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春妮氣定神閑。

    看見大媽帶著幾個人氣沖沖的朝她跑來，她也不怕。

    她的筍是好貨，并且銀貨兩訖，童叟無欺，有什么好怕的？

    很快，大媽領(lǐng)著同伴把葉春妮包圍了，然后下一句話驚掉旁邊人的下巴：“你的春筍還是剛才那價不？”

    葉春妮點(diǎn)點(diǎn)頭，“那當(dāng)然，多買就便宜?！?br/>
    大媽立即接下一句：“我們要十斤以上的，能再算便宜一點(diǎn)嗎？”

    勞動人民的生活智慧不容小覷，大媽才見識到什么是階梯式促銷，轉(zhuǎn)頭已經(jīng)會意過來，還懂得帶來同伴一起團(tuán)購。

    原來這不是來找晦氣的。

    葉春妮也不是不上道的人，弄懂了大媽的意圖，抓住顧客想占小便宜的心理，很爽快的說十斤以上算三毛八好了。

    大媽的同伴們七嘴八舌說起來，還想讓葉春妮再便宜一點(diǎn)，一會兒說只少了那兩分算啥，一會兒又挑剔春筍的品相。葉春妮只是笑，嫌貨才是買貨人，她讓這幾個人過過嘴癮就行。

    果然，見葉春妮油鹽不進(jìn)，始終笑臉迎人，大媽帶來的幾個人仍然把籮筐里的春筍瓜分了一大半。

    稱走了足足二十四斤的春筍，一共是九塊一毛零兩分，她只收了九塊一毛，還抹掉了兩分的零頭。

    之前挑三揀四的大媽們，真付了錢又喜滋滋的。每個人雙手都拿著筍，走到一旁開始瓜分。

    葉春妮帶出來的滿滿一筐春筍只剩下小半筐了，旁邊眼紅她的人默默移開視線，開始賣力叫賣起來。

    葉春妮又等了半個小時左右，眼見路過的上班工人越來越少，她才背起籮筐離開。

    “大妹子，”之前和她搭話的那位大爺又說話了，“你的筍還沒賣完，這就走了？”

    葉春妮嗯了聲，沒走兩步便聽到身后響起的竊竊私語。

    說什么年輕人還是熬不住苦，東西都沒賣完就站不下去了；還有說她亂開價的，也不知道哪家的丫頭這么傻。

    葉春妮只是笑笑，沒打算回頭和這些人爭辯。

    有啥好爭辯的？

    她一點(diǎn)也不把那些人的議論放在心上，她知道這幾個人是真正的農(nóng)村人沒啥知識，又在消息和觀念閉塞的80年代，哪里懂得什么叫變通。

    這條路已經(jīng)沒什么廠工人經(jīng)過了，就算還有人也是上班時間快遲到，急匆匆走過去的，哪里有空會多看一眼路邊的小販？再等下去也只是白費(fèi)功夫，倒不如趁著早上買菜的人還有不少，快點(diǎn)轉(zhuǎn)去農(nóng)貿(mào)市場那邊。

    葉春妮來到農(nóng)貿(mào)市場，等了有小半天的時間，才把剩下的春筍賣完。

    然后，她去買了點(diǎn)精糧、土豆，又買了兩斤排骨，才騎車回村。

    從縣城回到塘背村的路她已經(jīng)很熟悉，來時因為車后座上還帶著五十多斤的竹筍，自行車踩得有點(diǎn)吃力；可回去的路上是空車，她腳下踩得飛快，兩條粗黑的辮子在風(fēng)中揚(yáng)起，一路上盤算是不是應(yīng)該挖多點(diǎn)筍回家放著，時間如果還早的話，她還可以再拉一筐竹筍出城。

    --

    “春妮！”

    遠(yuǎn)遠(yuǎn)見到葉春妮騎車的身影，梁麗英一顆高懸的心終于落回原處，揚(yáng)手叫她。

    “哎！”

    快接近家門，葉春妮的車速平穩(wěn)放緩下來，看到梁麗英是站在屋門前的一處小土坡上等她的，再一看周圍的草幾乎都被拔了精光，可見其緊張不安的情緒。

    她瞥一眼媽媽焦急的臉色，把車停好后，第一時間把兜里的十三塊多掏出來，“媽，這是今天賣筍的錢。”

    梁麗英果然被帶走了注意力，捏著手里的錢，嘴里喃喃說著今天又賺了十幾塊啊。

    梁麗英從來不知道錢有這么好賺的。

    這幾天，春妮每天都能帶回十塊以上。農(nóng)村人在田地里刨食，一年到頭也賺不到兩三百元，這錢有一部分還要用在種子和化肥上，真正能攢下的錢少之又少……這些錢，家里孩子得上學(xué)，最好祈禱家里人不要生大病。

    春妮現(xiàn)在至少一天十來元，一個月豈不是300多塊？

    一年能賺多少錢，梁麗英都算不清了。

    “姐姐！”

    竹林的聲音遠(yuǎn)遠(yuǎn)傳來，葉春妮望過去，他手里還揮動著幾根木棍子，一看就是撿回來的。

    她嫌棄地皺了皺眉：“你是狗嗎？你撿那么多的木棍子回來干什么？”

    “麗姨說要把屋里所有的窗口都封起來?！?br/>
    竹林被她一頓說，有點(diǎn)委屈，真的像個小狗似的挨了過來：“我沒偷懶，我還撿了很多在屋里放著?！?br/>
    葉春妮驚訝極了，也顧不得推開他，“媽，平白無事的你干嘛要把窗口都封起來？”

    這種泥土房子本來光線就不太好，要是再封起來，等天熱的時候，他們住在里面不等于是蒸籠嗎？

    那不得活活熱死。

    “春妮，”梁麗英憂心忡忡的，“昨晚半夜有人在窗口偷看你，竹林親眼見到的?！?br/>
    因為這件事，她輾轉(zhuǎn)不安了足足大半天時間，還是看見春妮平安無事回來了才稍微安心。

    “半夜有人偷看我？”

    葉春妮臉上閃過詫異，怪不得媽媽焦慮得把這周圍的草都拔光了，估計剛聽竹林說時，她都嚇得半死了。

    她二話不說拉起挨靠過來的竹林，“你真見到了？在哪個窗口？帶我去看看?！?br/>
    --

    竹林將她們帶到老屋最角落的一個窗口。

    “就是這里?！?br/>
    這家伙平時傻歸傻，真干正事時表情認(rèn)真，連口齒也清晰低沉了不少，很有一回事的模樣，“我半夜起來去尿尿，看見有個人影鬼鬼祟祟地扒在這里，一直往姐姐的床上看?！?br/>
    葉春妮順著他指的地方看過去。

    泥磚老屋的窗口都不高，一個成年人半貓著身子就能看到屋里的情況。

    這幾天下過春雨，地面還是潮濕的，窗口下的兩個鞋子印還清晰地留在那兒。

    看到那倆鞋印，強(qiáng)烈不安的情緒又攥緊梁麗英的整個神經(jīng)。

    葉春妮冷靜自若地蹲下來，仔細(xì)觀察鞋印。

    鞋印不是很大，看尺寸似乎只比她的碼數(shù)大兩三碼的樣子。

    “春妮，”梁麗英聲音有點(diǎn)抖：“我們還是趕緊把窗子封起來吧！”

    半夜三更不知道是誰站在窗口這里偷看她們，光是想想已經(jīng)足夠毛骨悚然。

    葉春妮站起來，拍了拍雙手，眼眸里有精光閃過，“我想到法子了?！?