng)商連中間商的貨都趕不過來，需要搗鬼去挖新維康那種小批量的客戶嗎？”

    他站直身子，還是打算好心地提醒了他一番，“你稍微想一下也應(yīng)該明白，新維康那種大公司，文具的采購是行政經(jīng)理一人說了算，他不高興要換了你，那不容易得很？如果我是你，現(xiàn)在就趕緊尋找新的客戶，然后跟新維康維持好關(guān)系，當(dāng)個備選，沒準(zhǔn)哪天還能回頭找你呢?！?br/>
    吳京灰頭土臉地出去了，李文翔臉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夏茹溪果真是個值得探究的女人，跟她合作，大概是件很刺激的事。

    趙勛取消了榮鑫文具一部分有質(zhì)量的產(chǎn)品后，轉(zhuǎn)而要珍梅補齊。他暫時沒有向同事公布自己與珍梅的情侶關(guān)系。目前他已經(jīng)有了完整的計劃，珍梅的公司被電視報導(dǎo)過，選擇與這樣一家公司合作無可厚非，等她的公司完全取代榮鑫文具后，只需要一兩個月時間便可以公開關(guān)系。那時同事也只會以為他和珍梅是在后來的合作中才戀愛的，便洗脫了徇私舞弊之嫌。

    夏茹溪隱藏在背后操控著那么多人，卻操控不了自己的生活。俞文勤的母親總趁著兒子上班的時間來數(shù)落她一番。她為了俞文勤而忍氣吞聲，或者說為了俞文勤施予她的那份恩情忍氣吞聲?？纱螖?shù)多了，她也禁不住想把老太太掃地出門。而到了晚上，與俞文勤說起他母親來過時，她又用淡淡的語氣粉飾太平。

    俞文勤漸漸地也察覺到母親來過以后夏茹溪的臉色極差，甚至多看他一眼也不愿意。她的表情看起來分明是在抑制著怒火，對此他也想不出好的辦法來，以前就得到過教訓(xùn)，越是袒護(hù)夏茹溪，母親便越生氣。然而這樣眼看著夏茹溪受委屈，他也心疼。

    這樣的陣痛隔三差五便有一次。夏茹溪好不容易送走了瘟神，坐在沙發(fā)上揉著嗡鳴的耳朵，忽然想起這房子是老太太裝修的，家具是她買的，連屁股下的沙發(fā)也不例外。她騰地站起身來，眼前一陣恍惚，屋里的一切都讓她感到窒息，她拎起手袋便沖出了家門。

    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閑逛對于忙碌的她來說已經(jīng)是件奢侈的事。走出那扇大門，外面的任何事物都讓她感到舒心。巍峨的寫字樓，落葉飄零的木棉樹，寒風(fēng)中穿著短裙的年輕女孩子……

    她經(jīng)過一扇又一扇櫥窗，想起從蔚子凡那里搬出來后就再沒為自己買套衣服了。女人沒有所愛的人，也就失去了穿新衣服的樂趣。她推開一家服裝店的玻璃門，手撫過一件件衣服，盡管她一再表示只是看看，營業(yè)員仍然盡職地緊跟在她身后，唾沫橫飛地為她推薦。走到店的盡頭時，夏茹溪看到了一件雙排扣、束腰帶的深藍(lán)色大翻領(lǐng)長外套。她對大翻領(lǐng)外套情有獨鐘，于是便在衣服前面駐足。營業(yè)員忙湊上來，不失時機(jī)地跟她介紹：“這是今年歐洲最流行的款式，懷舊復(fù)古，又不缺乏時尚元素……”

    夏茹溪把衣服拿到手里，穿好后站在鏡子前，對衣服倒是滿意，就是與她本來穿的深色牛仔褲不怎么搭配。她迅速脫下衣服，要還給營業(yè)員，哪知營業(yè)員已經(jīng)拿來一條磨舊泛白的長褲。在對方殷切的目光下，她把“不合適”三個字吞了回去，進(jìn)試衣間換了褲子。

    再站到鏡子前，她便不舍得脫下那件外套了。營業(yè)員夸得很賣力，也不乏真誠，讓夏茹溪覺得自己若是不買便是對不住那個營業(yè)員，更對不起自己的美麗了。

    信用卡上刷了近兩千塊，夏茹溪懶得再換回衣服，讓營業(yè)員給她剪掉掛牌后就拎了舊衣服出門，繼續(xù)無目的地逛蕩。

    女人穿上新衣服，便想給人欣賞。夏茹溪遲遲不愿回家，她從這條街走到下一條街，擦肩而過的男人大多都回頭了，她卻不知道。陌生人流連的目光于她來說無足輕重。

    走了很遠(yuǎn)，她到了僻靜的地方，又折回鬧市區(qū)。盡管無處可去，她仍不想回家，潛意識里她心里期待著什么。

    街上的人流不知什么時候散盡了，商場的燈光也暗下來，栽種著木棉樹的人行道上只有稀稀落落的幾個人，冬夜的冷風(fēng)簌簌地吹過――這個城市也有冷清的時候。

    她抱住胳膊，抬起一張失意的臉。已經(jīng)決定回家了，她轉(zhuǎn)過身來，隔著一條馬路，路燈下站著一個人，他仍是單手插在休閑褲袋里，遠(yuǎn)遠(yuǎn)地望著她，似乎拿不定主意要不要過馬路，要不要走到她身邊。

    她也站在原處，望著他許久，然后微微地笑了。

    仿佛是等待了許久的重逢，她奔跑著穿過馬路，站在他面前，臉上還掛著微笑，笑容里有點兒得逞的意味。蔚子凡看出她比平時興奮，又懊惱不能鉆到她腦子里看個清楚，那興奮程度是否與自己的相同。要知道濱海市有一千多萬人，遇上自己想見的人實在是太幸運了。

    “你怎么在這里？”夏茹溪問。

    “想買副新的網(wǎng)球拍，但沒有找到合適的?！蔽底臃惨矄?，“你呢？”

    夏茹溪把手里的袋子揚了揚，“隨處走走，順便買了套過冬的衣服。”

    他們并肩走在夜晚空曠的街道上，路人經(jīng)過，也會多看兩眼這對俊男美女，同樣高挑的他們像是城市夜晚的一道風(fēng)景。

    過了人行天橋，到了另一片熱鬧的區(qū)域，這里的夜生活才剛剛開始。KTV、夜總會的霓虹燈閃爍，海鮮酒樓的玻璃窗里，人們推杯換盞，劃拳行酒令。他們在熱鬧的地方卻很安靜，蔚子凡沒說要去哪兒，夏茹溪也不問，只靜靜地走在他旁邊。

    經(jīng)過一家咖啡廳，夏茹溪挨近了問他：“你工作忙嗎？”

    “嗯，去了趟歐洲，昨天剛回來?！蔽底臃惨蚕雴査c兒什么。工作是不能問的，他心里多少有些愧疚，而生活上的事，問起來唐突，便索性不說了。

    走到一棟施工大樓前，人行道被封了，他們只好隨著人流走到狹窄的車道上，車子與路人擦身而過。

    “你要不要吃什么？”蔚子凡說話的同時也站到了夏茹溪的右邊，“前面好像有條食街?！?br/>
    “你好像經(jīng)常叫我吃東西?！毕娜阆X得太耳熟了，細(xì)想起來，和蔚子凡相處了兩個星期，除了看電影之外，似乎就是叫她一起吃飯了。

    “你說過你有嗜吃癥?！?br/>
    “我也說過已經(jīng)痊愈了?！?br/>
    “多吃點兒沒什么不好?！蔽底臃舶堰@句話當(dāng)成是關(guān)心，母親就常跟他這樣說。

    “說得對，那我們就去吧。”夏茹溪很積極一般往食街的街口走去。

    蔚子凡訝異地跟上去，“我以為你會反對，女孩子似乎并不樂意聽到類似的話。”

    “是嗎，有這個說法？”

    “我跟姐姐這樣說時她就很生氣，覺得我是在嘲笑她很胖很能吃?！?br/>
    “你不是獨生子？”

    “沒有血緣關(guān)系的姐姐，比我大一歲，當(dāng)年父親把我跟她換養(yǎng)了，我在她家生活了三年，她在我家生活到碩士畢業(yè)?！?br/>
    跟人換養(yǎng)過？夏茹溪臉上露出掩飾不住的驚訝。三年的換養(yǎng)，應(yīng)該正是他在小城念初中的時候，難怪那夜之后她再也沒有見過他，應(yīng)該就是被他的父母接回家了。她不能向他問個詳細(xì)，強迫自己別再深思以前的事，以免破壞了來之不易的氣氛。

    “你小時候會不會恨姐姐搶走了你的家庭，然后狠狠地欺負(fù)她？”

    “哪會那么幼稚！換養(yǎng)這種事，并不是我的家庭富裕，她就占了便宜。到我家時，她也不大，應(yīng)該也很想念父母吧?！?br/>
    “但她還是很幸運的?！毕娜阆娢底臃驳纳袂轺龅靼姿麆偟揭粋€新家，面臨與父母長年分離的心情，于是安慰道，“只是換個環(huán)境而已，再壞也還有個期盼，遲早哪天還是能見到親人的?！?br/>
    蔚子凡沒接話，倒是蹙眉看著臉色落寞的夏茹溪。夏茹溪被他看得不自在，便走到街邊的鋪子買了兩串章魚丸，分了一串給他。蔚子凡不要，她便一手拿著一串，避開擦肩而過的行人，得空便用嘴咬下一顆丸子。

    “好吃嗎？”蔚子凡問她。

    “你沒吃過？”夏茹溪見蔚子凡搖頭，就把另一串硬塞到他手里，“好吃不好吃，得自己嘗過才知道。”

    蔚子凡又送回到她的手中，“這種東西是女孩子吃的，我不要?！闭f完他仿佛是怕夏茹溪又硬塞給他，便加快步伐，把她甩得遠(yuǎn)遠(yuǎn)的。

    手里還揚著兩串丸子的夏茹溪站在遠(yuǎn)處，頓時感到又羞又惱，她咬咬下唇，報復(fù)性地高喊道：“笨蛋！”

    她以為周圍的人都會去觀賞“笨蛋”，但前面的路人都回過頭慍怒地盯著她。蔚子凡站在那些人當(dāng)中，一臉閑適地看著好戲。夏茹溪被那些刀子般的目光盯得垂下了頭，她偷偷地吐了吐舌頭，追上蔚子凡，眨眨眼睛小聲說：“真是沒辦法，那么多人都回頭，說明了什么？”

    “這世上笨蛋真多?！蔽底臃驳拇浇俏⑽⒐雌?，眼里隱隱含著笑意。

    “你也回頭了?！?br/>
    “我也不聰明?！蔽底臃采焓謸屵^一串丸子，咬下一個，“味道不怎么好，喏，還給你。”他把剩下的還給夏茹溪，掏出紙巾優(yōu)雅地擦嘴。

    夏茹溪覺得他很嫌惡這些市井小吃，而他優(yōu)雅的舉止也使她有些窘迫加憤怒：“誰要吃你剩下的？！”然后隨手把那串丸子拋入了垃圾桶。

    “真不善解人意。”蔚子凡看著她羞窘的臉，心里微微一動，便湊到她耳邊，嗓音低沉地說，“我只是想讓你多吃點兒而已?！?br/>
    “是嗎？”他突然的親昵讓夏茹溪愣了許久，面色微微潮紅，訥訥地說，“對不起，我不知道?！?br/>
    “現(xiàn)在知道了，那就把你扔了的撿回來吃掉。”

    蔚子凡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眼里噙著一絲戲謔。夏茹溪立刻反應(yīng)過來自己被耍了，想說點兒什么以牙還牙，卻詞窮得很，只管把一雙眼睛瞪圓了。在蔚子凡的眼中，她的樣子卻是非常委屈的表現(xiàn)，不由得從心里滋生了一股愉悅感。

    夏茹溪懊惱地甩下他往前走，手里抓著那串章魚丸子，卻沒了興致吃，又沒法扔了，想到自己是二十八歲的人了，還跟小女生一樣舉著東西邊走邊吃，裝可愛來跟人套近乎嗎？那是活該被別人耍一頓。

    不等她想好怎么處理手上的那串丸子，一個路人迎面撞上來，她身體一晃，那串丸子隨即飛了出去。很多人在看她，她卻顧不得丟臉了，重心不穩(wěn)的就要跌倒，所幸蔚子凡一個箭步上前摟住了她。

    夏茹溪驚魂未定，抬頭看到蔚子凡皺眉的樣子，感覺自己像是蓬頭垢面被人撞見似的，狼狽得只想一頭撞死。

    其實從另一方面看來，這無疑是男人交際上的失敗，不能給女人自信的男人注定不會是女人眼中的完美男人。

    “沒事吧？”蔚子凡扶正她，退了一步，保持著距離。

    夏茹溪搖搖頭，尷尬地把散落的一綹頭發(fā)掠到耳后，“沒事，我要回去了?！?br/>
    “我的車停在商業(yè)街那邊，一起過去取了，我送你回去。”

    許是他的體貼讓夏茹溪心里好受了些，可是說出的話仍是硬邦邦的：“不用麻煩了，我自己打車回去?！?br/>
    蔚子凡固執(zhí)地以為她還在生氣，又不甘心就這樣不歡而散。

    “剛剛只是開個玩笑，你不用生氣吧？”

    夏茹溪的面色一沉，雖然努力裝出不在乎的樣子，還是僵硬地擺著手說：“我沒有生氣，你真的不用送我?！?br/>
    她說完就轉(zhuǎn)身，卻被蔚子凡拽住了胳膊，眼睛緊緊地盯著她的臉，“你確定要自己回去？”

    夏茹溪幾乎就要說出“好”字，思索了一會兒，她擔(dān)心俞文勤會在小區(qū)門口等她，態(tài)度便又強硬起來――不能讓他知道她與俞文勤住在一起。

    重逢之后，她竭力向蔚子凡展示一個煙霧繚繞、偶爾透出一縷陽光的世界。一旦蔚子凡穿過煙霧，背后的現(xiàn)實和無奈會嚇退他的。

    她不允許這種事發(fā)生，盡管她不會妄想得更多，但也打定了主意：這一生，他們之間就隔著煙霧對峙，直到某個人先撤離。

    她仰起臉，在昏暗的光線里，她閃亮的眼睛凝視著他，堅決地說：“不了，我自己回去。”

    蔚子凡把她拉近一些，伸出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喉頭緩慢地滑動了一下，想說什么，最終卻松開了手，然后轉(zhuǎn)身背對著她，往來時的方向走去。

    夏茹溪的雙肩垮下來。只讓他送到附近的小區(qū)也是可以的，她望著漸行漸遠(yuǎn)的他，只要他肯回頭，她一定會改變主意。然而，直至他被人流淹沒，她才帶著失望而懊悔的情緒轉(zhuǎn)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有一個人站在來來往往的人流中，她純樸清秀的臉上，一雙怨毒的眼睛交替地往兩人離開的方向眺望，待兩人的背影都消逝了，她才摁下手機(jī)按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